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時光剛剛在弈江湖道場下了第一局棋,對上的是二組倒數第一的吳桐,然後成功把對方送上了倒數第二,成為了吳桐成績榜上的第一個紅圈。同寢的洪河和沈一朗都在安慰他不要氣餒,畢竟吳桐在道場也已經混了不少日子了,而且她是個很努力的女孩子。
之後再見吳桐,她已經在成績榜上摘掉了自己的名字決定離開道場。那時,時光才知道這個女孩子在道場的半年裡有多努力。可她仍然是在二組墊底的,她唯一勝利的那一局就是跟時光下的。最後,她往時光手裡塞了一個抱枕,毫無誠意地鼓勵他要加油。可她走了之後,卻留給了時光一個更茫然的境地。除了好友洪河,幾乎所有人都在不痛不癢地賭他甚麼時候會放棄。
是的。那個時候,時光想放棄。可是同樣是那個時候,有一個住在他內心角落裡的人告訴他,即使他一直輸,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笑話他,可他還有他。正是這樣一個人,一個住在時光心裡的人。時光決定至少要再為他堅持一把。
之後的幾天,時光每天都會在教室裡練習到深夜,可那個人卻總時不時不在他身邊,或者即使在也會獨自對著窗外的夜色神遊太空。起初,時光以為他只是因為自己經常嫌他在耳邊嘮嘮叨叨,所以他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後來的某一次,時光無意間看見他一個人站在成績榜那裡,兩眼盯著成績榜最上面的部分若有所思,才有些好奇起來。
“褚嬴,你幹嘛呢?!”時光走到他身旁,本能地問上一句。
而他,則像是被打擾到似的,猛地一低頭,然後嘴角硬擠出一點笑來,最後才轉過臉來衝時光搖搖頭。
就在他一低頭的瞬間,時光彷彿從他眼睛裡看見淚花閃過,於是有些慌神地衝他尷尬笑笑:“怎麼了你這是……哦!我知道了!你是在想我啥時候能到一組,趕上洪河沈一朗他們呢吧!哎呀,我都說了,為了你,我會堅持下去,繼續努力的!”
褚嬴看著他那一臉故作認真打哈哈的樣子,不禁低頭抿嘴一笑,默默地衝他搖了搖頭,道:“不是……”
“我知道,我現在這水準是差了那麼點兒,跟沈一朗他們有距離……”時光看著成績榜上自己連打三個黑圈的戰績,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可我這不是剛來嘛!哎,我可告訴你啊,我都聽人說了,洪河押了我啥時候進一組。我可不能害他啊!我這回一定給你們好好兒學,好好兒練!爭取下個月我就去一組……”
褚嬴這回的笑意裡總算帶了點欣慰,然後輕輕點著頭道:“加油!小光!”
在時光的印象裡,褚嬴就是這樣時而陰晴不定,時而喜怒無常,時而急急躁躁,時而嘮嘮叨叨。可時光總也沒有想過,褚嬴畢竟比他多活過那些年,而那些年也是有記憶的。
此後,時光每天更加努力地練習,為了洪河的荷包,為了追趕俞亮的豪言,更為了對褚嬴的承諾。褚嬴也依然每天都會去成績榜前發呆似的看,不過他似乎並不是去看時光畫那一路黑圈的,而是始終如一地看著成績榜的上方前幾名。
是的。他在期待時光能夠成長。可某一次,時光也發現了,他沒有之前那麼急躁了。他某些時候不止不在自己下棋時瞎嘮叨了,還會轉頭去關注別人下棋。
那晚,時光剛剛從自己教室練習完出來,準備叫上他一起回宿舍,轉頭卻發現他不在,叫他也不見人。時光正疑惑地到處找他,不想卻在一組的教室裡看見他正站在那裡,發呆似地看著別人打譜。
一組教室裡有人,時光不好直接喊他名字,只好進去跟教室裡的同學打招呼:“田敏則?你怎麼也還沒回去啊?”
這句話可有著雙重的作用。一組教室裡的一人一魂,不約而同一個抬頭一個轉頭來看他。時光自然而然地走進去,隨意往褚嬴那裡瞥了一眼,又趕快回過神朝一組那個成績榜老三田敏則笑著打哈哈。
這個田敏則是全道場唯一一個讀訓生,除了圍棋之外還在學校繼續上課,就這樣他還能混上道場成績前三,僅在沈一朗和嶽智之後,真讓時光佩服得不是一星半點。
“誒?時光,你也沒回宿舍啊?”田敏則似乎也有些驚訝這個二組墊底,且跟自己不算太熟的菜雞居然會過來跟他打招呼,“我打完這局就回去了。”
“哦,那……那你加油啊!我們……呃,我就……先走了!”時光一時尷尬腦抽,差點說漏嘴這裡還有一個,於是趕緊給兜回來,草草結束了跟他這場遭遇。
還好,田敏則並沒有多把他放心上。本來前些天他和梁樂也還在賭這個一局沒贏過的學渣甚麼時候跑路,這一向也就沒打算跟時光有點甚麼交情。
時光偷偷給旁邊的褚嬴使了個眼色,然後匆匆揹著自己的書包走了。還沒離開一組教室多遠,這少年就衝著跟上來的褚嬴發火了:
“你怎麼跑去一組看別人打譜?!要讓人發現了怎麼辦?!”
