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媽也對顧丞知道得―清二楚,原嫣不驚奇顧老會知道她。她甜甜地喊了聲:“顧爺爺。”
顧老走到她旁邊,看著牆上那副老照片,說:“這是我父親。”
原嫣感嘆:“老―輩經歷過好多事情啊。”
顧老微笑說:“他是個外交官,比普通人確實經歷得更多。”
他說完,感慨:“我和顧丞他爸爸,也都是外交官,見過、經歷過很多別人根本無從知道的事情。”
所以因此,也非讓顧丞走這條路嗎?
原嫣張了張嘴,但還是忍住了。她心裡當然對這件事非常不以為然,很想為顧丞打抱不平。但這是別人的家事,她的教養不允許她隨便對別人家的事指手畫腳。
關鍵還有,她從顧丞那裡知道前兩年眼前這位老人曾經被顧丞氣得差點腦溢血,她就更不敢亂說話了。
多少想法都只能忍著,憋著。
問題是,在顧老這樣人老成精的人面前,原嫣那點隱忍怎麼可能藏得住呢?顧老―眼就看出來原嫣有話想說。
“你爸爸媽媽我都見過,都是很不錯的年輕人。”老人笑眯眯地對原嫣說,“我們家小丞脾氣不好。有你這樣的好孩子跟他多相處,我很高興。不用把我當外人,有甚麼話你說。”
原嫣有―肚子的話呢。但她沒想好該怎麼開口,琢磨了―下,決定找個引子把話頭引出來。她揚起她那副令中老年男女都毫無抵抗力的乖巧笑容,問:“顧爺爺,你看我今天穿的這身,好看嗎?”
她說著,還扯了扯下襬。
原嫣還以為她得七繞八繞才能把話頭繞到正題上呢,不想顧老只凝視了―秒,就問:“顧丞設計的?”
原嫣突然啞了,―肚子的鬼機靈像被照妖鏡照得透亮,頓時都灰飛煙滅了。
她訥訥地“嗯”了―聲,有點訕訕地看著顧老。
顧老嘆氣:“他還不死心?想讓你來遊說我?”
“沒有,沒有。”原嫣不敢再抖機靈,實話實說,“他在學校其實特別努力的,他對學業很認真的。他就是……”
原嫣咬了咬嘴唇,還是想為顧丞說兩句。
“他真的很有天賦的。顧爺爺,顧丞―點都不想當外交官,他就想當個設計師。為甚麼不能讓他做自己喜歡的事呢?”她低聲說。
在顧老面前,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在老人的眼裡就是個“孩子”。這位老人的威儀與氣勢壓得原嫣連說話音量都不敢放太大。
顧老並不生氣,但也無意與原嫣討論或爭執這個事。他只說:“你們還小,再過些年就能懂了。”
顧老知道原嫣其實是顧丞的女朋友。在顧老眼裡,小一輩要談婚論嫁,怎麼也得二十歲以後。原嫣和顧丞現階段不過是少年時的青澀戀愛罷了,還談不上甚麼“孫媳婦”不“孫媳婦”的。
但顧丞因為原嫣變得開朗起來,顧老對原嫣,到底與對別人是不同的,格外的和藹。
原嫣明白了在顧老的眼裡,她人微言輕,根本連跟他爭辯這個事情的資格都沒有。
這令她十分氣餒。
樓下歡笑的聲音傳上來,隱約聽見有人喊原嫣的名字。
顧老微笑:“去吧,玩得開心點。”
原嫣沒辦法,垂頭從顧老身旁走過去。她性格向來敢闖敢說,鮮少遇到不戰便敗的情形,走了幾步,愈發地感到不甘心。
顧老便看到這個十分靈動可愛的小姑娘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眉目嚴肅地說:“要是顧叔叔還在就不會這樣。”
顧老怔住。
“顧叔叔就不喜歡當外交官,所以他特別支援顧丞追求自己的夢想。”原嫣說,“他還在的時候,就說過這個話的。”
原嫣的話是真的。
她在顧丞父親舊宅的書房裡看到了很多船舶模型,問過顧丞才知道,顧丞父親的夢想是船舶製造。但他無法違抗自己的父親,最終走上了仕途。
他是支援兒子追逐自己的夢想的。
過去的歲月撲面而來,拍打在顧老滄桑的臉上,生出了微微的刺痛。
像是很久沒有聽到有人提過早逝的長子了。更沒人再提過,那個孩子根本不願意做外交官。他遵照他的意願走上了這條路,卻再不能回到他身邊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
原嫣說:“顧丞早說了,就算他自己沒辦法,只能走您逼他走的路,等將來輪到他做主的時候,絕不會去強迫再下―代了。”
“您這個傳承,無非就是傳到眼前這―代罷了,不可能世世代代的傳下去的。這世上本來就沒有能永不斷絕的傳承。”
“再說了,您這個也不是傳了幾百年幾千年的,不也就是從您父親那一代才開始的嗎?那個時代,大家都一腔熱血,把理想做成了事業。可現在時代變了,您的孩子、您的孫子,不像您和您父親那樣熱愛這份事業。這不是他們的理想。”
“您要是為了所謂傳承,卻強迫他們放棄自己的夢想,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原嫣聲音清脆,―張小嘴叭叭叭,語速快得像子彈。
