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女郎所說,她已向他完全敞開了心門。袁昇又推開一扇門,進入下一個深邃的世界。
他看到了巍峨的大船,絡繹的商隊,女郎的身邊有一位和她很親近的老人,似乎是這商隊的小首領,在上船前鄭重叮囑女郎甚麼。美麗的女子不得不戴上了面具。
大海波浪翻湧,商隊長途跋涉來到中土大唐的廣州後,又輾轉來到雄偉的長安……熟悉的街衢,充滿異域風情的平康坊,大聲歡呼的京師觀眾……
他無暇多看,再推開了一扇心門,便看到守護女郎的老人被抓了。不住哀號的老人仰起頭來,那張臉,竟然是……莫迪羅。
袁昇大驚,在西雲寺外就被檀豐腰斬的波斯藝人莫迪羅,難道竟和黛綺關係緊密?跟著便想到,師尊給自己療傷時,夢中所見被九首天魔折磨的波斯老人,似乎也是莫迪羅。
一時間疑雲迭起,他的頭有些眩暈。
只是抓住老人的傢伙則被一團迷霧裹住,形貌模糊,袁昇不得不集中全部心神,仔細分辨。
忽然間黑氣一閃,抓人者突兀地鑽出迷霧,雙眸銳利如電。他認得那傢伙,一張慘白的波斯人臉孔,正是檀豐。
檀豐的眸子熠熠如劍,直逼過來。袁昇的心猛然抽緊。
原來根源在這裡,自己推開一扇一扇的心門,探尋黛綺的內心。但沒想到,在黛綺的心神深處,還潛藏著檀豐這樣一位高手的元神意識。
大事不好,逃之夭夭,袁昇的元神飛速向回逃脫。
他才動念要逃脫,檀豐的眸子已如有感應般變得愈發銳利。袁昇全力飛奔。這種純意識的飛奔本該極為輕鬆,但四周的空間都扭曲起來,變得黏稠冰冷,寸步難行。
袁昇知道只要稍有不慎,自己的元神就會被永久禁錮在黛綺的精神世界中,那時候現實世界中的自己,也會變成一具無知無覺的活死屍。
一扇心門,又一扇心門,被他吃力地開啟,再掙脫出去。
忽然間檀豐厲聲大喝,猶如魔王的怒吼,霎時天地間一片漆黑,身周的一切都改變了形象,這裡不再是黛綺的元神世界,而是……地獄變。
地獄變的壁畫從檀豐眼中如畫卷般閃出,卻無比真實,光影閃耀間,一個又一個的惡鬼從他的眼中,從那些壁畫中鑽出,瘋狂地衝來。
他們獰笑著、狂叫著、哭號著折磨著一個又一個的罪人。那些罪人表情痛苦,不停地哀號。
袁昇發現,惡鬼們折磨的那些罪人都是自己,無數個自己正做出各種各樣的痛苦神情。
他再也找不到黛綺的心門,全部元神都被陰冷的霧氣纏繞住,那感覺寒透骨髓。他不禁渾身打戰。
原來這是一個可怕的圈套,檀豐早知道自己會探尋黛綺的元神世界,所以預先埋伏了一個這樣可怕的殺招。
萬分危急之際,黑暗深處毫無徵兆地爆出一團烈火,四周的地獄慘狀竟隨之一黯。
袁昇的心神剎那間一片清明,他猛然向惡鬼當中最大的魔王撞過去。這一撞,竟從那龐大身軀當中鑽過,那裡正是黛綺的一扇心門。
轟的一聲,他終於衝了出來。衝出前的一瞬,回頭看時,他發現那團火光最後幻化成了一雙眸子,美豔絕倫,風采撩人,正是黛綺的美眸。
只是不知為何,黛綺的美眸卻淌著淚水。
光焰漸漸消散,淌淚的明眸也慢慢黯淡下去。
這情景太過詭異,最後一刻,到底發生了甚麼?
地獄、惡鬼、花朵、商隊、明眸……齊齊消逝不見了。他盤坐在自己的書房中大汗淋漓,夜色正深,四周靜得出奇,只聽見自己呼呼的喘息聲。
難道又是一個夢?
“我低估了你,你居然也精通夢功,剛才竟反制了我的心神。”輕柔如夢的嘆息自身後傳來,素白的玉手按在他的肩頭。
他猛然回過頭,黛綺沒有戴面具,仍是那張美豔的臉孔,唇邊滲出一串血水,卻帶著一股別樣的誘惑。
袁昇低嘆:“陸衝說得沒錯,一直是你,在用邪法控制我,對嗎?藏在你心神深處的那個人是檀豐吧,他為甚麼控制你?”
黛綺沒有回答,目光中五味雜陳,有震驚、失落,更多的卻是酸楚。
“你這麼做,到底是為了甚麼?”袁昇大喝起來,“就是為了殺死我的師尊?”
“你不懂的,你不懂的……”女郎終於拋下一聲嘆息,轉身便走。
“小妖女,這時候你還想走嗎!”
隨著這道冷喝,一身白衣的陸衝突兀地現身,擋在門口。森冷的劍氣橫空掠來,死死鎖住了黛綺的身形。
黛綺絕豔的面孔變得毫無血色,轉身望向袁昇,道:“你要怎樣處置我?”
陸衝冷笑道:“簡單,問出元兇,再一劍殺了。”
“放她走吧,雖然她騙過我很多次。”
袁昇悵悵地望著黛綺,沉沉道:“謝謝你,讓我有過一次很美的夢……雖然只是夢,但不管怎樣,那一刻,我很快樂。”
頓了頓,他又嘆道:“很久了吧,我都沒有這樣快樂過了。”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閒時和黛綺聊天,她清脆的笑聲在耳邊響起:“你應該再快樂些啊,為甚麼不快樂呢?”
黛綺忽道:“你看到了我的心,我也看到了你的心。我見到了那個女子,真美麗啊,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快樂些。”
袁昇的身子忽然突突發顫起來,兩行熱淚倏地滑落,急忙轉過頭去。
“多謝你不為難我,告辭!”她幽幽嘆了口氣,黯然轉身而去。
陸衝見黛綺飄然遠去,不由怒道:“袁昇,你當真放這妖女走了嗎?你這人號稱修道天才,想不到卻是個十足的蠢材。”
袁昇緩緩道:“留下她也沒有用。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留下她,至少可以順藤摸瓜,找到主謀!”陸衝餘怒未消。
袁昇不語,良久,才黯然一笑:“她的心神中已被厲害角色下了魘咒,你抓住了她,她也供不出那人是誰。好在,我已經看到了那個人……”
“誰,是檀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