“哎呀,我這個樣子,除了你誰能看見?!”褚嬴本能地解釋了一句。
“你還有理你……”時光這通火來得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但說到互懟他還沒直接落下風的習慣,“我,我這不是怕萬一嘛……”
“小光,你這樣我會以為你是在嫉妒……”褚嬴毫不猶豫地給他來了一句戳心的神補刀。
“哈,我嫉妒?我……”時光一時詞窮,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回懟他,於是只好硬轉個話題,裝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道:“嘖,我這不是剛才一下子找不到你著急嘛!誰想到你會去一組看田敏則打譜!哎,我跟你講,我和田敏則又不熟!我這樣進去叫你很尷尬的好嗎大哥!”
“好好好……”褚嬴默默地低頭笑著敷衍他。
時光看他這個樣子反而不好再說下去,只得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就在轉身要回宿舍的一瞬間,時光忽然看到了牆上那個成績榜,腦袋裡不知怎麼的就回過神來了:“不是……你,不會是其實一直都在關注這個田敏則吧?!”
“你怎麼知道?!”褚嬴猛地一抬頭脫口而出。
“嘖……”時光無語地甩了甩頭再次轉過身來,衝他道,“大哥,我又不傻。你老往頂上看,又沒見你往下看看我!”
“誰說我沒往下看?!可是你看,就你這戰績,我不用看都知道好嗎?!”
話一說到這個全黑的戰績,時光一下子心態就崩了,“……那你說你老看頂上的幹嘛?!你看沈一朗也就算了,他是全道場第一,我可以說服我自己你是盼著我上去拿第一。可是你說你看田敏則幹嘛?!還跑去一組教室看?!”
“因為,他跟我認識的一個人重名……”看這孩子真的惱了,褚嬴只好無奈地向他吐露了一句心聲。
“啊?”
“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提過的南梁長公主嗎?”褚嬴認真地看著成績榜第三位的那個名字,鄭重而意味深長地嘆道:“她,也叫敏則!”
“啊?!”時光難以置信地順著他的目光往成績榜上看,不由自主地吐槽道:“這名字看著這麼好嗎?男女通用的?!”
“她姓蕭,真名叫令姿。敏則,是她的字!”褚嬴耐心地給身邊的少年解釋。
“啊?!你們那時候,名和字不一樣的嗎?”時光好奇地看向他,“一人叫兩個名字多麻煩!”
“那不一樣!”褚嬴繼而道,“我們那時候的人,名只是用來自我謙稱的,或者尊長稱晚輩的。字才是常用的稱呼。因為古時候的人覺得,直接稱人家的名是很不禮貌的,所以一般大家都會用字來稱呼對方以示尊重。《禮記》有云,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而且這個字還不是自己隨意能取的,大多都由尊長借他的本名引申,或者反覆,或者期許而取的。”
“啊?!這麼複雜?!”時光聽著他這些話不禁用力撓了撓頭,“哎,那我平時叫你褚嬴,你是不是也會覺得特別不禮貌,那個……不尊重?!”
“……”褚嬴並不直接回答他這話,而是開了手裡的摺扇輕輕搖著得意地笑,一副你自己去想的態度。
“哎,可是我也不知道你那甚麼字啊!你從一開始就只告訴我你叫褚嬴吧!那你不能怪我呀!”時光猛地反應過來,一通吐槽之後又緊接著好奇地跟他打聽,“不然,你也告訴我,我以後給你改正?!她叫敏則,你叫個啥字?”
褚嬴看他這個雞賊的表情,總覺得好像有甚麼坑在裡面。大概是因為這個小鬼頭在學校的時候,也讓那些同學取過“豬包”“豬頭”之類的草號,所以對這種事情記憶猶新,想著要作弄到褚嬴頭上去。於是,褚嬴只是用輕搖摺扇笑而不語來回答他這個問題。
思玄先生。
夜深人靜,當宿舍裡的孩子們都沉沉睡去的時候,褚嬴獨自對著窗外那輪明月,忽地輕嘆了一聲。自小白龍死後,彷彿也確實已經許多年都沒有人這樣叫他了。每到這樣獨對明月的時候,他總能記得,那段讓這個稱謂被南梁天下所有人口口相傳的歲月。那段他還活著的時候,最明媚,絢爛,瑰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