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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桃花笑

2022-08-02 作者:袖盈香

 東西都寄放在了花六那裡,從褚宅出來之後,蕭令姿渾身輕鬆腳步輕快,徑直就出了建康城去。上次從萬壽寺回來,她就曾無意間透過馬車的小窗,看到路邊有一大片的桃樹林。那時,桃樹早早褪了葉子,就剩下光禿禿的樹幹,還有幾個老農在那裡打理。她問褚嬴這是甚麼,褚嬴告訴她那是農戶們種的桃樹,冬令打理之後,來年夏日,建康城裡才有鮮桃售賣。

 有桃樹,那就有桃花了。比起興慶殿那枝稀稀拉拉的,那裡的一大片肯定才是張月娘口中說的好彩頭。

 果然,當她三月裡再度重遊故地,那一片桃林都已經開了花,千朵萬朵聚在枝頭,如同沐浴在春風裡的少女笑靨般嬌俏可人;前後左右一棵棵連成灼灼一片,宛如綿延在群山間的一道粉嫩紅毯,又似少女肩頭披的那塊輕紗。

 蕭令姿見了這等美景,歡樂地咯咯笑著一頭衝進了桃林裡去。陽光晴好,春風煦暖,頭頂花團錦簇,風來飄香四溢,真是一派難得一見的世外仙境景象。蕭令姿到這裡不禁有些後悔自己是一個人跑出來的,想來此時若能呼朋引伴,帶了酒菜糕點過來,在花間相聚嬉戲,必定會比現在更加開懷百倍。

 可惜,現在就算想到了也遲了。更何況她的那些朋和伴,不是忙著軍營練兵,就是忙著找禿驢下棋,還自帶對她圍追堵截嘮嘮叨叨的附加功能。所以,算了吧……

 蕭令姿在桃林裡自在地晃了一圈,偶然發現這些桃花原來脆弱得很,稍有風吹草動便撲簌簌地下雨般飄灑下來。於是她又想到一個新玩法,她像平素在小竹園練劍那般借輕功飛身而起,一路踏花而行,時而如飛燕蹁躚翱翔,時而如旋風閃轉騰挪,直打得那些桃花紛紛如雨,落英翩翩飄灑而下。最後,她雙腳一落地,便迎著這漫天的花雨歡喜地仰面敞開了雙臂,咯咯笑著任憑花瓣落在她頭上,臉上,身上……

 等她在這裡把那些桃花玩得夠了,她才想起來還有彩頭那回事。於是她又趕著往林子裡去,再找那些還沒讓她剃光的枝條來攀折。這一片桃林在她這種又玩又樂的摧殘下,終於剩下沒幾條完整好看的花枝了。她又想著這既然是個好彩頭,便索性要把好的都摘回去送給自己那些朋和伴。然後,在她剛摘了四五條完美的花枝之後,種桃的三個老頭終於看見這個採花賊了,順手就把養在桃林草屋裡的十來條狗放了出來……

 看見那十來條狗兇狠地狂吠著群追過來,蕭令姿立時嚇得花容失色,拿著手裡的花枝轉身就跑。狗追人跑到最雞凍的時候,她甚至連輕功都用上了,哪裡還顧得上留意後面那三個拿著鋤頭追過來的老頭罵得有多難聽。

 一路借輕功又飛又跑,成功甩脫了狗和種桃的老頭之後,蕭令姿總算能緩過一口氣來。她長這麼大,平素捉貓打狗調皮搗蛋,跟人跟鬼都打過架,卻還從來沒試過被一群狗齜牙狂追。那陣勢,可真是比在萬壽寺被鬼圍攻那次不遑多讓。不過,好在她這次來的目的總算是達到了,沒有空手而回。看著手上那捧還算完整的桃花,蕭令姿心滿意足地笑著輕輕湊近嗅了嗅,滿心歡喜著回了建康城。

 手裡捧著今年陽春三月的好彩頭,蕭令姿便想要跟自己那些朋和伴來分享。因而一回到建康城,便就近趕著跑去褚家,順便要從花六手裡拿回自己買的那些東西。不料,還沒等她繞去後門找花六,便看見一個穿著華貴的公子哥兒手搖摺扇,領著五六個壯漢一把推開了褚家正門口守門的小廝,氣勢洶洶地闖了進去。

