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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應敵

2022-08-02 作者:耳東霽

 陸沈白麵不改色,只是沉沉望著簌簌而動的竹林。

 燈火憧憧,劃破陰沉夜色,片葉如冰刀,劈斬開早春新開的稠豔桃花,抬頭一望,藹藹山崖高聳之間,有人影在間或閃爍。

 “沈白!”

 曲瓷驚叫一聲。

 陸沈白打個手勢,安撫住她。

 在最開始的焦躁過後,林子裡的人似乎停住了。

 雙方沉默地對峙起來。

 靜。

 極致的寧靜。

 列隊的軍士目光灼灼,不自覺捏緊手心的兵器。

 “你怎麼跟著陸沈白?你給我過來!” 晏承嘴角抽動。

 他剛安撫好懷裡的娼伶,就開始找茬,見曲瓷一動不動,遂冷笑一聲:“我說怎麼找不到你,原來你躲在本王眼皮底下!來人,給我把她抓過來!”

 “我——”曲瓷頭大。

 有人看不過去,翻個白眼回:“王爺,那是陸夫人。”

 “陸夫人?”晏承驚了一下,又哆嗦著手:“你明明是個男的!你過來,讓本王瞧個仔細。”

 曲瓷:……

 一堆軍士:……

 大難臨頭,這個傻缺王爺,怕是真嫌命長吧。

 “大人,抓到了。”

 幸而孟曇回來了,打破了僵局。他將手裡半死不活的男人扔在陸沈白麵前。

 陸沈白打量著男人,男人猝然抬頭,一把搶過軍士手裡的火把扔在糧車上,嗶嗶啵啵的火燒灼起來,繼而,麻袋燒的崩裂開之後,大片糧食顯露出來,在火光中瑩瑩顫顫。

 “是糧食!”男人高喊:“是糧食,真的糧食!”

 他形容癲狂,陸沈白臉色難看到極點,立刻下令:“按住他,警惕!”

 “是糧食,真的是糧食。”

 “從京城來的呢,是貢米吧?”

 “嘿嘿,我想吃。”

 “娘,嗚啊——”

 一聲孩童的啼哭,瞬間響徹雲霄,曲瓷脊背繃直顫了顫,竹林裡窸窸窣窣的交談聲,影影綽綽的,彷彿蟲鳴弱肉強食正撕咬,又仿若陰冷邪惡群鬼在喁喁嬉笑,片葉飛動聲中,人人汗毛豎起,潮冷的汗如同貼著耳廓。

 “嗒——”

 分不清是自己的汗水砸在地上,還是這群流民衝出來的腳步聲。

 “快搶糧食啊!”

 忽而一聲尖利呼嘯,四周竹林裡躥出上百個衣衫襤褸的難民,超半數人手裡拿著簡陋的弓箭刀戟。

 “唰——”

 所有軍士抽刀列陣,是迎戰的姿態。

 “孟曇!”

 孟曇應聲,將手中火把對著尚未走上前的難民投擲過去,又用一罈酒砸碎在上面,火光撲躥,鎮住了不少人。

 但餘下的人,早已在飢餓面前,喪失理智,繞過火堆,臉色猙獰就朝著糧車衝過來。

 曲瓷臉色發白,急聲道:“沈白,不宜戀戰,我聽嬸孃說,這鳳棲山往前再走五里,有一處山坡,那裡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我們先趕去那裡……”

 “趕?我晏承從來就不是縮頭烏龜的——”

 陸沈白使一個眼色。

 孟曇徑直飛掠過糧車,一把拖過晏承,小聲道:“得罪了。”而後單手揪著衣領提在手裡,腳底借力,就帶著‘啊啊啊啊’叫的晏承落在一匹馬上,他一抓韁繩夾著馬腹迅速開道走了。

 “大家跟著孟曇,急速前行。除去平常趕車的,都隨我在此殿後。”陸沈白吩咐。

 他竟然不先走麼?

 軍士中有人心中大慟,登時熱血竄上心頭。

 有人叫道:“我等誓與陸大人共生死!”

 “沈白——”

 “你先走。”陸沈白吩咐一個侍從:“照顧好我夫人。”說完又扭頭,道:“阿瓷,你先走設防,我隨後就到,戀戰不是久策。”

 曲瓷眼睫撲閃兩下,道:“好。”

 曲瓷帶人離開,難民見糧食被帶走,頓時暴起,官民扭打起來,周遭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曲瓷回頭看去,陸沈白混在人堆裡,他單手提著長劍,素色的衣裳在人群裡卓爾不凡,她看見他劍尖流光一閃,忽而心中猛然揪動地抽了一下。

 鉛黑色的墨色長夜火茲茲壓下來,她騎在馬上,在呼喊聲中,目光從一張張迥乎不同的臉上掠過,最後驚鴻一瞥般的,身下馬嘶鳴一聲,拉回她的思緒,她倉惶抬頭,就看見陸沈白正好回頭,隔著蒼茫人群,他沉靜而溫和地看了她一眼。

 “沈白——”

 “沈白!”

