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們彼此進入了對方的夢裡,但天下怎能有如此怪事?
他再望向那口怪井,忽覺這種詭異的感覺,似乎都與這座陰森的深井有關。
凌塵子忽道:“可即便如此,我也要下去,我甚至希望找到那天魔,那是耗費師尊神氣的元兇。”
“好吧!”袁昇只得嘆口氣,再次望向那深邃無際的怪井,“若我所料不差,師尊已在這深井內外設定了多重法陣,再加上那個不知哪重天地墜入此間的九首天魔,只怕已讓井內的世界發生了改變,甚至形成了自己獨有的天地規則。你一定要下去嗎?”
“一定!我一定要確認,是天魔的緣故讓師尊早亡,不是我,不是我!”凌塵子的聲音有些嘶啞。
袁昇只得道:“好吧,你下去!不過,我得待在這裡,給你結陣護法。”他沒有說出心裡的話,我們不在一起,那麼,那個夢之前兆再確切,也不會發生吧?但願不會發生。
五師兄看了他一眼,便毅然下了鎮元井。
深黑的夜,寂靜如海,凌塵子如一道黑煙般慢慢沉入井內。奇的是他下去後,井內居然悄寂無聲,如同將石塊丟入深不見底的深淵,沒有一絲迴響。
袁昇不由生出一種異感,那鎮元井就是個活的生靈,五師兄其實是被它一口吞沒了。
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他從未有過如此古怪的感覺,彷彿已過了一整夜,又彷彿才過了一盞茶的時光。這鎮元井附近,果然如他所說,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天地規則,甚至連時光快慢都與別處不同。
終於等得不耐煩,袁昇不禁探身井沿,運起本門傳音秘術喊道:“五師兄,你在哪裡,速速回來?”
但任憑他嘶喊多時,那口井依舊毫無聲息。袁昇甚至覺得,連自己的聲音也被這口井給吞沒了,連一絲迴響都沒有蕩起。
袁昇咬了咬牙,只得小心翼翼地潛入了井內。
那種感覺很古怪,他的頭才沉入井沿,立時覺得像是被一種深邃濃厚的黑暗吞沒了。跟著,便覺得身下傳來一聲聲沙啞的慘號,彷彿是無數只厲鬼被拔去了舌頭,卻又遭受難耐的酷刑,忍不住還要嘶叫哭喊,便發出這樣沉悶的慘叫。
那聲音帶著無邊的痛苦,又帶著無邊的絕望。
袁昇第一個反應便是脫身折返,但想到五師兄生死未卜,便只得凝定心神,攀著井緣,勉力下沉。
那井壁似乎不是磚石所做,黏膩膩的,摳上去感覺很古怪。越是向下,那種慘號聲愈發真切,聲音先是在下面,漸漸地來到了耳邊,然後便躥入了心底。無數只被拔去舌頭的厲鬼咆哮聲,簡直逼得他要發瘋。袁昇猛然想到了那幅神秘莫測的壁畫《地獄變》,難道這裡就是傳說中的拔舌地獄?
身子還在不停地沉下,彷彿這深井永無盡頭,而身周的黑暗也愈發黏稠。甚至袁昇用上苦練的夜眼功夫都難見分毫。他不得不燃亮了師門特製的萬年燭。
燭火鋪開的一瞬,腳下忽然一實,竟然是到底了。這口井裡面果然沒有一滴水。袁昇才明白這井的內壁為何那麼古怪,雖然整座井是乾的,但井壁卻黏稠潮溼,甚至還在微微地蠕動著。
他盡力舉起萬年燭遠望,燭光卻照不到前方的盡頭,鎮元井的底部竟然又向前延伸了出去。這座井果然大有玄機,它到底通向哪裡,那九首天魔到底囚禁在哪裡?
五師兄依舊蹤影不見。他只得咬咬牙,繼續前行。袁昇覺得自己是行走在某種怪物的體內,而且就在這慢慢蠕動的井壁間,似有一雙雙古怪陰鬱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更詭異的是,就在他適才凝步遠眺的一瞬間,那些慘號的怪聲全無,整座井冷寂得滲人,彷彿洪荒未開時沒有任何生物的死靜,甚至袁昇發出喊聲,聽起來都影影綽綽,彷彿永遠傳不到頭的樣子。
而他才一邁步,怪叫嘶吼聲又再響起,而且更加瘋狂。
袁昇忽然心中一動,猛然加速飛奔。隨著他步法陡快,慘號聲變得悠長起來,卻也愈發悽惻慘厲,變得更加怨毒陰森。
更可怕的是井壁也慢慢翕動,彷彿那巨大的怪物在蠕動自己的腸子,要將進入體內的異物消化掉。難道五師兄便被這怪物給消化了?
