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注視著苗苗的面孔。
從她每一根眉毛的顫動到眼角的抽搐中,他幾乎讀出了她全部的內心戲。
對王哲來說,苗苗就像是四合院推開門迎面而來的照壁,永遠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隨即又忍住。
而王哲這個抬眉毛的動作苗苗真是太熟悉了。一瞬間,她就剝開了一副精英範兒的外衣,找到了那個她熟悉的王哲。
她立刻把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心理活動都拋到了腦後,怕甚麼呢,從前在美國同居的時候,她還有甚麼邋遢樣子他沒看過了。
苗苗get到了王哲那眉毛一抬中的意思。
不管相認不相認,在她跟王水根之間,王哲肯定得站在她這邊,在王水根跟王哲之間,她也肯定要跟王哲站一隊。
苗苗理直了氣壯了,看王哲沒有當場和她認親的打算,她也順水推舟沒和他相認,只說:“我今天來發扶貧物資的,半路遇到王水根,上來就搶。”
王水根急眼了,嚷嚷說:“你瞎說,我是貧困戶,本來就該發給我。”
說完,又急忙轉頭對王哲說:“領導同志,你別聽她個丫頭片子胡說,她是負責我們這個村的,她手上有名單,你讓她拿出來看看!”
苗苗說:“那也還沒輪到你。”
王哲點點頭,對苗苗說:“名單拿出來看看。”
苗苗從包裡掏出資料夾,翻開到角頭村這一頁。王哲伸手接過來。
兩個人的手指有了半秒鐘的短暫接觸,停滯了一下,迅速分開。
王哲的手還是那麼熱氣騰騰的,跟從前一樣,苗苗想,在冬日裡格外的有溫度。
王哲低頭掃了一眼簽收人和日期,問:“今天李有德領了一臺?然後該李成強家了?”
王水根搶著說:“我家有小孩,五個,夜裡凍得手腳生瘡!”
苗苗怒目而視:“李成強家有九十歲的老人!”
王哲一抬手,壓住了他們兩個人的爭執,語氣和藹地對王水根說:“她說的沒錯,按照名單順序來說,的確該李成強家了。而且……”
王哲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剛才說,懷疑下發的物資種類不一,分配不公,這個問題很嚴重。”
王水根說:“啊,那個……”
王哲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轉向苗苗,嚴厲地問:“知道怎麼處理嗎?”
苗苗當然不知道。
但有王哲在,她信任王哲,王哲不會坑她。她便老老實實地說:“不知道。”
王哲疾言厲色地訓她:“作為政府人員,我們必須取信於民,不能讓群眾對我們心存疑慮!哪怕一星半點都不行!這個電暖氣先給別人家,王水根家先不要發!你,回去寫份申請給你領導,把這個批次的物資清單調出來,型號細節,都要清楚,要相關部門簽字,證明不存在分配不公的問題。甚麼時候王水根能相信我們了,甚麼時候再發給他!”
苗苗差點笑出來。
王水根傻眼了,忙說:“那個領導同志,其實我現在就……”
“你放心!”王哲斬釘截鐵地說,“你要相信政府,相信基層公務員。這個事情可能慢一點,你耐心等著,最多十天半個月,一定能解決。不拿出證據自證清白,我們不會把這個事情糊弄過去。”
苗苗很識時務地脆聲應了,手臂收緊,抱住懷裡的小太陽說:“我現在就給李成強送過去。”說完,瞟了一眼王哲,機智地撤退了。
王哲望著她背影消失,在原地恨恨地磨了磨牙,看了眼旁邊欲言又止的王水根,沒好氣地說:“怎麼,還有甚麼意見嗎?有意見就提出來,一起給你解決了。”
支/書和王水根都想,這領導年紀輕輕,怎麼氣勢這麼壓人呢。
支/書踹了王水根一腳,罵道:“你還有甚麼事?還不回去看你娃去,你媳婦挺著肚子,一個人管得了那麼多娃嗎?”
王水根灰溜溜地走了。
支/書賠笑著向王哲解釋:“他就是二賴子,平時愛喝個酒佔點小便宜甚麼的,但違法的事決不幹。咱們村,安定和諧,決沒有流氓村霸!”
王哲說:“看他年紀輕輕,身體健康的,怎麼就成了貧困戶了?”
支/書“嗐”了一聲說:“還不是因為生了五個閨女,罰款罰的嘛。”
王哲瞭然地點了點頭。
支/書問:“那您以後,就留在咱們縣了?”
王哲望著苗苗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嗯”了一聲:“對,就留這兒了。”
支/書豎起了大拇指:“年輕有為!年輕有為!”
苗苗在李有德家故意磨蹭了很久才出來,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看不見王哲一群人的身影才終於了放了心。
她又去走訪了幾戶她負責的貧困戶,看時間差不多了,決定回程了。還沒走到村口,遇到了正往回折返的支/書:“小苗回去了啊?”
苗苗眼睛一轉,問:“支書,剛才那些人走了嗎?”
“走了,走了。”支/書說。貧困縣的貧困村,沒甚麼油水,支/書是個老實人。應付剛才那年輕領導,他壓力也很大,也是鬆了口氣。
“太好了。”苗苗亦然,吐出一口氣,“那我回去了啊。”
為了躲開王哲,她在各家磨蹭的時間比較長。這些人家裡都陰冷陰冷的,椅子也冰涼。有些人家雖然給發了電暖氣,但是……他們不捨的用。
電暖氣雖然是免費得的。但不到冷得受不了的時候,是捨不得費這個電的。
苗苗一路往村口走,只覺得小腹墜得難受。
要不是當了這個公務員,這種天氣她才不會出家門。不不,她要是出家門,肯定是開著她的小跑車,舒舒服服,暖暖和和的,才不會受這種罪呢。
苗苗腳步緩慢地往村口走。想到出了村口,還要走個二三百米,才能到公交站,苗苗就忍不住嘆了口氣,格外地想念自己的小跑車。
嚶嚶嚶!
