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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施粥

2022-08-02 作者:耳東霽

 一輪金烏西墜,撲砸進稠豔的雲霞中,有黑漆漆的蝙蝠遮天蔽日飛過城池,風撲簌簌刮,城門上一張水紅楹聯破成細碎長條,耷拉著飄動,像極了一串招魂幡。

 車輪在薑黃灰塵中落定。

 曲瓷一撩車簾,欽州知府已然率一眾官員候在城門中央。

 欽州城門此時大開,咯吱著撲閃響動。

 舉目望去,昏黃的土地盡頭是身著簇簇鮮紅官袍的官員。

 曲瓷抓著簾子,忽而一陣獵獵陰風從眼睫下竄過去,她渾身一僵,在她上抬睫毛的須臾,風已將她推近至了城門前灰頭土臉的眾人面前。

 “哇――”

 頭頂枯枝上寒鴉尖銳一聲長鳴。

 曲瓷被吸引了目光,一隻烏鴉堪堪躲開自半空盤俯衝下來的鷹隼,死裡逃生興奮地躥走了。

 鷹隼一擊未中,落在樹上,銳利的喙啄著羽毛,倏忽,視線彷彿有靈氣一般,直直和她對視。

 “恭迎欽差大人!”

 有人高喊道。

 一堆官員立刻正了正官帽,小碎步整齊地快步迎上前。

 曲瓷跟著陸沈白下了馬車。

 “下官欽州知府薛定山,參見王爺,參見欽差大人。”

 語氣才落,這個身材微胖,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子已經抬頭笑了起來,他長得圓臉大耳,乍一看十分和善,但那雙如同鷹隼一般的眼睛,卻叫曲瓷心中十分不適。

 “薛定山?” 晏承懶懶撩起車簾寶珠,任珠光在手心裡流竄,他笑:“你老師是誰?本王怎麼在京中沒聽過你的名字?”

 能官拜到此等品級,雖然是在欽州這個窮山惡水的地方,但薛定山沒有點能耐,根本做不到。

 “王爺公務繁忙,小人粗名穢姓豈敢汙濁王爺貴耳。”

 “嗤――”

 晏承皮笑肉不笑,似已經極其厭倦般,吝於再給薛定山眼神,只是扭頭同懷中貌美娼伶調笑。

 “好姐姐,到了。沒甚麼意思,一堆皮糙肉厚的糟老頭子而已,難為大荒災年,他們還能長得如此水靈。”

 娼妓不知道說了甚麼,只是到柔蘇嬌笑了一聲。

 晏承頓時心花怒放,恭維又著急地說道:“我不忙,就陪著你,天天陪著你,姐姐是天仙美人,溫柔鄉,陸夫人?哎,怎麼又提她!”

 馬車裡黏黏糊糊的聲音飄來蕩去,薛定山身後的官員神色萬紫千紅,但薛定山卻是穩如泰山,只掛著平和又敷衍的笑。

 “啊,想必這位便是陸大人了。一路過來舟車勞頓,不如先隨下官去暫歇?”薛定山笑:“待大人接風洗塵後,我們便再行議這賑災之事。”

 陸沈白神色不動,只是盯著他,薛定山坦然對視,半晌,薛定山平靜的表情總算有了一絲裂痕,他假笑開,正要說話,陸沈白已阻止了他的話。

 “走吧。”

 薛定山鬧了個沒臉。

 他身後的官員畏畏縮縮,都大氣不敢出。

 薛定山唇角動了兩下,最後甩袖讓開大道,掛著早先的笑,高聲說:“辛苦各位弟兄了,大家都隨陸大人進城吧。”

 雖然一路兵疲馬累,但此時此刻到了城門口,這些押解糧食銀兩計程車兵任務算有驚無險要完成了,都不免興高采烈,灰土兩尺厚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灼眼的笑。

 “總算到了!”

 “得趕緊洗洗了,再不洗我都要長蝨子了。”

 “我可聽說欽州里邊有一個大溫泉,洗澡正合適,現在在災情鬧得,估摸著去都不用排隊,哈哈哈,咱們一塊去舒坦舒坦唄。”

 “好好好,到時候叫上孟爺!”

 一個粗野的漢子頭上包著髒汙的布巾,衝孟曇喊:“賞個臉啊孟爺。”

 坐在車轅上的孟曇,也精神氣極好,聞言,他歪了歪頭看過去,準確叫出這人名字,笑道:“你們算盤打得倒是快。”

 “哈哈哈――”

 回應孟曇的是一陣開懷的鬨笑聲。

 薛定山的目光落在孟曇臉上,孟曇並不躲閃,帶著與陸沈白五分相似的平靜神色,直直與他對視了半晌。

 “駕――”

 馬車駛動,隊伍開始呼啦啦朝著城中走去。

 過了巍峨城樓,孟曇不由得蹙眉。

 這城中景象十分凋敝,灰簷土瓦前,寬闊的大道上,站著言辭冷酷計程車兵,他們手中長矛強硬地趕開路人。

 “都讓讓!活膩歪了嗎朝前衝,爺我送你一程?!”

