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嫣真的是愣住了。
直到王哲偶抬眼,忽然看見了他們。那一刻，王哲的臉上忽然又有了表情，像是從一個泥塑木偶又有了生命似的。
等那位中年女性和別人說完話,王哲低頭說了甚麼，那女人朝這邊看了一眼,臉上現出似乎很慈愛的笑容,對王哲點了點頭。
王哲便朝原嫣這邊走來。
這短短一段路大約不到二十步，原嫣眼睜睜的看著一個陌生的王哲,一步一步變回了她熟悉的那個王哲。
王哲走到原嫣和顧丞這裡,就已經是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神氣活現的模樣了。
他笑嘻嘻地說：“你也來啦。”
原嫣的心理感受一時難以描述。但她心理素質相當好，強壓下內心的感受,也笑嘻嘻地：“剛才碰到程琳了，她還提起你呢。”
王哲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聽原嫣提起程琳,又嗤了一聲,說：“看見她了,穿得跟甚麼似的。”
原嫣其實剛才就想吐槽了，就是覺得指摘人家的穿著未免太刻薄了，才忍著不說。王哲從來就以嘴賤著稱，他反正是甚麼都不吝的。
他嘲笑的是程琳穿得太隆重了。
程琳穿了件長袖的小禮服，可以說很正式了。
可原嫣來之前特意打電話問過方桐,方桐專門叮囑了她：“別穿得太過,政府這邊風格跟咱們不一樣。特別現在這個風氣有點緊，你們小孩子就穿得日常一點就可以了,文文靜靜的，別穿稀奇古怪的衣服就沒問題。”
原振則更直接：“穿得接地氣兒點。”
原嫣來了才明白是為甚麼。
“辦得可真夠樸素的。”她點評說。比起她以前跟著方桐參加的過的一些金碧輝煌的純商務性活動，政府舉辦的這個茶話會真是相當樸素了。
“現在的風氣就是提倡簡樸。”王哲說,“反腐、打黑，力度都很大。”
作為一箇中學生，王哲說起這些自然而然。原嫣點點頭，不再說甚麼了。
她看了看，王哲和顧丞都穿了西裝。他們在學校裡也經常是穿校服裡的西裝的，原嫣倒是早看習慣了。
兩個帥哥風格完全不同。
顧丞的西裝是休閒西裝，鬆鬆的紮了細窄的領帶，有種瀟灑不羈的感覺，時尚感特別強。
王哲沒扎領帶，但西裝比顧丞的正式，看起來比平時成熟得多，像個穩重的成年人似的。
原嫣自己是穿了襯衫，外面套著英倫學生風的針織衫，正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蓬勃、青春秀麗。三個年輕人站在一起說笑，格外的顯眼。
方桐到了之後，一眼就看到他們了。
原嫣也看見了方桐，笑著走過去，挽著方桐的手臂過來：“您都見過的，顧丞、王哲。我們班副班長和學習委員。”
男孩子們在長輩們面前都規規矩矩的，冷傲的也不冷不傲了，嬉皮笑臉的也一臉正經了，乖乖地喊人：“阿姨。”
方桐對他們很和氣，打了招呼，就說：“你們聊，我去找人。”
顧丞立刻說：“我叔叔和原叔叔在一起呢，我領您過去吧。”
這男孩子很有眼色，方桐挺滿意，微笑頷首，跟著顧丞過去了。
王哲：“嘖嘖嘖。”
原嫣笑著白他：“羨慕嫉妒恨了？”
王哲不承認；“誰呀？誰這麼沒出息？”
倆人正逗貧，看到一個小女孩端著一杯果汁摔倒了。
兩人同時：“唷！”
原嫣趕緊過去了，把小姑娘扶起來。
這活動大部分被帶來的孩子都是原嫣他們這個年紀的，畢竟有資格與會的大多都是原振這種年紀的中年人，孩子大多不小了。像這種看起來七八歲的還真不多，只能猜要麼是老來子，要麼是二胎之類。
小姑娘跌了跤，臉上掛不住，當場就哭了。雖然哭得很小聲，但看得出來很難過。這個年紀的女孩，正是開始覺醒自尊心的時候呢。
原嫣蹲下去，先把她扶起來，哄著：“別哭了，別哭了。沒事的。”拿出紙巾給她擦眼淚。
女孩雖然年紀小，教養卻很好，抽抽搭搭地說：“謝、謝謝姐姐。”
玉雪可愛又有禮貌的小蘿莉多討人愛啊！原嫣當場就覺醒了母愛本能了！
她拿著紙巾幫她沾衣服上溼了的地方，安慰她：“別擔心，就溼了一小塊，不顯眼的。”
王哲這時候已經叫了工作人員過來打掃地面了。他看了小蘿莉兩眼，彎腰問：“你是不是姓李？你媽媽姓林？”
小女孩抬頭，看了看王哲，說：“叔叔，我好像見過你。”
王哲臉一黑：“叫哥哥！咱倆以前見過的。”
小女孩低頭看看衣服前襟弄溼的一片，雖然原嫣用紙巾給她把水分都吸了，可卻成了一片深色。她特別不開心，蔫蔫的。
原嫣心都化了，問她：“要不然我帶你去洗手間吹乾它？”