 蕭令姿眼看這情勢有點不大對頭,便順路跟在他們後面走了進去。果然,聽這貨說話的那個語氣,就特麼是故意來找茬的。隨後,看著弈道居里的褚嬴還謙謙有禮地在那給找茬的賠禮,蕭令姿就不禁要為他這為人處世的智商感到捉急。再隨後,那找茬的當然不會吃他這套賠禮,直接就喊了人要開打。

 眼看那呆子要捱揍,蕭令姿這下終於看不下去了,趕快從手中這捧桃花裡拿過一枝作劍,把剩下的往地上一扔,一個旋身挪步快速用迷蹤步法從人群中穿行過去。褚嬴被那群摳腳大漢圍在中間,聽那朱公子一聲喊,還以為自己真要被揍,於是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僵在了那裡。不防此時,忽然有人一個猛勁兒往他身上推了一把,險些將他往裡推倒。褚嬴下意識地趕緊穩住自己的腳步,再睜開眼去看,但見一道碧色的影子從他眼前電光火石般閃過,夾雜著片片落英飛花,穿梭在自己面前這群摳腳大漢之間。

 一朵完整的花輕飄飄從碧紗浮影間飛過,慢悠悠往褚嬴胸口撞了一下。褚嬴下意識地一伸手,花便落進了他的手裡。是桃花。且正是陽春三月裡新開的桃花。跟興慶殿門口新開的那一枝一樣的桃花。褚嬴恍然明白過來那道碧影的來意。

 於是,他嘴角微微笑著輕輕握住了手裡的桃花,慢慢深吸了一口氣,待心境稍稍平復之後,才重新轉身回到了棋桌邊坐下來。

 這局棋還沒下完。楊玄寶剛剛讓姓朱的氣勢和粗魯舉動嚇壞了,連步退回到原來的位置動彈不得。轉眼間,他見褚嬴也沒事人似的坐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原還有些驚詫褚嬴這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膽色是從何而來。彼時,褚嬴已經重新伸手衝他做了一個請勢,示意他可以繼續落子了。

 碧紗浮動,蹁躚如舞,又有呼呼風聲傳嘯其中,時不時還有啪啪的拍擊聲不絕於耳。落英飄飛,一片片繽紛四落在弈道居各處,如同乘著陽春暖風而來,也知觀棋不語。棋子落盤,聲如擊罄,陰陽二氣仍在局中博弈,勝負之數卻已經相當明瞭。正如盤外弈道居里的那場較量一樣。

 正所謂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蕭令姿手裡拿著桃枝,藉著迷蹤步讓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和她自身靈活纖巧的身形動作,一下下往那些摳腳大漢臉上,咽喉上,手腳上抽打,直把這幾個抽得哇哇亂叫。這下別說聽從姓朱的吩咐,前進一步去揍坐在那裡下棋的褚嬴了,就是想躲他們也不知道那道碧色的影子下一條子會往哪兒抽過來。

 其實吧,這種摳腳大漢也就是普通大戶人家看家護院的型別,平時不過練練氣力,拿發達的肌肉嚇嚇人的。要是遇到褚嬴這樣靠頭腦吃飯,四肢廢柴的人,他們還能憑著拳頭硬來拿捏得住。可要是真遇了高手,哪怕只是蕭令姿這種毛剛長齊的輕靈型初級高手,那也是架不住對方的花式打法的。況且,蕭令姿自從上次在窮巷裡讓褚嬴反過來扣住雙手動彈不得之後,便知道以自己這個身形和氣力是不能走純力量路線的,於是早早就轉換了修煉的方式,一路往靈活和速度上轉型發展。

 另外,她還奇思妙想地弄了些陰險詭譎的招式出來,專供自己偷襲別人所用。正所謂棋隨主性,褚嬴跟她對局過那麼多次,所以在這方面,褚嬴可是一點都不替她擔心。反而是楊玄寶,棋盤上已經讓褚嬴的黑子攪得一團糟了,旁邊還有這場武鬥攪得他一驚一乍,雙攪齊下他就更加經營不好自己這頭的大模樣了。

 不多時,棋盤外的那群摳腳大漢已經讓蕭令姿抽得臉上像貼了網,一個個人仰馬翻,連帶著那個姓朱的臉上也不輕不重起了兩道紅印。而棋盤上的楊玄寶也同時向褚嬴投子認輸了。蕭令姿手裡的那枝桃花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條,卻在她手裡還能呼呼在空氣中劃出風來。姓朱的捂著自己的臉,親眼看著剛才那道快得模糊的碧影在自己眼前穩定下來,正詫異原來是個玲瓏嬌俏的小丫頭,楊玄寶已經走過來扶他了。

 瞧這情況,看來他們不止是認識,而且還挺熟的。

 蕭令姿一邊歪著腦袋得意地笑著,一邊隨意地把手裡的桃枝搭在自己肩上,戲謔道:“這位……朱公子是吧!?剛剛我聽你講的甚麼,有至尊撐腰,做了櫟瑤長公主的師傅也沒甚麼了不起是吧?!”