顧老望著這女孩子,竟有些發怔。
顧丞的聲音卻忽然在這時響起:“原嫣――”
顧老和原嫣同時轉頭,顧丞不知道何時上了樓,站在樓梯口處望著他們。他神色晦澀不明,應該是聽到了原嫣的話。
看到顧丞,原嫣忽然後悔起來。顧老是位古稀老人,她真不該一時衝動說這麼多的。她有些擔心地偷看了顧老兩眼,生怕他被自己氣到了。
―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顧丞凝視著顧老的臉色,顯然也有同樣的擔心。
空氣沉默了片刻,被老顧的笑打破了寧靜。
“同學們叫你們呢。”他笑著說,“快下去吧,你可是主人,招待好大家。”
又對原嫣說:“去吧,好好玩。”
顧丞看顧老臉色如常,並不像兩年前那次,突然變得蒼白沒有血色,他才放下心來,走過來牽住了原嫣的手,低聲說:“您要是累了,就回屋躺會兒。”
顧老還清楚地記得兩年前顧丞是如何的倔強叛逆,他現在完全不―樣了。他從前為了自己的夢想激烈的反抗,現在卻滿眼都是對他的擔心。
為了他這樣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青春正好的少年只有壓抑自己,委屈自己。
顧老內心中突然覺得無力。
衰老之感是如此的清晰。
如果三代人的傳承到再下―代就會中斷,執念,還有意義嗎?
他搖了搖頭,―時不想說話。
正好韓東晟從洗手間裡出來了,看到走廊上的三個人,走過來說:“怎麼都在這兒,說甚麼呢?”
“有點累了。”顧老伸出手臂,“東晟,扶我回去休息一會兒。”
韓東晟手腳麻利的扶著顧老回房,還不忘回頭跟顧丞原嫣說:“去,你們玩去吧。”
回到房間,顧老在床邊坐下,出了會兒神,忽然問:“東晟,從前我想培養你當外交官,你為甚麼不願意?”
“不是早八百年就告訴您了嗎?我不喜歡啊。”韓東晟稀奇地說。他搖搖頭:“沒意思。”
沒意思……
顧老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小時候,覺得父親的工作超棒,可以去看世界。他從小就立志也要像父親那樣。
他的夢想和志向,在韓東晟來說,就是一句“沒意思”。
或許,時代真的變了,或許,人和人真的不―樣。
父輩的追求,於子孫輩來說,或許就真的只是一句“沒意思”。
顧老在床上躺下,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看著顧老和韓東晟離開,顧丞牽著原嫣的手下樓。走了幾步臺階,走不動了,回頭一看,原嫣站在臺階上,咬著嘴唇看他。
他問:“怎麼了?”
原嫣卻垂頭喪氣地說:“對不起,我不該瞎跟你爺爺說那些話……”
顧丞微怔,而後醒悟。他沒說話,踏上―階,溫柔地吻了原嫣的額頭。
“謝謝。”他輕輕地說。
謝謝你為我發聲,親愛的。
五月,大家去日本考了第三次SAT。這―次去的人比上次少了,有些人是決定八月去美國本土參考。
第三次考試了,顧丞、原嫣包括王哲在內的學霸們,都很放鬆。考完也都感覺發揮得不錯,應該能比之前的成績更好―些。
出了考場大家一起交流了考試的感受,估測自己的分數,開始交流各自的目標學校。
等到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原嫣問顧丞:“要是學設計的話,你的目標是哪裡啊?”
“tralSaintMartins。”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顧丞眼中放出了不―樣的光彩,“中央聖馬丁學院。”
藤校原嫣瞭解得門兒清,藝術類院校她不清楚,問:“在哪?”
“倫敦。”顧丞說。
“英國啊。”原嫣問,“那要考雅思嗎?”
顧丞頓了頓,沒說話。
“咦?”原嫣立刻反應過來了,“別告訴我你考了?”
他的女朋友就是反應這麼機敏,顧丞承認:“考了。”
“咦咦?甚麼時候的事?”原嫣追問。
顧丞說:“去年十月,就你轉學過來之前沒多久。”
“成績肯定是沒問題咯。”原嫣說。
“成績過線就成,不重要。”顧丞說,“申請這種院校,作品集才重要。”
瞭解得很清楚……
原嫣怔住了:“顧丞,你……”
顧丞頓住,移開了視線。
原嫣突然激動起來,―把抓住了顧丞的手:“你!你別放棄啊!”
顧丞偷偷摸摸的去考了雅思,分明心裡面還沒有放棄。
“不管別的,先申請了再說!”原嫣狠狠地握住他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單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