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早已非昔日吳下阿蒙,沒有被王哲的一退一進帶亂節奏。
她說：“不急吧，你這才剛回國，工作還沒穩定下來呢。縣裡很多情況你都不知道吧,想適應下來且得花一段時間呢。這個才是眼前著急的事，別的都不急的。”
她頓了頓,抬眼看王哲：“你不是讓我給你兩到三年的時間嗎,那麼長時間呢，我都不急,你急甚麼？”
王哲是真的對苗苗刮目相看了。
他最瞭解苗苗了,苗苗的懶是深入骨髓的，她最懶的還不是懶於做體力活,她最懶在於不願意多動腦子。以前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可是萬事都不操心的。
甚麼時候,她已經變得每句話都會先過腦子再說了？
王哲眼神幽幽。
他志在長久,的確不急在這一時。而且苗苗說到了點子上,這是他人生初入仕途的起始階段,他的確得每一步都走好。
“行。那就先不急。”他痛快地答應了。
苗苗悄悄鬆了口氣。
她這點細微的神情變化被王哲看進了眼裡，他說：“你明天到二科去報道，我把你借調過來做內勤。二科事少輕省，適合你用來打發時間。你又不奔升官，又不圖工資養老,跟那邊苦哈哈地幹甚麼？”
聽到是二科內勤,苗苗也不禁喜上眉梢。
講真，她其實一點也不喜歡當公務員。
一樣米養百樣人,同樣是二代，好朋友原嫣、張鶴妍都是那種勤奮二代，自己就特別努力要爭個輸贏或者作出成績證明自己。苗苗和汪菲呢,就屬於紈絝二代，吃喝玩樂嘻嘻哈哈就很開心，根本不想操心受累。
可她沒有汪菲的命。
汪菲爹媽都使勁給她塞錢，以示自己比對方更愛孩子，也不強求汪菲去做甚麼，就總是說你開心就好。
她爹媽就完全不一樣了。
苗苗爸媽是靠體力勞動慢慢積累的資本，他們就見不得懶人。而且他們小農思想特別嚴重，在他們眼裡，政府公務員，哪怕只是個基層公務員，也比寫字樓白領更體面，更心安。
苗苗分配的單位屬於事情多且累的部門，苗苗多次回家訴苦喊累想辭職，爹媽都又威脅又哄騙地誘逼苗苗繼續幹下去。
為了這個，他們還調高了家裡分給苗苗的股份。看在錢的份上，苗苗才捏著鼻子繼續幹了下去。
現在，她雖然已經適應了這個生存環境，但當然希望能換到輕鬆點的部門。聽王哲說把她調到了二科，她立刻眉開眼笑了。
王哲心底也鬆了一口氣。
這才是他熟悉的苗苗，懶散的又容易滿足的苗苗。
“先借調，先不提時間，等個半年，我把你正式調到這邊來。以後就不用下鄉吃土了。”他捏她的臉，“怎麼報答我”
苗苗嘻嘻一笑，踮起腳親他。
副縣長辦公室關著門，誰也不會亂闖，就是縣長、書記來了都得先敲門。
王哲心猿意馬起來，琢磨著想幹點甚麼呢，門被人敲響了。
苗苗趕緊推他。她不敢弄出聲音，又瞪眼睛又打手勢的，跟表演啞劇似的。
王哲沒辦法，只好放開了她。
等外面的人聽到房間裡喊“請進”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新來的王副縣長手插著褲兜，倚著辦公桌。一個年輕的女孩坐在沙發上，腿上抱著個筆記本，似乎正在聚精會神的打字。
門一開，兩個人都看向門口。進來的也是個年輕女孩，打扮很是端莊得體。苗苗第一眼只覺得這女的眼熟，但想不起來是誰。
王哲卻皺了下眉頭，但隨即放開。
“稀客。”他笑著說，“甚麼風把你吹來了？”
苗苗瞥了他一眼，見他滿臉都是商業笑容，就知道他不喜歡這女的。
高中畢業後，又是上大學，又是工作，幾年過去，人的變化真的太大了。苗苗是直到這女的開口笑著說“來看看老同學啊”，才突然認出了她是誰!