 “呃……”朱公子被她抽得張嘴都還痛,一時也想不出怎麼回懟她這話,只好整個人愣在那裡。旁邊的楊玄寶聽她這話裡提及二位天潢貴胄,語境又有狂悖之嫌,自然也不敢亂答應。

 蕭令姿看他倆這個表情,順手再一揮手裡的桃枝橫在他們面前,得意道:“答不出啊……那就是說,褚大人他確實了不起了!?”

 朱公子和楊玄寶互相對視了一眼,楊玄寶聽得出她話裡藏音,怕這朱公子再囂張亂說話就要惹出更大的事端來,遂趕快朝他暗暗搖頭示意他不要再反駁回懟。於是,兩人便默契地順著蕭令姿這話點了點頭。

 “哼,了不起你還敢找上門?!”蕭令姿冷笑了一聲,再道:“那你今日這頓條子,可是該挨?!”

 看這黃毛丫頭步步相逼,那朱公子又有些氣惱上火,正頂上一口氣要上來硬剛,卻又被楊玄寶硬生生拉住了。楊玄寶湊到他耳畔耳語了片刻,也不知說的是甚麼,那朱公子便神色有些驚慌,最後才又朝蕭令姿順從地點頭,忍痛勉強從嘴裡發出一聲:“該,該……”

 蕭令姿看著他的樣子,又轉而認真盯著楊玄寶若有意味地看了他許久,才冷冷道:“二位這齣戲唱得這樣賣力,也實在難能可貴。不過,楊大人下次要想找人唱戲,可得看清楚門戶,找個說話得體的戲搭子。省得吃不著羊肉,惹上一身的羊騷。”

 “呃……呵呵……呵呵呵呵……”楊玄寶聽她這番話,不禁朝褚嬴尷尬地笑了起來,又裝模作樣地衝蕭令姿道:“呃,姑娘,姑娘說笑了,說笑了!”

 褚嬴看他這個反應,再結合蕭令姿的說法,恍然明白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心下當時也有些氣惱,只是礙著自己的君子風度,加之他大小也是個官,又過門是客,一時不好像蕭令姿這樣隨意發作,遂隱忍道:“既已局終,楊大人與諸位就請便吧!”

 主人家不多作計較,又下了逐客令願意好來好散,楊玄寶這裡總算是鬆了口氣,趕快扶著那朱公子,叫上那群人仰馬翻的從弈道居走了出去。方四和花六他們這些剛才在外面被他們輪流拎著玩兒的,這回才揚眉吐氣似的出來幫著趕他們出去。臨關上褚宅大門時,這幾個還不忘暗暗朝他們吐個唾沫。

 弈道居里被他們弄得到處一片凌亂,褚嬴見人都走了,便開始動手自己收拾。蕭令姿是養尊處優慣了的,自然懶得動手,只袖手看著他在那裡幹活,口裡隨意道:“怎麼樣,褚大人,你不會又被嚇壞了吧!”

 “是啊,是啊……”褚嬴連頭都不抬地拾著地上散落的棋譜,一副懶得理她的態度。

 “你說你好歹出入大內這樣久了,見的世家子弟也多得數不清了。你怎麼也不想想,堂堂的吳郡朱氏,名門望族,怎會說出那樣的話來冒犯天家威嚴?!”見他剛才的做法和現在的態度,蕭令姿就忍不住要掐他,“他分明就是姓楊的找來一夥的。”

 “那又如何?!”褚嬴終於轉過頭來望了她一眼。

 “那又如何?!!”蕭令姿看他這態度就不爽,“他剛才差點讓人把你打死啊!你就……就這麼算了?!還讓他們來去自如?!你剛才就該讓人報官,拿捏住他的痛處,然後去至尊那裡告他一狀!”

