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檀豐為何在做出安樂公主府內盜寶、金吾衛大牢越獄這等驚世駭俗的大事之後,又造出西雲寺的惡鬼殺人慘案?
難道僅僅是要將京師眾人的目光引到西雲寺來嗎?
想到這一系列慘案的背後,很可能是太平公主和安樂公主的鬥法,他的心便愈發緊了起來。
“姑娘問得是,那檀豐為何要這麼做呢?這話也正是我要問姑娘的!”
隨著這聲冷笑,陸衝大踏步走入屋中。
“這個,”黛綺一愕,搖頭道,“我怎麼知道?”
“你的傷全好了吧,為何還要賴在袁公子這裡?”陸衝坐了下來,摸出葫蘆來灌了口酒,話鋒咄咄逼人。
“用你管?”黛綺叉起腰,學著酒肆胡女的樣子嬌嗔冷笑,“姑奶奶想在這賴多久就賴多久。”
陸衝冷哼道:“其實我一直覺得很湊巧,我約了青陽子在那破廟決鬥,恰巧黑臉道士就順手抓了你,而又恰巧,你還知道莫迪羅藏在西雲寺?”
“那又怎麼樣,姑奶奶害你丟了一根寒毛了嗎?你們還不是在西雲寺抓到了真兇?”
黛綺一句話噎得陸衝啞口無言。
袁昇只得笑著勸解:“黛綺姑娘對我助益極大,而且也許她曾中過影魅術,患上了嗜睡怪症,不得不在我這裡委屈幾日了。”
“確是助益極大,比如易容術!據我所知,並非所有的波斯藝人都戴著一張假面皮,只有一種人戴,靈慧旅人!”
陸衝緊盯著黛綺,一字字道:“靈慧旅人是波斯藝人中最神秘的一支,他們生具異稟,最擅心神操控等類秘術。黛綺姑娘在易容術上的修為不俗,應該是靈慧旅人吧?”
黛綺目光一黯,隨即冷笑道:“甚麼靈慧旅人的,沒聽說過。哼,倒是你陸衝,聽那臭道士說,是宗相府內逃出來的,連我們波斯藝人都聽說過宗相府內第一高手薛青山的大名。小心他找到你,像拖死狗一樣把你拖回宗相府。”
陸衝臉色通紅,拍案怒道:“老子會怕薛青山這狗賊?好,袁昇,你這房子多,給我騰出一間來。老子就在這兒等薛青山過來,瞧瞧誰是死狗!”
見他兩人一見面就針鋒相對,袁昇無奈,只得命小童去安置房屋。
陸衝仍是瞧著黛綺萬分不順眼,但互嘲了幾句後,就發現自己全不是伶牙俐齒的黛綺的對手,不由憤然起身,道:“好男不和女鬥,昨晚除妖,鬧了一夜,老子睡去了。”說罷便氣哼哼地跟著小童出了屋。
屋內安靜下來,黛綺才哧地一笑:“袁公子,你這朋友脾氣好大啊,不過他懷疑我,也有些道理。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甚麼人。”
她的笑容有些無奈。袁昇忽然發現,這女郎的雙眸其實很迷人。
“還有啊,我總覺得,”她猶豫了一下,緩緩道,“西雲寺的怪案,似乎了斷得太順暢了一些。”
“太順暢了些?”
“我也說不出有甚麼古怪,”女郎幽幽嘆了口氣,“還是說昨晚我做的那個怪夢吧,我夢見你去了一個很大的寺廟,看到一幅很大的壁畫,並且有鬼怪從壁畫上跳下來殺人,但最終你抓到了那壞人……是的,你做的這些事,我早就夢到過了,這到底是為甚麼?”
袁昇一愣,苦笑道:“你說的這些,恰與我們大唐‘莊周夢蝶’的故事一樣。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飛來飛去挺自在,醒來後不知道是自己夢見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變成了自己。”
“有趣得很!”黛綺的眼睛更加明亮起來,“但我居然能夢到你做的一切,這比‘莊周夢蝶’要複雜多了。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波斯人有個‘夢妖’的傳說——夢妖,就是夢的妖怪,會把人吃進夢裡面。難道說,你一直活在我的夢境裡面?”
不知怎的,望見黛綺那雙波光閃閃的明眸,袁昇的心也陡然一沉。確實非常古怪,是黛綺做夢預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還是自己侵入了黛綺的夢境?若說是“夢中身”那等魘咒,但黛綺是何時被人下的咒?
他正待說甚麼,忽見門外跌跌撞撞跑進來一人,正是吳六郎。
“袁公子,大事不好了,莫迪羅……啊,不,那個檀豐,又在白日裡消失了。”
“怎麼回事?”袁昇驚道,“他中了我的縛鬼訣,七十二個時辰內決計無法施展妖法巫術的。”
“不見了,就那麼在大牢裡白日消失了。”吳六郎臉色煞白,“跟見了鬼一般。”
急匆匆和吳六郎趕到了金吾衛的大牢,迎面便碰見了滿臉無奈的老爹,袁昇忙問:“到底是出了何事?”
袁懷玉只是沉沉嘆了口氣,招了昨晚當值的獄卒吳春和許四過來。
“小的吳春和許四那晚當值,聽到六賴子大喊大叫,就跑過來了……真的,就這樣,這傢伙拉著自己結的繩子,就這樣逃了。”
聽獄卒吳春複述了案情,袁昇登覺腦袋發漲,怎麼又是用“繩技”的幻術,連當值的獄卒、同牢叫六賴子的犯人都一模一樣?
一行人到了檀豐逃脫的牢房,果然還是那間屋子,房梁當中還懸著那根繩子,囚衣撕扯後結成的繩子。
一種詭異的眩暈感驀地襲來,袁昇默然片刻,才緩緩問:“你們趕來時,那犯人已爬到了何處?”
“爬到繩子的中上部了,我們趕來後就大聲呵斥,那傢伙一伸手,就抓住了房梁,繼續向上爬!”
“你們趕來後,六賴子想必一定在大喊大叫吧?”
“正是正是,小的們厲聲喝止,那賊犯哪裡肯停……那傢伙簡直就是一道影子……”
袁昇仰頭望著房梁,朗聲道:“父親大人,若小子推斷不錯,屋頂全無破洞,樑上也沒有腳印和手抓之痕……這要犯精通的是一種波斯幻術,繩技。那人先迷惑了六賴子,又繼續迷惑了兩位獄卒……待獄卒開啟牢門衝入,他則大搖大擺地離開。”
等等,哪裡不對?
袁昇忽然生出一陣徹骨的寒意。是的,他說的話、聽的話、看到的景象,都是曾經經歷過的——眼前的一切,都與幾日前,他偵破莫迪羅以幻術越獄的情形幾乎一般無二。
怎麼回事,難道自己在做夢?
接著他便看到,老爹袁懷玉揮手命一名衙役過去試試。那衙役拉住繩子便待攀爬,但稍一用力,繩子便斷了。
“吳六郎!”袁昇再也忍耐不住,大喝起來。
吳六郎急忙閃了過來,一臉懵懂。
袁昇緊盯著他的臉,沉聲問:“這檀豐已是第二次被抓了,前番他易容成莫迪羅,便以繩技逃脫,這次為何又讓他故技重施逃掉?”
“公子說笑了。”吳六郎滿臉驚詫,“這等以幻術逃脫的怪事,咱們可是頭次見到。”
“胡說!”
袁昇大喝起來:“前番被抓的莫迪羅就是這樣逃遁的,你們速去查閱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