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站在門口臉上橫肉跳動不停,五根手指拃開指點江山,一張嘴巴唾液四濺,罵道興起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脫下鞋子握在手中揮舞不停。
好一頓指桑罵槐含沙射影的罵街結束之後,申公豹以為自己的耳朵終於可以清淨清淨的時候,婦人卻坐在地上卻開始低聲哽咽啜泣起來。
中年漢子顧及臉面,起先站在一旁輕聲呵斥,後惱怒婦人不辨眼色攪了申公豹喝酒的興致,幾次拉住婦人的胳膊都想拖進後廚。
可當婦人一連串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掉落腮幫,潤溼腳下乾涸的地面,中年漢子的心也在此刻碎裂開來。
不知所措的中年漢子,只能笨拙的將妻子的腦袋強行按在自己懷中,起先婦人還有些抗拒,可當依偎到那堅挺的胸膛之上,內心百感交集的她頓時放聲大哭。
申公豹默默起身,將那裝滿酒水的葫蘆提在手中,照舊拍下一枚銅幣放在桌上,悄然離去。
走出很遠的距離,申公豹忍不住回頭看向酒鋪,昏暗的光線之下,夫妻二人相互依偎靠在一起,悶熱的夏風捲起地上掉落的樹葉,男人張了張嘴沒能說出甚麼話來,只是輕輕拍打妻子的後背。
貧賤夫妻百事哀。
所謂成年人最後的一絲尊嚴,大概都隨著婦人那狼狽的哭聲,消散在無人問津的夜空之中了罷。
心有慼慼然的申公豹,甩動那條不知本主是誰的項鍊一路走來,卻在那熟悉的低牆之下站定身體,伸長脖子朝內看去。
那端著大碗的小伢子果然就在其中。
婦人準備的晚餐是麵條,小伢子從碗中撈出一條放在手心裡邊:“呶,大毛是你的!”
幾日不見,這三個小傢伙體型倒是躥的飛快,只不過毛髮乾枯分叉,尾巴蔫軟無力,終究還是營養跟不上。
小傢伙們眼巴巴看著那麵條放在小伢子手心裡邊,撒歡兒的晃動尾巴,三個腦袋擠上前來,將那還泛著餘溫的麵條吃進肚中。
“哎呀,都說了這根麵條是大毛的,你們兩個小傢伙擠進來幹嘛!”小伢子嚥了一口口水:“待會我走了,大毛打你們倆,我可不管啊!”
申公豹心底泛起一股酸楚的暖意,閃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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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到小伢子身邊,那三個小傢伙起初立刻齜牙咧嘴朝自己看了過來,隨即黑溜溜的眼神溫和下來,腳步輕盈繞著申公豹轉起了圈兒,居然而能認得出自己!
其中體型最大的大毛,更是兩隻前爪抬起搭在申公豹膝蓋上邊,躍躍欲試便要跳上來,後者會心一笑,彎腰將其抱在懷中。
申公豹眯著眼睛,享受著那大毛輕輕舔舐自己臉頰,也學那婦人直接坐在地上:“要不跟我說說。”一努嘴指向小伢子眼角那片烏青:“這是誰幹的?”
小伢子沒有接話,只是又從碗中撈出一根麵條放到手心:“現在該你了,二毛!”
申公豹手掌反轉,先前還剩下不少的花生米被自己拿了一些,一顆塞進自己嘴巴,一顆放進大毛嘴裡,繼續問向鐵了心不打算說實話的小伢子:“剛才你媽罵街的聲音,你都聽到了?”
小伢子默默點了點頭,猶豫片刻這才補了一句:“不准你認為她是個瘋子,我媽幾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失態過。”
一人三狗,分食完這碗麵條,大家誰都沒吃飽,意猶未竟的小伢子舔了舔碗沿殘留的湯汁:“郎中說我爺爺快不行了,讓他們儘早準備後事。”
申公豹點了點頭,沒說一句話。
又是一陣沉默,小伢子說了第三句話:“我不想上學了,我打算學一門手藝好掙錢吃飯,也早日替他們撐起這個家。”
“為甚麼會有這種想法?”申公豹攤開掌心,看著手中躺著為數不多的幾顆花生,被三個小傢伙一掃而空:“是因為先生水平不高,還是私塾學費太貴,家裡邊已經負擔不起了?”
申公豹看著緊抿雙唇的小伢子繼續說道:“如果是這個原因,我可以運作你去明倫正儀學宮去讀書,至於期間花費我可以先替你墊上。”
“一個窮到只能喝我們家糯米釀的酒鬼,在這瞎吹甚麼牛呢?”小伢子拍了一把申公豹肩頭:“心意領了,只不過原因不是這個。”
這是小伢子第二次拒絕申公豹的提議。
第一次是喝酒,說自己年歲不夠,只不過現在卻主動向申公豹要起那別在腰間的酒壺:“來,讓我咂一口嚐嚐鹹淡。”
申公豹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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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小伢子:“小小年紀不學好,你以為這是你家麵條啊,還嚐嚐鹹淡。”
眼睛珠子一轉又問向小伢子:“正好我也心情不好,你也說說你不想讀書的原因,咱哥倆這也算同是天涯淪落人了。”
於是聰慧早熟的小伢子問了一個申公豹難以回答的問題:“我們一家處處與人為善,可是為何這生活還是死死掐住我們的脖子,不肯鬆開?”
這次換申公豹沒話說,摘下腰間的葫蘆抿了一口,像是防賊一樣將葫蘆別在腰身另外一側。
沉默良久之後,申公豹想起之前小伢子父親勸慰自己的那句話說道:“凡事不急慢慢來,要不你再等等看?”
見小伢子沒有接話,申公豹繼續說道:“像你這樣早熟的人,一定會很晚熟。”下意識摸向腰間,卻忘了葫蘆被自己別在另外一側,於是抓起那項鍊放在手中拋了拋:“通常驕傲的人,都很急性。”E
“按你們先生說的那句話一樣,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申公豹設了一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有些事不是急,就能急得來,對吧。”
小伢子看了看申公豹,又看了看身邊那瘦骨嶙峋得三個小傢伙:“那我就在等等?”
“再堅持一下。”申公豹指了指深沉的夜幕:“天亮之後,就會很美啊!”
小伢子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見自己的開導起到了效果,申公豹也是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家,記得跟你爸媽說聲抱歉,今天向你們發脾氣了。”
說完申公豹滿意的點點頭,來到那牆角位置,轉過身還不忘叮囑小伢子:“乖啊,一定要跟著先生好好讀書!”
說完以手扶牆,正欲施展一手梯雲縱揚長而去。
卻被小伢子一句無心之言給驚到提岔了氣。
只見半截身子杵在牆外,兩條長腿還在牆內晃悠的申公豹,難掩滿臉喜色。
當下兩條長腿在空中一晃,將自己重新蕩回到牆內的申公豹,似是不敢相信眼前一幕,顧不得胸口灰塵,抓住小伢子肩膀使勁搖晃:“你剛才說甚麼?”
小伢子指著申公豹別在腰間的那條項鍊:“這不就是我小弟前段時間丟了的的平安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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