小姑娘意動，又有些猶豫。
原嫣心思細，懂了，說：“你家裡人在哪呢？先去跟你爸爸媽媽打個招呼。”
王哲卻笑著說：“你帶她去吧，我去打招呼，我認識她媽媽。”他笑得似有深意，又俯身對小女孩說：“我認識你哥的，怎麼樣，想起來沒有？”
小女孩“啊”了一聲，恍然大悟說：“想起來了！”
忽然就建立起了信任感，看向了原嫣。原嫣牽住她的手，笑眯眯地說：“走。”帶她去了洗手間。
小女孩在洗手間把上衣脫了給原嫣，原嫣拿著在幹手機下面烘乾，一邊跟她說話。
知道了小女孩叫李瞳，小學生，跟爸爸媽媽一起來的。
衣服很快就幹了，果然沒有了印漬，李瞳開心起來：“謝謝姐姐。”
原嫣牽著她的手，帶她回大廳去找家裡人，很快，李瞳就指著一個人說：“我媽媽在那裡。”
原嫣視線投過去，先看見了程琳。程琳站在幾個中年女性身邊，正在說話。原嫣一頓，心裡嘀咕，總不會李瞳跟程琳是一家吧？
姓不同，應該不會。
她們走過去，小女孩喊了聲“媽媽”，撲到了一個氣質優雅的女人懷裡，說：“剛才我把果汁灑身上了，這個姐姐幫我弄乾淨了，你看。”她揪起胸口的衣服給媽媽看。
媽媽拍拍她的手，溫柔地嗔她：“怎麼這麼不小心。”又問：“跟姐姐道謝了嗎？”
李瞳甜甜地說：“謝過啦。”
李瞳媽媽看向原嫣，微笑：“剛才小王來跟我說過了，原嫣是吧？多謝你。”
原嫣有點詫異李瞳媽媽會知道她的名字，或許是王哲告訴她的？她頂著程琳不善的眼神，客氣地說：“沒事，舉手之勞。”又忍不住摸了摸李瞳的頭，對小蘿莉的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李瞳媽媽忽然說：“顧丞也來了，你看到他了嗎？”
原嫣愕然。
這自然流露的神情讓李瞳媽媽明白，原嫣甚麼都不知道，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小王沒跟你說？我是顧丞的媽媽。”
原嫣：“……”
在原嫣的心裡，王哲已經是個死人了！
顧丞送走了方桐趕回原地，王哲正獨自一個人在那裡嘰咕嘰咕地壞笑呢。
顧丞對他親生的死黨太瞭解了，頓時就生出不好的預感：“原嫣呢？”
王哲露出一口白牙：“在跟未來婆婆和小姑子聊天呢。”
顧丞：“……”
遲早要把你變成一個死人！
顧丞匆匆趕過去的時候，別的人已經走開了，只有林舒蘭牽著李瞳在和原嫣說話，兩個人氣氛看起來還好，只是程琳在一旁總想插話。
恰好林舒蘭問起了原嫣和顧丞兩個人月考的成績，原嫣報出了成績，程琳就尬笑著閉嘴了。
顧丞快步走過來，林舒蘭先看見了他，她的眼睛亮了：“小丞。”
原嫣看出來，顧丞的眼睛原來是隨了她的，形狀一模一樣。
但顧丞走過來，沒說話，先看了程琳一眼。
林舒蘭會意，微笑對程琳說：“你去陪你媽媽吧，我們這邊說說話。”
這是擺明了要把程琳支開說私房話了。然而原嫣還理直氣壯的站在這裡呢。程琳臉色很不好，強笑說：“行，您有事叫我。”不情不願地走開了。
李瞳叫了聲“哥”。顧丞“嗯”了一聲，手插在兜裡，微微垂著頭，卻不說話。
空氣涼而靜。顧丞散發出了就像當初原嫣剛認識他時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很疏離。
明明當初，給她講家裡的往事時，有說不出的難過和悵然。明明那天，他跟她說他媽媽也會來的時候，眼睛裡有隱隱的期盼。
怎麼到了人跟前了，就慫了？
原嫣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顧丞的手。那手溫暖柔軟，手心傳來的熱乎乎的氣息融化了顧丞。
他終於輕輕地喊了聲：“媽。”然後給她正式介紹：“這是原嫣。”
林舒蘭早從林治那裡知道了原嫣的存在，瞭解到自從原嫣出現後，顧丞發生的種種變化。她還沒見到原嫣，就已經極喜歡這個能改變顧丞的女孩子了。
她那個冰山一樣冷漠寡淡的兒子，這女孩子得有多大的熱量，才能把他融化呀。
顧丞今天對她的態度，出現了明顯的破冰的跡象。林舒蘭壓下心裡的激動，看向原嫣的目光裡，帶著感激。
原嫣的心裡卻軟得像水。
她看懂了顧丞外露出的疏離之下，壓抑著對與母親親近的嚮往。
無論母子曾經怎樣、因為甚麼原因疏遠了，當原嫣和他在一起了之後，他最想做的，依然是把原嫣帶到媽媽的面前，給她看看。
這行為若是用語言表達，大約就可以濃縮成――
看，我過的挺好的。
別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