 路人衣衫襤褸,面孔灰撲撲,被士兵吼得那個人下意識伸手抱住頭縮在地上,他等了一會兒,見腦袋沒‘開花’,大著膽子,木訥地抬頭看過來,一雙眼睛毫無神采,彷彿他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行軍的隊伍一進門,立刻有士兵緊緊闔上城門。

 沉重的悶響聲,震得城樓上偌大兩個字‘欽州’幾乎搖搖欲墜,有灰土落下來,遊曳地落在早已看不清紋路的石板上。

 “別看了。”陸沈白出聲。

 曲瓷‘哦’一聲,縮回腦袋。

 這裡的災情,顯然要比曲瓷設想中的嚴重很多,不管是開倉放糧施粥扎帳,還是灑草藥防止鼠疫,都迫在眉睫。

 而且――

 “為甚麼要關門?”

 陸沈白不鹹不淡,只是眼瞼下垂,在眼窩中撒下一片陰翳:“再有人走,欽州就要成為一座空城了。”

 “哦。”

 馬車悠悠行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在一座驛館前停了下來。

 此驛館並非是歇腳的驛站,而是一座三進三出的院子,看著像是私人宅子,門口矗立兩隻碩大雄獅,張開的獠牙中,卡著一條沾滿灰土的紅綢花球。朱門大開,僅僅站在門口,已然能看見門內硃紅疊翠。

 香風襲人,曲瓷有些晃神。

 薛定山帶著他們進了宅子,宅子中寬闊的院子裡,已經擺好了酒席。

 一堆士兵一進門,各個便開始兩眼冒光。

 他們這一路上風餐露宿,可沒見過這等好東西!

 “犒勞諸位兄弟的,諸位不必有所介懷,暢飲即可。”

 薛定山涼颼颼的聲音響起。

 一堆士兵頓時有人丟盔棄甲,腳底就挪動了,但好在大多數都穩如泰山,最開始挪動的人,最後又歸回原位。

 晏承撩開眼皮,看著豐盛筵席,唇角的笑動了下,似乎是想收起,但猶疑了兩下,依舊牢固地照例扯開了。

 “薛大人的籌備,真是深得本王的心。好姐姐,到底不是在京城,委屈你了。”

 他垂頭和娼伶說話,一張臉都隱在娼伶面前,旁側的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周遭有人鄙夷,有人嘆氣搖頭。

 薛定山涵養極好,從善如流笑開:“王爺,裡面請。”

 晏承跟著薛定山走了,陸沈白也下令,讓孟曇帶著士兵去吃飯。

 這一餐飯,雖然極其驕奢,但不吃的話,也只是浪費了這些糧食。

 較勁沒意思。

 但曲瓷沒胃口,她神色懨懨的。

 陸沈白找了個由頭說要先更衣,便帶著曲瓷去了臥房。

 領他們去的是一個格外貌美的侍女,說話嬌柔水嫩,尤其回頭看陸沈白的時候,瑩瑩眼波便蕩起層層漣漪。

 曲瓷心裡亂七八糟,便將這侍女視而不見。

 進了臥房,侍女離開後,曲瓷在椅子上坐下。

 薛定山佈置得很好,小几上放著四盤盛京如今最時興的四色點心,曲瓷掃了一眼,並無食慾,單手撐著頭,纖長睫毛垂下,長長又輕輕舒口氣。

 這一路上兵荒馬亂,到現在她總算能緩緩。

 但是――

 “沈白,你作何打算?”曲瓷感慨:“我瞧著這姓薛的,是個人物。”

 “晏承不是說了,薛定山在盛京無門無派,即是如此,便照我先前定好的做。”

 “你先前想的是設粥棚,防鼠疫,而後查官府庫房,我看現在――”

 “只好兩手來做了。”陸沈白道:“薛定山膽敢如此,想來除了葉侍郎,他上邊暗線還有別人,越早查越好,萬一上面的人動手,就不一定能查到甚麼了。”

 “嗯。”

 屋子裡昏昏沉沉的,有細微的粉末在陽光中浮動,帶的曲瓷昏昏欲睡,但偏巧這一路她睡了很久,此時實在沒有睡意。

 “你去施粥,我讓孟曇跟著你。你換衣裳,就以陸夫人的名頭去。”

 “我?!”

 曲瓷驚了一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陸沈白。

 “嗯。”

 “我。”曲瓷磕巴了一下,又疲累地收回下巴,歪靠著椅背。

 也是,晏承是指望不上的,陸沈白要兩手抓,只能自己去施粥了。

 曲瓷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做這樣救人一命的事情,心裡絲絲繞繞,新奇又惶恐,而後兩人換了衣裳,去由薛定山陪著吃飯。

 吃飯到一半,陸沈白便找了個由頭,說讓曲瓷去施粥的話。

 薛定山神色變了一下,但看著晏承嘻嘻哈哈的樣子,最終還是應了,但他也點了一個人,要陪著曲瓷去,只推說:“陸夫人對欽州不熟,而且這災民已成了半個暴民,下官也是擔心陸夫人。”

 陸沈白點點頭。

 曲瓷一行人便先走了。

 曲瓷出門來,孟曇早已等在門外,他點了二十來個人,帶著之前行軍路上的伙伕,一堆人正在嘻嘻哈哈地說著話。

 見曲瓷穿著女裝出來,孟曇立刻正了正色,躬身行禮:“夫人。”

 其他的人也呼啦啦跟著行了禮。

 曲瓷打眼一掃,就知道已經準備好了,便點點頭:“這些人夠麼?”