 曲瓷在這一瞬間忽而生出一種離別的害怕來。

 她能做到嗎?

 她只是聽嬸孃說過而已,而且早已過去了這樣長的時間,那個地方是否改變她也全不瞭解,在這一刻,巨大的倉惶感撲面而來,她忽而想待在陸沈白的身邊。

 她害怕,她只是一個才出閨閣的女子。

 她——

 “夫人!該如何走?”有人高聲問。

 曲瓷猛然回過神。

 孟曇走的快,早已消失在竹海中,押解糧食的將士彷如群龍無首,火光照亮一堆人的臉,曲瓷心裡一動,忽而想張口說‘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選的是否正確,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帶你們脫險。

 “嗶嗶啵啵——”

 火把聲燒的灼烈,映照著所有人的面孔,或期待、或熱血、或不羈、或剛正。

 與那群喁喁偶偶的京官不同,這些人的身上帶著粗野的質樸,曲瓷再一次將目光投在糧車上。

 這是貨真價實的糧,千辛萬苦從盛京一路押解到此。

 “不能失敗。”曲瓷小聲說。

 她下定了決心,猛地抬頭,道:“諸位隨我來。”

 夜色如墨傾倒,山林裡伸手不見五指,冗長蔓延的山道上,一溜火龍在疾速前進。

 鳳凰坡那個地方,易守難攻,只要他們儘快趕到那裡,便能護住賑災糧銀,這樣也能抽出人,折返回去救陸沈白。

 “嘭——”

 曲瓷猛的回神,就見一道藍色煙火,猛的在夜空中炸開,似流星紛颯。

 曲瓷認出,這是嬸孃說過晏承家的訊號彈。

 是了,晏承父親戎馬半生,手下軍士分散在國土之上,只要曾承受過晏承父親恩澤的人,總會在晏承危難時伸以援手。

 曲瓷舒口氣。

 兜轉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到鳳凰坡,曲瓷帶著眾人藏到了山腰上,又讓孟曇帶人回去支援陸沈白。

 怕暴露行蹤,眾人一坐下,就把火把滅了。

 連日趕路人困馬乏的,難得休憩片刻,眾人都沉默不語。

 曲瓷靠在樹幹上,目光緊緊望著山下,在看到移動的火光時,瞬間站著身體。

 “有人來了!”人群中有人壓低聲音道。

 “是陸大人還是流民?!”

 所有人屏息以待,齊齊握緊刀鞘,緊張盯著那些火光逐漸逼近。

 到山腳下時,那些火光卻驟然滅了,緊接著山腳下傳來暗號聲。

 有人聽出來,那是他們約定的訊號,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曲瓷已經踉蹌著朝下跑了。

 陸沈白正在跟孟曇說話,突然聽到凌亂的腳步聲。

 “沈白——”

 有人喊他。

 他猛地抬頭,就見有個黑影跌跌撞撞朝下跑。

 風幾乎像是拔地而起,竄過竹林,簌簌響動,如同扯起碎銀鈴鐺,催的她腳步更無章法,她半撲半跑地急奔過來,衣衫在烈烈風中被吹得鼓動起來,只餘下墨黑的髮絲如同遊墨一般,零散地托出一張白生生的臉。

 臉是慌張的,是不安的,是帶著顫聳的,到了他面前,她一下撲在他懷裡。

 如同高山霜雪,一瞬癱倒下山頭。

 光裸的剖白出自己的失措和惶恐。

 “沈白——”

 “我在。”陸沈白握住她的手。

 “怎麼樣?”

 “沒事,那些流民已經退了。”

 “你怎麼樣?”

 她的聲音裡帶了哭腔。

 “我,”他怔愣了一下,呆呆的,好半晌,才道:“我沒事。”

 他的聲音淡淡的,像晚鐘沉沉而動人心絃,那隻溫熱而骨節分明的手,愛憐地輕撫她髮髻。

 “我沒事,阿瓷。”

 兩人正說著話,又有人過來了。

 曲瓷便沒有再說話了,但抱著他腰的手卻並沒鬆開,陸沈白也不覺難堪,用著這樣的姿勢,同那人簡短說了幾句話。

 那人走了後,陸沈白低頭,輕輕笑了一聲,道:“流民不會再來了,今晚原地休整,明日再趕路。夫人,你今夜驍勇善戰的名頭已經傳得七七八八了,如此兒女情長,似乎有損你的神威。”

 “是我想要這神威麼?!”