袁昇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天下道門還有哪派的法陣能設定出如此怪相來。他只得拼命奔跑,只盼著在怪物將自己消化之前,能突破這古怪之地。
好在師門秘製的萬年燭能耐陰風,他這般飛奔,照樣光焰不滅。
突然間雙臂劇痛,一道道鮮血迸射出道袍,隨著他步伐加快,手臂上的裂口和血流也不斷加速擴大。袁昇大吃一驚,難道這怪異的地方居然能控制自己的身體,讓肌體無端受損?他猛一低頭,才發現手上竟生出了細密的鱗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袁昇覺得自己要瘋了,忙將金光咒、伏魔咒、太乙神咒等諸般護身法咒拼力默唸起來。
但似乎沒甚麼用。手臂上還在繼續翻出密鱗。他下意識地摸了下臉,心下更驚,臉上雖沒有鱗片,卻生出了無數皺紋,甚至頷下的鬍鬚也暴長起來,彷彿這片刻工夫他就老了數十歲。
便在此時,一道黑影斜刺裡撲來。這一撞事先全無徵兆,袁昇被黑影撞得一個踉蹌,險些栽倒,渾身劇痛之下,拼力穩住了身形。
那黑影也晃盪著退開,隨即又飛快地爬了過來。那是……巨龍?鱷魚?狻猊?
那東西終於完全爬到了燭火下,竟是一隻巨大的蜥蜴。巨蜥的脊背、四肢已經鮮血淋漓,甚至臟腑都已從破裂的腹腔拖出,密生鱗甲的身上竟掛滿了各色蛆蟲。那些蛆蟲正狠命地咬噬著它。
不知怎的,袁昇覺得巨蜥望向他的目光卻沒有一絲敵意,只有說不盡的哀怨、絕望、悲哀和同情。
袁昇本該不寒而慄,但這時卻已忘記了痛楚和畏懼。他想到自己手臂上的鱗片,忽然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那蜥蜴就是五師兄,這怪井將五師兄變成了蜥蜴,莫非下一刻,自己就會這般模樣?
“五師兄,是你嗎?”他的聲音顫抖而虛弱。
蜥蜴只向他點了點頭,目光更加哀痛,忽然轉身向前飛躥而出。袁昇幾乎不假思索地飛步跟上。
再次飛奔起來,耳邊的嘶號聲愈發悽慘,此起彼伏的悶嚎中,袁昇胸背上的面板爆開無數裂口,一道道血花飛濺出來,裂口則迅速地被鱗片填滿,而手臂上最先生出的鱗片則在迅速增厚。
袁昇這才看清,原來井壁上蠕動的都是鱗片。他忽又冒出一個怪異念頭,那些發出絕望呼號的,也許跟自己一樣,都是活生生的人,卻被這怪井變成了披鱗戴甲的蜥蜴,然後再被深井同化,變成“井壁”!
想到自己最終的結局也許就是變成井壁上蠕動的鱗片,他便生出一種深深的絕望感。這座鎮元井果然是本門禁地呀,怪不得師尊生前曾嚴禁弟子靠近,可恨自己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鑽了進來……
那隻巨蜥還在拼力飛躥著,沿途拖了一地的鮮血。袁昇也只得不管不顧地跟上。
前方驟然光亮刺眼,袁昇不由得止住了步子。
“三清四御在上!”終於看到了那怪物,被驚得渾身顫抖的袁昇不由默唸了一聲道號。
那怪物有人的身軀,卻生著九個怪頭,只是頭臉四肢軀幹上都密佈鱗甲,連九隻怪頭上都是細密的鱗片。看那九個頭,居然都是人類的五官,有的面容極彪悍,有的面容則極醜陋,有的面容頗俊俏,更有的則長髮垂掩,容貌溫婉嬌媚如女子。只是這些怪頭都微垂著,九雙眼睛都緊緊閉著。
在這怪物的體外則箍著一層薄膜,那層膜滲著沁人肌骨的冰冷氣息,彷彿是九幽地底的千載寒冰。那刺目的光亮不知是那道寒膜發出,還是這怪物自己生出的。
這樣耀眼的光芒,這樣一隻龐然巨怪靜靜地凝立在那兒,甚至有些驚心動魄的妖豔美感。
九首天魔!袁昇暗自長長舒了口氣。看來這天魔已被這寒冰般的薄膜凍住,那層膜便是師尊留下的封印禁制。
但他那口氣還沒有喘勻,眼前異變陡生,寒冰內部猛然一亮,正中怪頭的那雙眼睛陡地睜開了,那雙森冷的眸子爆出一道強光,直射寒膜外的袁昇。
那目光如此冷酷和怨毒,竟激得袁昇渾身一個哆嗦。跟著又一雙眼睛張開,接著是第三雙,第四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