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梨還沉浸在府試結束後書院裡的熱鬧氣氛時, 敬文二十年的夏季已經悄然來臨。
以孟陶陶先前為司梨準備的識字手冊為基礎,群英書院和群英匠學兩所學院的貧苦人家學生沒了府試壓力,逐漸進入百姓之中, 從京城南北城開始的識字教育普及很快波及到了附近鄉鎮,各傢俬塾先生們都聽聞了“群英夜校”的名聲。嗤笑者有之, 觀望者有之, 但誰也沒想到他們的目的。
畢竟,不收束脩, 不教科舉文章,他們這讀書哪能長久呢?
由尚唸書的學子們組成的夜校與傳統私塾相比,更為貼近百姓們的需求,既不耽誤白天做工, 也不耽誤晚上吃飯, 甚至還能來夜校蹭點燈油光做自家活計,名聲飛快地傳開了。
過去沒有識字機會、也不想著讀書考科舉的孩子們蜂擁而至, 光是這裡有許多同齡孩子們一點, 就足夠他們渴望又敬畏地坐在課堂裡,拿著木板和炭筆清水認字。而正當壯年的青壯和婦人則怯怯地站在門外旁聽,不知打退了多少被人僱來故意鬧事的地痞。
久而久之, 地痞也不敢來鬧事了, 來聽課的人們送上了一碗水、一盤新摘的桃子、一盆新做的米飯或柴火,三三兩兩地湊齊了夜校花完出京費用後的花銷,本就出身貧寒的小夫子們看著一雙雙求知的眼,對拿到這個機會感到了無比幸運。
而最初認識的字便是:“食為天,往來居, 群英書院。”和常用來啟蒙的“弟子規、聖人訓”截然不同,充滿了生活氣息。
倒不是司梨故意, 只是識字手冊最開始六個字就是如此,加上書院推廣印刷後的封面,剛好就是這十個字。教書的各個學子對識字手冊大多沒有更改,以至於不久後往來居迎來了一大波“朝聖”之人。
城外新群英書院的地基已經選好,最初的磚瓦院牆壘完,內裡的房梁和各種規劃尚未開始,一年裡最熱的三伏天已然到來,在這樣熱的天氣裡趕工自然是不行的,剩下的活便留到了秋季。透過府試和之前就已經考上秀才的學子們在京城書院內頂著暑天苦讀,連書院隔壁的國子監鬧騰次數都在大太陽下面變少了。
司梨自書院的井中撈出早早湃上的西瓜,對有些口渴的仲千針眨眨眼,“阿婆,來吃這個。我們一人一半。”
上次江衡雲生日司梨策劃的驚喜還是給他留下了點後怕,非得要司梨出門時帶上匕首防身不可,這會剛好拿來切西瓜。守著她的清河變戲法似的摸出來兩個勺子,仲千針一怔,看著襦裙少女蹲在地上乾脆利落地將西瓜一分為二,各插上一把勺子。
“我還當你要像我小時候那樣,進了瓜田拍開捧著啃呢。”老太太目光悠遠,想起過去,笑著接了過來,“怪精緻的。小心別弄衣裳上了。”
自帶的手帕和井水雙管齊下已經將西瓜外皮洗淨,司梨抱著西瓜,彎眼一笑,“我這已經是糙漢吃法啦,真要精緻要切塊夾著吃呢。”
嗯,剛熟的西瓜,脆生生地帶點冰涼的甜,雖然比不上現代多番培育後的冰糖似的口感,但已經是如今夏日難得的享受了。
仲千針年紀大了體弱,司梨挑的西瓜不大,兩三斤也就是吃個新鮮,剛解了些暑氣,司梨作為第一本教材編寫者準備和老太太繼續討論繡技教材該如何調整後面的版塊,忽然聽到一聲機械音響起。
【系統:廚藝Lv.4,已達成。
恭喜宿主在廚神之路上勇攀高峰,您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您的名號就是風潮所向,您的意志即為時代車輪所在,請珍惜您的能力,認真對待每一位食客。】
許久不見的系統提示嚇了司梨一跳,差點被口中的西瓜噎到。
自及笄前升到三級後,系統任務再也沒有重新整理過,上次升級的系統提示她還記得,因此跟著宮中尚食局和尚膳監兩邊一直在努力學習,試圖摸索到甚麼叫做自己的方向。沒想到,方向還沒找到,一個月也沒回往來居做幾次飯,她居然這就升級了?
“咳咳咳……”司梨嗆得聲嘶力竭,連再仔細思考都做不到了。
仲千針被她嚇住,探身過來扶住差點跌到地上的司梨,示意清河幫忙拍背,“誒喲,這是怎麼了?”
