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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何有其人

2022-08-02 作者:君幸食

 “上界來了人,何有大人死了。”

 *

 命池最深處,何有在劇痛中,思考著自己作為劍的一生。

 倒也沒有太多悲哀,有些記憶如同遠去很久了。

 她想,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有個叫做何有的宰相。

 *

 作為一柄劍,何有本身是沒有感情的。

 看到倪安南為她而死,她覺得很愧疚,所以才有了後來的一切。

 事實證明,她把一切想得太簡單。

 *

 可那時何有在未國所做的一切,無論也應被萬世傳唱。

 何有初現於朝堂那一年,很多人咒罵他,懷疑他。

 人們說何有是以色侍上的鄉野匹夫,出身低賤,但心機頗深。

 後來何有帶領著人平定了定江的水患,舉國震驚。

 沒曾想,那只是一個開端。

 在何有的率領下,成平以北的旱災,東江的土匪,竟然都一一都被解決。

 何有功績喜人。

 不過一年,他便從以色侍人的低賤徒,一躍成了未國上下皆好的年輕士人。

 人們稱他膽識過人,智識高超。

 皇帝愛他,原御史中丞下臺,他做了新的中丞。

 百姓也愛他,抬稱他為“何相”。

 那時他當真是前途無量。

 御使大夫管監察。作為輔佐副官,何有上臺一年,舉國百郡,俸祿兩千石的官員二百餘人,他送進監獄的沒有八十,也有五十。

 他一點情面也不講。

 可皇帝賞識他,他有底氣。

 一時間,上下肅清,不敢再犯。

 又一年,原御史大夫何寬,也終於他最信任的副官——何有,親手送進了審判司。

 一查之下,何寬滿屋淤黑;龍顏大怒,一朝問斬。

 何有順理成章接了他的職位,成了新的御史大夫——真正的副相——二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

 至此,何有成了未朝史上最年輕的三千石官員。

 那一年,他不過二十。

 人們以為,在此基礎上,何有會更進一步,成為未朝歷史上最年輕的宰相。

 畢竟,朝堂之上,無人不愛何有,也無人不懼何有。

 下面的人擁護他,上面的宰相和皇帝卻怕了起來。

 他管完了政府的事,便要管百姓,那本是宰相的職責。

 ——他輕徭薄賦,收歸鹽鐵,實行“耕者有其田”。百姓安,國家富。

 ——他廢除輪兵制和事役,建立國兵制。百姓樂,國家強。

 ——他廢孝義,興試舉。官員新,官場清。

 何有做御史大夫做了兩年,政績空前。

 未國前也所未有地強大起來。

 百姓安居樂業,未國一派繁榮昌盛。

 百姓愛何有,甚至在廟裡造了何有的像。

 給活人造像,皇帝尚無此殊榮。

 然鳥盡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何有繼續內興變革的時候,皇帝終於怕了,皇帝要殺何有的頭。

 皇帝的衛尉帶兵圍住何有府邸的時,皇宮卻也被太尉副將領兵團團圍困住。

 皇帝癱坐在龍椅上,看著滿屋冰冷的刀鋒,這才知道,這國,早已不屬於他。

 他一動,士兵的刀便架在了他脖子上。

 ——是他先動的。

 皇帝驚出一身冷汗。

 皇帝沒死,宰相因為讒言入了獄,自此,何有正式成為了未國宰相。

 此後,何有任何改革,再無人敢阻攔。

 可百姓愛他,臣子也愛他。

 又一年,未國對外起兵。

 這是一項大事。

 起初人心惶惶,有識之士認為大亂將起,百姓生計將憂。

 然未國擊潰鄰國,不過五日之事。

 鄰國在西,改國號為西未,新制依照未國。

 怨聲載道不過朝夕,新制實施未及月,西未百姓舉國歡慶。

 ——那是仁政。

 又復一年,未國繼續向外起兵。

 彼時的未國,倉廩實,衣實足,百姓無不稱何有為聖人。

 聖人起兵,欲行強王之道。有何不可?

 未國的兵,強、盛、雄。

 擊潰敵軍,不過舉手。

 然入國不掠百姓,進城不擾孩童。

 未國的侵略,如同一陣無聲的風暴,轉瞬之間,天便變了。

 帶來的,是春風化雨的統治、嶄新的國運。

 兩年時間,東洲並,起號未,別謂何。

 於是,東洲又名何地。

 東洲的百姓心知肚明,在十位皇帝之上,還有一人。

 百姓愛戴他,他是聖人,是不世之才,是上天賜給東洲的福澤。

 他是何有。

 戰亂之後,東洲再無戰亂,放眼望去,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百姓從未如此安穩而輕鬆地活著,這一切,皆由於何有。

 最偏激的讀書人,也不罵他。

 “東洲出何有,百姓稱人皇。”

 皇帝,是國家的皇帝。

 人皇,是百姓的皇帝。

 有人不信邪,跨越汪洋,從西洲千里迢迢來到何地,回去之後,提起東洲,滿目豔羨與嚮往:“那是天民生活的地方。”

 “那你還回來做甚麼?”旁人問道。

 “帶著妻兒老小一起過去。”

 “可你是西洲的人。”

 “何相說了,天下人無國別,東洲歡迎一切來客,只要在民戶司登記,拿到牒文,就可在當地安居,政府還管營生田地。”

 “此話當真?”