走出村口,便看到小路邊停著輛黑色的車。同樣穿著一身黑的王哲,正靠著車身抽菸。黑色大衣板正有型,顯得人格外挺拔,活脫脫像是言情小說裡走出來的霸道總裁。
苗苗一抬頭,英俊的年輕男人便猝不及防地入了眼。
王哲也撩起眼皮,凝視著她。
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沉默著互相凝望……
然後苗苗轉身就跑!
王哲罵了一聲“艹”,扔了煙拔腿就追!
大長腿要追小短腿兒不是甚麼難事,更何況小短腿兒還姨媽在身,腰痠腹脹的。
王哲大步流星,幾步就追上了苗苗,手一抬,一把抓住了苗苗羽絨服的帽子!苗苗一下子被羽絨服領子勒住了喉嚨,“呃”地一下,吐舌翻白眼。
“要死了!要死了!”她轉身揮胳膊打他,“快放開!”
王哲“哼”了一聲,放開了她的帽子,大手像鉗子似的,握住她手臂,拖著她就走。
“你幹嘛呀!光天化日的!”苗苗壓低聲音嚷嚷。
王哲撂給她一句:“強搶民女!”
苗苗一邊回頭看,一邊著急地說:“快放開我!別讓人看見了!”
“看見又怎麼樣。”王哲毫不在意,“還能報警抓我?”
苗苗氣勢完全洩了,弱弱地說:“你不能這樣……”
王哲瞥了她一眼,說:“少廢話!看你那嘴唇白得!是不是來大姨媽了?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苗苗靜了一瞬,旋即小聲說:“跟你沒關係。”
連大聲說話的膽量都沒有,看那慫樣兒。
王哲搖搖頭,拖著苗苗到車旁,拉開副駕的門把她塞了進去。
苗苗本來還掙扎了幾下想表示下自己堅定的反抗意志的,結果被塞進車裡一秒,就被撲面而來的熱烘烘的溫度腐蝕了她的頑強意志。
太、太舒服了,不、不想下車了腫麼辦。_(:з」∠)_
王哲“啪”的大力甩上門,自己坐進了駕駛座裡。
他對苗苗簡直太瞭解,看她一臉從寒冬到陽春的模樣,就知道她在想甚麼。他問:“貼暖寶了嗎?”
苗苗老實回答:“貼了,好多……”
王哲摸了摸她手,溫度還行。下鄉還挺知道保暖,穿得跟個球似的。
他說:“帶熱水了嗎?”
苗苗耷拉腦袋:“喝完了已經。”
下鄉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苗苗早先不曉得厲害,剛開始的時候下鄉走訪,肚子餓得咕嚕嚕響,叫老鄉聽見了,硬是塞給她一根火腿腸。
結果回去就被不知道哪個同事暗搓搓給舉報了,被己委叫去了談話。
還有一次單位有事,她那周就沒下戶,沒去幫她負責的那個貧困戶掃院子,也是不知道怎麼地被舉報了,給了個通報批評。
自那之後,苗苗就曉得了人心的厲害。再下戶,真是連口熱水都不敢跟老鄉要了。
偏偏今天單位的車都派出去了,她沒車,嫌背大水壺太累,只帶了個保溫杯,在李成強家就喝完了。
王哲露出了對她“怎麼這麼不會照顧自己”的隱忍的表情,探過身去一伸手,從後座上抄了個熱水壺過來。壺蓋就是杯子,他倒了半杯出來遞給苗苗。
苗苗有點嫌棄地說:“誰的啊?”可別是別人用過的啊。有些男同事不講究的,混著用。
王哲沒好氣地說:“我的,私人的。”不是大家公用的那種。
是王哲一個人的就行。
哪怕有他口水也沒甚麼大不了。兩個人那些年,唾液和體/液,也不知道交換了多少了。
苗苗接過來一看,驚呼:“熱巧克力!”
“太太太太過分了!”她快要哭出來了,“下鄉你居然帶一壺熱巧克力!”
熱巧克力甚麼的,過去不是她冬天的標配嗎?怎麼離開了他,她就這麼悽風慘雨了呢?
王哲頓時鼻頭一酸。
可他隨即想起來這個傢伙對他的絕情,又恨恨地想,活該,這都是她的報應,讓她不要他!
王哲啟動了車子,才走了沒幾米,苗苗忽然說:“停車!”
王哲踩住了剎車,轉頭看苗苗。
苗苗推開車門就要下車。
王哲大怒!伸手一把捉住了苗苗的手臂!鉄鉗一樣鉗住!
“苗苗!我告訴你!”他厲聲對她說,“你今天要是敢下我的車!這輩子咱們倆就再也沒有任何關係!徹底完蛋了!”
苗苗僵住。
王哲死死地盯著她。他鋒利的目光讓她明白,他不是說著玩的。如果她敢,以後她和他,大概連朋友圈的點贊都不會有了。
苗苗鬆開了扶著車門的手,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後座。
“後、後面反正沒人……”她弱弱地說,“我、我想去躺著……”
王哲:“……”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