 有個漢子羞紅了臉頰,不好意思看曲瓷,撓著後腦勺道:“嘿嘿,我們的其他弟兄去拿東西了。”

 “是!夫人別小瞧我們,我在軍營裡掌勺的時候,那可真是陸大人都沒生出來呢!當時一把大勺子餵飽幾十萬行軍――”

 “就你能!叨叨叨。”

 “我――”

 孟曇卻警惕地看向曲瓷身後的高挑男子,這男子身材欣長,眉眼生的和薛定山有七八分相似,但他更挺拔有少年氣。但是不知道因甚麼,他眉眼之間,似乎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愁雲,看起來整個人似乎有些焦躁和疲態。

 “這位是?”孟曇問。

 曲瓷也扭頭看著他。

 “我是薛大人親屬,大人叫我薛峰便可。”

 “薛峰。”曲瓷舌尖咂摸著這兩個字,分辨不出他的真正意圖,但這薛峰確實是薛定山放在自己身邊的一條尾巴,明著說是幫自己指路,實則不就是來監視自己的麼?

 曲瓷搖搖頭,對孟曇道:“收拾妥當了我們就走吧。”

 “是!”

 一堆人抱拳行禮。

 出了驛館大門,曲瓷沒有坐薛定山準備的轎子,而是和孟曇他們一塊步行過去,聽到曲瓷這麼決定的時候,薛峰不動如山的神色終於有了點異樣,他打量一般淡淡看了曲瓷一眼。

 曲瓷察覺到了,卻並沒當一回事,只是指揮著孟曇和這些軍士帶上鍋灶和扎帳用的東西。

 她並不嬌氣地只是跟著運輸的馬車,偶爾在上坡的時候,還會幫著推兩把,蹭的衣襬有些髒汙,薛峰看見之後,便不動神色繞在她身邊,將她隔到了碰不到馬車的地方。

 曲瓷心裡想:這薛峰倒是個憐香惜玉的主兒!

 但很快,她的這個想法就被打破了。

 隨著扎帳煮粥,不少人聞風而來,曲瓷指揮著讓災民排起長隊,有找人拿著鑼鼓去走街串巷,告知更多的人,從今天,來賑災的欽差會在城中央設立一個施粥鋪,左右的災民都可以來果腹。

 來的人多了,吵嚷聲也就多了,甚至有人動了拳腳。

 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被一個男人一把推出來,差點撞到薛峰,薛峰神色冷硬,看也不看,只是換了個地方站著。

 曲瓷撇撇嘴,示意讓孟曇扶起女孩子,她則盛粥,給一個一個災民遞過去。

 災民大多是感恩戴德的,會說兩句吉祥話,外加上一堆做飯的軍士插科打諢,在夜色升起的時候,這一餐總算是施到頭了。

 月上柳梢頭。

 曲瓷疲憊的揉揉肩胛骨,大約是因為這是遠離盛京的原因,所以天上的星子格外的明亮,甚至有些像她幼年時候常見的場景。

 冷冷的,又帶著一些豔,撲閃撲閃的,亮晶晶掛滿整個黛黑色的天空。

 “也不知道父兄怎麼樣了。”曲瓷小聲唸叨。

 吃飯的災民很多還沒有散去,聚在附近三三兩兩的說話,曲瓷低頭看著他們,心中唏噓不已,其實姚老夫人的壽宴過去還沒幾天,曲瓷忽然想起姚雨臻的馬車,她有些壞心思地想:要是拆了折成糧食,怕得有十擔細米!

 想著想著,曲瓷不由得笑了起來。

 她眉眼彎彎,又半靠著一簇暖黃燭火,在這樣疲累又可怕的城中,悠哉又嫻雅地半撐著頭,烏髮髮髻不待珠玉,顯得人十分素淨。

 “陸夫人。”薛峰突然出聲。

 “嗯?”曲瓷回頭看著他。

 他站在粥鋪面前,他今日也幫著施粥,雖然一直話少,但是也不辭辛勞,曲瓷看在眼裡,但他是薛定山送的‘尾巴’,曲瓷儘可能地避免和他交談。

 此時此刻,夜空寂靜,當一切鬆弛下來,他看著曲瓷,眼中有驚疑,也有逆來順受的疲態,但他的眼睛裡,彷彿是藏著甚麼秘密,想要宣之於口,卻是差了一個契機。

 曲瓷眼睫撲閃一下,她忽而心中一亮堂,便試探著問道:

 “你是有話要同我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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