 她抬頭瞪著他,圓瞳滴溜溜中央亮著一點光,小巧的鼻子旁有兩片泥灰。

 陸沈白道:“都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淡淡的,語氣誠心實意。在眼睫動的空當,他抬手極小心地用拇指去揩她臉頰。

 曲瓷臉一紅,偏過視線,呼吸噴灑在他拇指上,陸沈白也是微微一僵。

 氣氛實在尷尬,曲瓷絞盡腦汁,終於扔出一個話頭,道:“今晚那些流民,是真的流民麼?”

 “阿瓷為甚麼這麼問?”

 曲瓷此刻意識已經回攏,侃侃而談:“你此去欽州,一為賑災,二為查處賑災糧銀。那些人心裡有鬼,自然會在路上給你使絆子,藉機拖延時間,好補他們的窟窿。”

 陸沈白嘆了口氣。

 曲文正這人隨性慣了,朝中諸事,也從不避諱在曲瓷面前談及,再加上曲瓷聰慧,其中諸事,她竟能一下子看透其中緣由。

 “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見陸沈白許久不說話,曲瓷又問。

 陸沈白笑笑,答非所問:“阿瓷覺得,他們是真的流民嗎?”

 “應該是。”

 “何以見得?”

 “第一,那些人面黃肌瘦頭髮枯黃,其中還有老弱婦孺,應當是真的流民,而真的流民,會仇視官府,絕對不可能幫官府做事;第二,你臨出京前,在馬車裡藏有自己備的賑災糧,那些賑災糧不見了,應該是你剛才分給他們了,並且應該還從他們嘴裡打探到了一些訊息。”

 “果真甚麼都瞞不過你。”

 曲瓷拉住陸沈白的胳膊,激動道:“快說快說,你從他們嘴裡問出了甚麼。”

 激動時,曲瓷無意識露出了嬌憨一面。

 陸沈白淡淡笑開,神色卻有幾分凝重:“阿瓷,欽州的災情,怕是比我們想象得到還要嚴重。”

 曲瓷眨了眨眼睛,對此似乎早已料到,並無意外。

 兩人之間一陣寧靜,就在此時,身後遠遠,傳來一聲晏承的尖叫:“叫她給我滾過來!陸夫人怎麼了?很了不起嗎?我還是王爺呢!”

 “哎哎哎,王爺您別跑啊。”

 “大晚上別折騰了吧。”

 曲瓷回過頭,已經見一行人下山而來。

 獵獵夜風似乎停了,晏承怒氣衝衝而來,曲瓷看見他,下意識想朝陸沈白身後躲,但腳尖才一動,她又穩住身形,直直看著晏承。

 “我說你好大的膽子啊你!” 晏承怒呵。

 “我——”曲瓷才開口,面前已經有人擋住了她的視線。

 “今夜兵疲馬累,王爺有話,不妨與下官說。”陸沈白道:“夫人沉靜嫻雅,恐懼怕王爺,夜深難眠。”

 晏承一副你彷彿是在搞笑的神情,看著陸沈白,一字一頓森森道:“你夫人,在花樓,推了本王一把,摔掉了本王一顆牙!”

 “噗——”曲瓷沒忍住笑出聲。

 “你!”晏承氣結。

 陸沈白扭頭去看曲瓷,眼神涼涼的,曲瓷立馬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規規矩矩站好了。

 陸沈白轉身,衝晏承行了一禮:“王爺,我夫人先前頑劣,此事,我代她向王爺賠罪。”

 “她女扮男裝逛花樓,還害本王摔掉了一顆牙,你怎麼賠?”

 “要不,我給王爺重新補一顆,材質您隨便挑?”曲瓷探頭,小聲道。

 晏承怒道:“補的能有原來的好嗎?”

 “那自然是不能的,但事已至此,”曲瓷覷著晏承的臉色,小心道:“王爺,您看您有甚麼條件可以提,我視情況,看能不能滿足。”

 晏承都要被氣背過去了:“你——!”

 他雖然是個混不吝的,但從來不為難女子,可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惡氣,扭頭惡狠狠瞪著陸沈白:“你剛才說,你替她賠罪?”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

 陸沈白嗯了聲,打斷曲瓷的話:“我同王爺說,你先過去。”

 “沈白,我——”

 陸沈白抬手撫了撫曲瓷的發頂:“去吧。”

 曲瓷只得走遠了。

 林中風聲簌簌,陸沈白回身,看著晏承,輕聲道:“王爺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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