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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第二十五章 陳年舊事,挫骨揚灰

2026-05-07 作者:夜語生潮

暮色漸起,華燈初上。

臨江閣外,潼水河畔。

稍顯清冷的晚風混雜著即將入夏那股特有的慵懶之意迎面而來,喬裝打扮一番的蒜頭鼻踩在細膩柔軟的河沙上邊,眼角餘光掠過墜在身後的幾人,那是自己的貼身護衛。

視線再轉,河堤旁那些蒼老的柳樹經過整個冬季的蟄伏,一股鮮活之意從堅硬而又粗糙的樹皮當中醞釀開來,低垂的樹枝上面爭先恐後生出點點嬌嫩綠意,如是陳志誠口中那些不願安分守己之人。

猶有不甘的眼神當中摻雜一絲決絕之意,透過絲絛綠蔭看向遠處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思緒似又回到從前。

那個時候還沒有一跺腳就能讓整個元州城抖三抖的陳氏豪閥。

有的只有幾個破落戶家的半大孩子,因為貧窮、因為飢餓、因為疾病等種種原因相聚相識,最後組成的一個可憐小窩。

其中,年齡最大的那個孩子,大家都將叫他猴子,因為在這個所有人都將忍飢挨餓練成一項必備技能,把飢腸轆轆視作家常便飯的時候,只有他一天到晚都在上躥下跳折騰不斷,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有用不盡的心眼。

後來,猴子給自己起了一個名字。

大家都叫他——陳觀樓!

對此,蒜頭鼻心中不以為然,“猴子”二字既簡單又好聽,就像當年兄弟幾個互相扶持,肉貼著肉,骨頭連著骨頭,裡裡外外透著一股親切之意。

不像現在的“陳觀樓”三個字,雖說代表著富甲一方紙醉金迷,卻在無形間築起了一堵透明壁壘,雖能瞧見彼此樣貌,卻再也聽不見那洶湧澎拜的心跳!

在記憶當中,自己最怕的就是在這昏曉交替之時。

白天,還可以幫有錢人家的阿嬤涮洗馬桶漿洗衣服,換來一碗香噴噴的白飯,最不濟還可以摸著灌滿河水的肚子慵懶的躺在草垛當中曬起太陽,偶有不知死活的蝨子順著衣服縫爬將出來,便把它輕輕捻死,美其名曰儲存體力。

可等到了這暮色之時,吝嗇的太陽不顧自己的盛情挽留,藉著裊裊炊煙悄悄走遠,此時元州城內萬家燈火,可自己卻只能和同伴棲身在低矮黑暗的角落,與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飢餓,進行漫長一夜時間的慘烈搏鬥。

在幾個孩子裡邊就屬自己最瘦,根根分明的肋骨在凹陷的肚皮拉扯之下,就如同那尖利的匕首一般快要刺破後背。

想到這裡,蒜頭鼻摸了摸現如今自己那圓滾滾的肚皮,嘴角帶起一絲追憶的笑容,所以他們都叫我瘦皮狗。

“瘦皮狗,想不想吃肉?”鄰居家的富態少爺端著碗,筷子裡邊夾著塊巴掌大小足一指之厚的肥肉,兀自在那晃個不停。

肥美的肉片泛著誘人的光亮,散發出醉人的鮮美,刺激著年幼之時的蒜頭鼻五臟六腑都在不斷痙攣扭曲。

“想吃的話!”富態少爺高高昂起那施捨之人的慷慨慈悲之相,就連嘴角痦子上邊剛剛長出的黑毛都變得活靈活現:“那還按老規矩來!”

蒜頭鼻毫不猶豫雙膝跪地,磕頭如搗蒜,嘴裡邊央求不止,如同虔誠的信徒在向無所不能的神靈祈求仁慈降臨:“爺爺,爺爺,孫子我想吃肉!”