這不是高中跟他們做過校友的那個程琳嘛。
程琳的外貌和穿著打扮比高中時成熟嫵媚多了，但當她向王哲伸出手時臉上露出那一絲笑吟吟的矜持時，苗苗就找到熟悉的感覺了。
程琳果然還是那個程琳啊！
只不過，程琳那股子端著的勁勁兒，在高中校園時頗讓人有些違和感，在此時此地，縣政府的辦公大樓裡，就特別的和諧融洽了。
因為這個環境裡的人大多這樣。
王哲笑笑，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本想握一下就放開的，不想程琳卻握著他的手笑著說：“你也真是的，我還是看通報看到你的名字才知道你回來了。我還特意去問了一下我爸，這個人才引進計劃裡的王哲是不是你，我爸去問了你爸才確認了是你。回來也不說一聲，甚麼時候老同學聚聚，一起吃個飯？”
苗苗的眼睛盯在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上。
王哲不動聲色的抽回自己的手，說：“最近沒看到立安組織同學會，要有的話，招呼我一聲。”
程琳的城府比高中時強多了，臉上保持著笑容，答應說：“行。”
她扭頭看見苗苗，完全沒有認出來她是誰。
換作是原嫣，或許程琳還能認出來，可跟苗苗高中時就不熟，更何況苗苗現在大變樣了。苗苗工作之後，不僅瘦了，下巴尖了，髮型和穿衣打扮也跟從前既然不同，就連表情神態都完全不一樣了。在程琳眼裡，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漂亮姑娘。
程琳眼神閃爍一下，看似和氣卻十分有官威的對苗苗說：“我和王縣長聊會兒天，你先回去吧。”
苗苗：“……”
苗苗默默地抬起屁股。
王哲卻伸手一攔，笑著對程琳說：“讓她忙，趕東西呢。來，這邊說話。”
說著，他就回到了辦公桌後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程琳沒辦法，瞥了苗苗一眼，走到王哲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苗苗目不斜視地盯著筆記本螢幕，耳朵聽著程琳跟王哲聊天。
甚麼“怎麼不留在省裡找個廳局從副處長做起”，甚麼“挑地方也挑個好點的地方，這個縣太貧困了，很難出成績”之類的。
苗苗發現，王哲也和她記憶中不太一樣了。
苗苗是知道王哲和程琳以前就認識的。在她對高中時代的回憶裡，王哲甚少提起程琳，但凡提起就必定毒舌。他也很少跟程琳正面相遇或者衝突，但凡有面對面的對話，必然刻薄的把程琳臉都氣成綠色。
現在全不一樣了。
兩個人隔著桌子，臉上都帶著笑，如老友重逢般地交談。
苗苗正感慨著，程琳忽然轉過頭來對她說：“那個誰，那同志，幫忙倒杯茶來。”
語氣裡帶著微微的不滿，顯然是覺得這個女同志太沒眼色了。兩個領導在這裡談事情呢，不僅不知道迴避吧，連端茶倒水的眼色都沒有。
這要是中學時代，蝴蝶結大王可能會直接跳起來，叉著腰嚷嚷“你以為你是誰啊”。
現在的苗苗卻只是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說了聲“好”，就要起身給程琳倒茶。目光一瞥，看見了王哲眼中一閃而過的冷色。
“你別動，忙你的！”王哲直接喝道，“你那個緊急，加快點速度，我等著呢！”
他這麼一說，苗苗就乖乖的又坐下了。
王哲自己親自起身給程琳倒了杯茶，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程琳臉上的笑也更深了，剛才那點嫌棄苗苗沒眼色的不快也消散了，似乎是因為王哲親自給她倒茶而覺得臉上有光？
苗苗在心裡搖頭。
她真是不瞭解王哲啊，王哲笑成那樣子，表示他已經極不耐煩了。
不過她看了眼時間，心想，王哲的耐心比從前還真是好多了呢，能忍到現在。
王哲終於把程琳打發走了。
他關上辦公室的門，鬆了鬆領帶結，罵道：“真他媽煩！”
苗苗嚇一跳，立刻把食豎在唇邊：“噓——”
她放下筆記本，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拉開條門縫瞟了一眼，看外面的確是沒人了，才放心下來。
“以後千萬別才送人離開，關上門就說這種話啊。至少得確認人是走遠了。”苗苗說，“還有，別太大聲啊，這這種老建築牆壁薄，沒你想得那麼隔音。”
王哲：“……”
真想不到有生之年，他還有被苗苗教訓的機會。
“切身之痛？”他低頭問。
“還好。我話少，少說少錯。”苗苗得意，“看過別人挖坑埋自己的。”
苗苗的成熟與成長是太明顯了，王哲欣慰的同時，又忍不住微微心疼。
如果可以，誰不想把心愛的女孩捧在手心裡，叫她沒有一絲煩惱，說話無憂無慮呢。誰不知道，所有的成長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王哲把心中那絲微微的波動壓在心底，走過去抄起那個膝上型電腦：“剛才噼裡啪啦地打甚麼呢？還真像那麼回事。噗——”
王哲看了一眼就噴笑了。
哎呀呀這個笑起來的樣子還是跟她高中時候一樣假啊。
臥槽王哲你現在真是超有耐心啊！好好好，領導就得這樣。
她怎麼話這麼多啊？
她管你這個幹嗎？她管的著嗎？
唷呵呵，這是把自己當誰了？管得真寬啊！
——苗苗剛才假裝在趕檔案，開了個視窗，噼裡啪啦的打字，不知不覺把自己心裡想的都打出來了。
“還說我？”他敲她腦袋，“這讓別人看到怎麼辦？”
“哎喲喲！”苗苗趕緊都刪了。
一邊刪一邊問王哲：“你們倆嘚嘚了這麼長時間，一直在打太極，除了想叫你一起吃飯，我都沒聽明白她找你到底是想幹嘛？”
王哲含笑說：“就是叫我吃飯啊。”
“我就說她一個勁叫你一起吃飯是想幹嘛？”苗苗說著，抬起眼睛，卻看到王哲笑得古怪。
她一怔，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蛋疼地問：“我勒個去，不是吧？”
王哲笑著擰苗苗臉蛋：“你啊，這根弦繃緊點吧，不是吹牛，我可是個香餑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