 “你去了便知道,那裡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難怪世人說宰相何有是聖人。”

 *

 但何有到底死了。

 說死也不算,因為她作為一柄劍,並非有生死。

 的確,是“她”而不是“他”。

 一開始劍並非有性別,但在化形的那天,會出現男女身。

 為了讓這條“通天大道”好走一些,何有從女人變成了男人。

 按照人界的年齡,她死的時候二十八歲。

 死難降臨前,她正站在祭壇下,百姓和群臣將擁她為東帝。

 即將點火之時,風雷大作。

 天上銀蛇狂舞,很嚇人。

 何有朝天上看了一眼,心悸。

 再回頭時,雨靜止了,風也靜止了,周圍的朝臣,下方的百姓,陷入了奇異的停滯當中。

 天被破開了。

 一個白髮白鬚的瘦小老人,從黑色的裂縫中緩步踏出。

 他的聲音明明不大,卻如同驚雷,傳入何有耳中。

 “你就是倪安南的那柄劍麼?”

 倪安南這個名字,何有已經很久沒聽到過了。

 如今再聽,恍若隔世。

 仙凡有別,修仙之人從不過問凡間事,這是預設的規矩。

 凡人見到仙人,總會驚懼。

 何有望著老人,只覺得一座山立在遠處,危險。她心驚肉跳。

 “為何提到倪安南?”

 何有問。

 “他已死。”

 倪安南死後的第十個年頭,何有幫倪安南報了仇,完成了他的心願。

 “是倪安南提到了你。”

 “你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而他不過才坐上南帝的位置。”

 何有的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雨停了,哪來的風。

 “風”是那老人身上的“勢”。

 “倪安南沒死麼?”

 何有又問。

 老人望著何有好一會兒。

 他告訴了何有一切。

 “他怎麼會死?”老人笑。

 何有:“我看著他死的。”

 “死的是他的□□,不是本尊。”

 “你不過是他萬千小世界中的一縷造化氣。”

 “他於這世界的□□身,是身死成仁,而你是他的載道者。”

 “只是倪安南沒想到,一柄普通的劍,能生出這樣的神志。”

 “你竟然要統一東洲,做人皇。”

 老人的話,就像懸在天上未落的雨一樣。

 儘管何有的感情少得可憐,當下也感到一絲荒謬。

 “你的使命已達。”

 老者給她下了生死通牒。

 回顧何有作為劍的一生,從倪安南從北地拿起她那天起,她便與倪安南有了宿命的牽扯。

 同行數十載,她視倪安南為她唯一的友人與師長。

 倪安南死後,每次午夜夢迴,她都會想到城門之上,倪安南的血衣和枯萎的屍首。

 他為她而死,她便為他造一個世外桃源。

 可如若老人是真的。

 那些江湖漫遊、午夜暢談、言傳身教,如今看來多可笑。

 而他所要的“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更顯得虛偽。

 倪安南是假的,可百姓是真的。何有想。

 老者抬手朝他揮來一掌。

 然那虛空的、帶著恐怖的壓縮力的手掌,在碰到何有的時候,卻被一陣金色的霞彩化解了。

 老者看向何有的眼神變了。

 “人皇之意!”他目露驚駭。

 第二掌下去,何有身上的金光淡了很多。

 第三掌下去,何有身上的金光徹底潰散。

 金光徹底消散的時候,何有看到臺下的臣子和百姓身體齊齊震顫了一下。

 何有感知到某種冥冥之中的聯絡被生生斬斷了,她閉上了眼睛。

 沒過多久,劇痛便從身體各處傳來。

 她聽到了清脆的斷裂聲,那是她的劍身生出了裂痕。

 何有死不了,但是斷成了很多截,很痛,比曾經被折斷的痛還要痛苦數百倍。

 被投入了炙熱的熔岩中時,何有的意志暫入虛空。

 “這是你的宿命。”

 冥冥中,何有聽到老者說了這樣一句話。

 沉於無盡的黑暗中,何有看不到老者複雜的眼神。

 *

 後來,有人從西洲千里迢迢穿越汪洋,橫渡到何地。

 那人站在碼頭,淋著斜細飄飛的雨水,怔怔的望著皇城。

 “何相……”他嘴唇吐出兩個字,但是驀然失了聲。

 腦袋一片空白,他撓了撓頭,有些疑惑道:“甚麼何相,哪來的何相,東洲的聖人,明明是倪安南大人。”

 這天,東洲很多百姓莫名盯著未國祭壇的方向出神。

 那個牽動他們命運的聖人隕落了。

 他們不知曉,只感覺內心彷彿被剔除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新聖換舊聖,春雨細無聲。

 何有成為了虛無,信仰在三掌當中潰散。

 不知睡了多久,何有清醒地那天,感覺自己在哭。

 耳邊卻傳來一道聲音。

 “廢人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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