肥肉被富態少爺隨意扔在地上棄如敝履。

虔誠的信徒搖身一變,化作一條生怕被搶食的瘦皮狗撲上前去,顧不得肥肉上邊早已沾滿灰塵沙石,迫不及待塞進嘴裡。

似是乾涸的田野迎來一場甘霖,快要黏連在一起的五臟六腑得到滋潤,那種令人下意識就要翻白眼,彷彿一個不小心,油水就要從嗓子眼裡邊湧出來的感覺,實在太過美妙。

富態少爺那趾高氣昂的優越感得到滿足,在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當中,滿身亂顫的肥肉似是要撐破衣服。

“爺爺,爺爺,孫子還想吃肉!”

富態少爺那張圓潤的面盤都快笑出眼淚:“真賤啊!”

不知從何時開始,有可能蒜頭鼻今天晚上閉眼,等明天早晨睜眼,就在這短短一夜時間,彷彿已經換了人間。

當年破敗小屋當中的幾個人,在猴子的帶領下,伴隨著流血與衝突的發生,掙得人生當中的第一桶金,完成了最基本的原始積累!

非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敢,而是退無可退的不能,想要在這樣一個現實而又殘酷的時代立足,就必須做到要比別人更加勤快、更加貪婪、更加狠毒,同時將自己的底線降到最低,才有一線可能。

萬幸,他們在這樣一個時代當中站穩腳跟,逐漸變成如今元州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陳氏豪閥!

衣冠宿望門第閥閱!

現在人們提及陳氏豪閥,張嘴就是一個富可敵國,閉嘴就是一個囂張跋扈,可是他們卻不知道,現在的陳家,是當初幾個土裡刨食兒吃的泥腿子,就連做夢都不想敢夢到的一個夢。

而現在,那幾個泥腿子終於有了底氣,就要把當年被人踩在腳下蹂躪成渣的臉面,再一點一點找補回來,然後小心翼翼拼湊在臉上!

而蒜頭鼻的臉面就在當年的富態少爺身上。

在明知道蒜頭鼻不可能放過自己的前提下,富態少爺一如當年的對方,跪倒在地嘴裡求饒不止:“祖宗,祖宗,你就把我當個屁給放了吧!”

看著涕淚橫流屎尿聚下,就連痦子上邊那幾根粗壯黑毛都失去昔日神采耷拉下去的富態少爺。

蒜頭鼻幽幽說了一句:“真賤啊!”

看著被捆住手腳塞進麻袋當中的富家少爺像只年豬一般不停掙扎哭嚎,殺機畢露的蒜頭鼻又令人往麻袋裡邊塞進去一方磨盤大小的青石。

只聽得“噗通”一聲悶響,富家少爺被活生生沉進潼水。

時隔數月,總有人說在當年沉屍的地方能聽見一陣若有若無的嗚咽聲,疑是富態少爺怨氣太重鬼魂不願消散,久而久之,居然有人在這附近修起了一塊神碑用以鎮壓亡魂。

於是,蒜頭鼻又差人將麻袋撈起。

或許是這富家少爺腦滿腸肥,潼水中的魚兒想換個口味,又或者是臨死之際自知逃脫無望怨念深重,麻袋中的屍體竟然骨肉未消,周身長滿了墨綠色的水藻,偌大的屍體青中透黑,黑中溢位一股煞氣,在這炎熱不已的三伏天,直教周遭之人後背生寒心中發毛。

可蒜頭鼻卻不信這些神鬼之說。

若這世間真有那些玄之又玄的神鬼之說,可他們為何卻對自己在飢餓難眠的夜晚,那無數次的虔誠祈禱視若不見?

於是乎火燒暴曬斧砍刀劈,那些被剁碎的屍體,隨後又放進石碾生生磨成齏粉,連個罈子都沒用,最後直接倒進臭水溝。

自此,再無鬼魂作祟嗚咽之聲。

一絲冷厲笑意自嘴角閃逝而過。

若這世間真有那些玄之又玄的神鬼之說,憑甚麼富家少爺的晚宴就能香飄半里,而自己卻要被餓死在陰暗冰冷的角落?

當年被人重重踩進泥土當中反覆蹂躪的尊嚴,被自己片片撿起又重新貼回臉面。

可那早被固化扭曲的情感認知,等等等等,一系列的東西,卻早在跪下的那一刻起,變得扭曲而又偏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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