 “報官?!”褚嬴無奈地站起身轉過頭來,朝她道:“他就是官!且是與至尊對弈得賞的宣州太守,又有平亂之功。我不過一介棋士,去至尊那裡告他這樣的功臣?!你是怕至尊不以為我是文人相輕,嫉賢妒能嗎?!”

 “……”蕭令姿認真想了想他的話,好像也確實是這麼回事,於是口氣軟了不少,在那裡低頭道:“那……那你,要不要我去跟我大哥講?!”

 褚嬴默默地翻她個白眼,無奈道:“你講跟我告狀又甚麼區別?!若是至尊以為是我暗中唆使你,恐怕死得更快!”

 “那……那就這麼算了?!”以蕭令姿的個性,有仇不報到底還是不肯服氣的。

 褚嬴懶得再給她講這些道理,只默默地偏過頭來,給了他一個你自己體會的迷之表情。蕭令姿氣悶地站在那裡,用力甩著自己手裡的桃枝,就剩下無精打采了。這近一年的日子相處下來,褚嬴何嘗不知道她是個有仇必報,且要馬上去報的性子,要她化干戈為玉帛忍氣吞聲,估計比往死裡掐她還要難受。

 偶然間,褚嬴忽地看見地上的桃花瓣,遂正好借坡下驢給她換個話題,道:“哎?!你今天怎的又出來了?!”

 “……”蕭令姿猛地回過神來,自己剛才摘的那捧桃花被她情急之下不知道扔哪兒了,“哎呀,我的花!!”

 看這丫頭回過神來,這著急忙慌往弈道居外趕出去的樣子,褚嬴不禁發自內心地一陣笑。宮裡宮外的人常說她是個性情古怪,喜怒無常的人,曾幾何時就連褚嬴自己也曾這樣認為。可如今看來,也許真如韋岸當初所講,她不過是本性就不愛像那些人一樣,總端著那張貴族的面具不肯摘下來罷了。

 果然,蕭令姿辛苦摘來的那捧桃花,已經在弈道居外的地上被剛才往來的人踩得稀爛。而她手裡的那枝,也讓她剛才一頓抽打,玩得就剩下光禿禿的杆兒了。想想剛才在桃林又玩又蹦又摘,把整片桃林都弄得七零八落,然後還讓憤怒的桃園老頭們放狗狂追的辛苦經歷,蕭令姿就氣不打一處來。於是,她抓狂地大叫了一聲,又蹲在那裡兩手抱頭,一副懊惱的樣子。

 “怎麼了?!”褚嬴在弈道居里聽見她的叫聲,還以為她又弄出甚麼事情了,遂趕緊過來看看。

 “我的花……”蕭令姿指著地上被踩爛的那堆桃花,滿臉的委屈寫在臉上。

 褚嬴坐在弈道居門前的臺階上,聽著她繪聲繪色講完她今天那些為了“彩頭”作出的努力,最後終於仰天狂笑出聲,以回應她今天的遭遇。蕭令姿突然覺得告訴他這些事情,才是她今天干的最蠢的事情。因而最後她選擇了不再解釋,只氣鼓鼓地站在那裡別過頭一副再也不理人的樣子。

 褚嬴笑得夠了,看她這氣鼓鼓的情狀忽然不知為何有些心軟,於是腦子裡靈光一閃,又替她想了個轍出來,道:“好啦!你為了幫我丟了這一捧好彩頭,我無以為報,只好再幫你把這彩頭找回來!”

 “?”蕭令姿一聽說有辦法原物奉還,心中沒來由猛地一陣驚喜。可是再回頭想想,這呆子是個除了下棋啥啥都不會的貨色,怎麼可能有辦法把她的桃花變回來。更何況,全建康城最大的桃花林,恐怕也就是她今天玩廢了的那片了。所以,回過神來之後,她的驚喜又下去了,只沒精打采道:“我知道你是哄我的!算啦!”

 “我沒有哄你啊!”褚嬴一臉認真地從臺階上站起身,故意衝她賣關子道,“而且,我還你的這一捧彩頭,可以春去不凋,冬來不敗,年年依舊,歲歲如新。你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哈?!還有這種好事?!”蕭令姿這下好奇心也上來了。

 “嗯!”褚嬴十分篤定地衝她點點頭,隨後大步離了弈道居,往自己的書房那裡過去,邊走邊道,“你跟我來啊!”

 蕭令姿看他不像是說漂亮的話哄她的樣子,於是也快步追了過去,倒是要看看他口中這樣神奇的花究竟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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