好一陣司梨才緩過勁來,“沒、沒事。我去洗把臉再來。”剛才的驚嚇讓手中西瓜汁水濺了滿臉,不管是找個清淨地方和系統溝通還是繼續與仲千針討論教材,都不能這樣失禮。司梨很快起身去洗漱,一捧涼水上臉,她撥出口氣,怔怔看著水中的自己。
水中的少女眉眼舒展,帶著一點暈紅,熟悉又陌生。她忽然發現,她有些想不起過去自己的模樣了。
在心底喊了幾聲系統沒有得到回應,司梨點開面板,充滿未來科技感的銀色面板沖淡了方才生出的悵然,讓她的心定了定。商城和任務面板還是老樣子,司梨放下心,最後看了一眼品鑑模組,頓時愣住了。
精緻的系統建模消失,只剩下最初她看到的那張圓桌,好似一個輪迴即將結束,品鑑也要關閉。
“系統,你要消失了嗎?”司梨脫口而出,心底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恐慌。
說出的話化成紙條掛在了品鑑上角,然而系統沒有給出回應,只有守在門外的清河聽到屋內聲響,輕輕釦了扣門詢問。
司梨心亂如麻,翻了翻口袋,從荷包裡找到了之前拿來獎勵課堂上聽話孩子們的桃糕,放進了半透明的系統面板。桃糕出現在圓桌上,只是無人取走,很快它消失不見。
【系統:菜品等級A-,有所創新的您尚需努力。】
沒有新的紙條,也沒有先輩的獎勵,雖然系統聲音和過去一樣機械刻板,但司梨總覺得哪裡不對。
‘所以,我這次升級到底是因為甚麼?''司梨在心底發問,沒有得到回答。
升級原因、三級升四級、廚神之路……司梨連續試了許多個可能的關鍵詞,直到她問,“我的這次升級與廚藝有關嗎?”
【系統:無。】
司梨愣了愣,過去的廚神系統升級廚藝都明晃晃寫著廚藝和認可度要求,但四級並沒有這種東西,系統也表示了與廚藝無關,那她是為甚麼升級?認可度嗎?
【系統:是。】
隱隱的怪異感終於明瞭,過去的系統還有點智慧ai的感覺,如今就像個問答機器,還是最簡單隻能答是和否的那種。
司梨將臉埋進冰涼的帕子裡,過去提及時系統避而不答的問題浮上心頭。
‘當我成為廚神,我能回家嗎?’
【系統:能。】
問題有了答案,但司梨一點也開心不起來,江衡雲的溫柔笑眼浮現在腦海,咋咋呼呼的蕭綺、才氣滿腹的孟陶陶、看著她重新融入生活的江如翡、笨笨又勤奮的小雀,待她若親女的簡夫人、脾氣暴躁護短的簡二舅、會幫她噁心司白甫的簡大舅舅……不知不覺間,她竟已經在大寧有了這麼多牽掛。
她升到滿級就能回家,沒理由皇后不能,當年的皇后是否也是被這些牽掛留下?
“殿下?”清河又敲了敲門,司梨應了一聲,收拾好散亂的頭髮,走出門外。
已經挪到陰影下的仲千針投來關切眼神,司梨勉強笑了一下,“我有些不舒服,教材的事剛剛和您說了大半,我回去也再想想還有甚麼問題,明日見面細談可好?辛苦阿婆陪我這麼久了。”
仲千針露出一點過來人的笑,“年輕人還是注意身子,記得找大夫瞧瞧。”
司梨匆匆離開群英書院,大腦一片空白,清河詢問著是否要回宮,司梨搖了搖頭,“不……”她不想被江衡雲看出端倪,她的煩惱說不出源頭,問來問去平白惹他傷心。
“去往來居。”
馬車骨碌碌駛走,臨近東市,速度變得無比緩慢,前方喧譁聲一片,司梨被吵得無法安生,蹙眉道,“這是怎麼了?”
聽起來不像是東市常見的吆喝叫賣或是有人鬧事,正午時分也不在往來居營業時間內,這吵鬧完全沒來由。司梨問了一句後挑簾向外望去,被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卻是往來居。
圍著往來居和旁邊糖水鋪子的穿戴樸素,但漿洗得很乾淨,司梨離得不遠,還能看到婦人手裡牽著的少年少女和被抱起來的孩童,他們牙牙叫著,“孃親,這就是往來居吧!”
或多或少帶著口音,像是京郊的人,司梨制止了要上前驅散的清河,側耳細聽,很快聽到有男子感慨道,“出了個孟夫子,又有派人來教我們的太子妃,這往來居是大善啊!”
“諸位、諸位!東家不在,現在我們店也不開門做生意,不如坐下來喝杯水,就早些回去吧?這大熱天的,來一次也不容易,別把人曬壞了!”這是王庭。
司梨又聽了一會,明白了人群來源,卻是受了群英夜校恩惠的周邊村鎮的百姓,趁著送小夫子們回來,來京城開開眼界。
不論是年輕人還是孩子,眼中都閃著名為求知和感激的光芒。
或許,她升到四級的認可度就是從這裡而來。司梨心有所悟,她只是想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沒想到歪打正著,剛好成了升級的方向。
皇后為大寧帶來了變革,她做不了太多,但這些小的改變給人們帶來的變化,也足夠讓人笑起來。
馬車在路邊沒有停太久,喝完往來居發的藿香水解暑,來專門看往來居的百姓慢慢散去了,站在門前忙得汗流浹背的王庭眾人撥出一口氣,忽然抬頭看到了司梨的馬車,驚呼音效卡在喉嚨裡,憋得臉通紅一片。
“走吧。”
馬車繞了一圈,在後巷緩緩停下,司梨瞧見等在後院門口的幾人,笑了一聲,“做得不錯。”
指點完阿香在廚藝上的困惑,司梨接過李娘子遞來的冰碗,硝石製冰法的推廣讓鋪子裡如今賣得最好的就是冰碗和冰粉,各自加上夏日最多的水果和芋圓,別提多享受了。
司梨道了聲謝,讓人各自歇下,夏日裡營業就算放再多冰廚房也跟蒸籠一樣,忙活了一早上又接待了百姓的夥計們能多歇一會就多歇一會。
熱鬧的聲音很快停下,司梨在屋簷陰影下靠著躺椅翻開了皇后手札,這本日記似的手札她按著日期像看故事一樣一點點看過,如今已經只剩下最後幾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