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袁方同抹了抹眼角, 擦去溼痕,“雖有信件往來,總是不如當面的, 阿姐進宮這麼多年,我還能在每年宮宴見一面, 可阿平——”袁方同是東陽公老來子, 和姐姐袁貴妃差了近十歲,幾乎是姐姐一手養大, 自然情分不同。
“尊卑都不曉得了嗎?那是二皇子!”老人拿了枕邊玉碗扔了出去。
袁方同低頭躲過,哽咽道,“是,是兒子失言, 可打二殿下落地起, 我們都沒見幾面啊!”
老人洩了氣,躺回榻上, 氣息微弱, “再看看吧……再看看,陛下與太子殿下的事情,不是我們能管的。不過……聽說越王府往那家商戶和司府都送了帖子?”
“是。”袁方同露出些古怪笑意, “越王世子近日對那家叫往來居的食肆掌櫃頗為上心, 已經守到了幾次二人同進同出,恐怕好事將近。司首輔府上長女次女皆未定親,兒子猜測,是越王妃想選兒媳婦了。”
“讓他們鬧去吧,娶個商戶女?越王那老胖子怕是能氣死, 難怪他夫人著急。”東陽公也笑了幾聲,“我記得你姐姐先前想將司二同太子湊一對?”
袁方同點頭, “阿姐慧眼獨具,司首輔雖為平衡朝堂做了讓步,但終究古板守禮,怕是再過些年頭司二小姐嚐了甜頭後,咱們這未來國丈和殿下還有得折騰呢。司季氏一心為女,就算知道這是個毒餌,也不得不咽。”
聽到“司季氏”三個字,東陽公渾濁的眼睛裡閃出一線微光,像是想起了當年一抹魂牽夢繞的倩影,光芒又很快熄滅,“鬧啊……鬧了好,鬧起來才有我們平兒的出頭之日。”
“女子讀書雖胡鬧了些,但也不失為一個好姑娘,讓太子得去卻是可惜了。左右年歲不大,給平兒留下吧。至於太子殿下……司白甫的長女被他藏在深閨不見人多年,想來是自家在教,要說古板,定然無出其右,太子會喜歡我們這份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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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冷冰冰仙人似的太子殿下會不會喜歡她這個人形禮物司梨不知道,對東陽公府裡的密談自然也一無所知,見收到了一卷新文書的世子臉色忽青忽紅,剛放下的奶茶差點打翻。
都怪江釋之不小心,一掌見方的紙片硬是被他拿得像個報紙,半點不怕人看,才讓她掃到了最後一句,“……太子將喜吾禮。”
啥玩意啊,誰要送禮?司梨挪開眼睛,琢磨起迅速跑路該跑去哪裡比較好,順便祈禱一下他們這說熟不熟、說生不生的交情能保佑她不被滅口。
收到了探子傳回的訊息的江衡雲冷笑一聲,“人心不足!”
見他沒注意自己,司梨假裝甚麼都沒聽見、沒看見,小碎步一點點往後挪去,剛走出一步,就被江衡雲叫住,“你看到了甚麼?”
口吻冰冷,殺機森然,但奇怪的是,司梨卻感覺得到他並不想殺了自己,反而有種惱羞成怒的味道。被人已經問到頭上,再裝看不見就有些刻意了,司梨把心一橫,“有人要送太子殿下禮物,世子不高興了?”
不對啊,你哥收禮,你生甚麼氣?氣你自己沒有?
江衡雲深深看了她一眼,撥出口氣,將紙張丟到還溼著的棋盤上洇開,直截了當道,“送的是人。”送的是你。
好傢伙,送禮送人還能是想幹嘛?司梨倒抽一口冷氣,“賄賂啊?”
“……”江衡雲有些頭疼,擺了擺手,“嗯。”
司梨順著他的示意溜之大吉,躲進後廚看了眼阿香的練習進度。方才幾個孩子來了之後,因為後院裡坐著一尊大佛,司梨沒敢在自家折騰,帶著孩子們跑到隔壁騷擾還昏迷著的病人馬掌櫃,一通練習測試下來,倒也有幾個人能用。
阿香的炸薯條和煮奶茶都能上手,就是進度慢些,奶茶的有些配料加入時間不太及時,但也算不上大錯,新手能做到這份上已經是司梨撿到寶了。另一個新帶來的小孩叫阿全,瘦瘦小小一個,味覺嗅覺靈敏,是個好苗子。
剩下的孩子留下來做跑堂打雜,往來居原本人就少,一時間彷彿變成了這些半大孩子的天地。司梨教阿香和阿全時沒避著人,左右來的孩子們身契已經簽了,不怕之後鬧事。關記那些被關知玉送去官府吃牢飯的大師傅可就是前車之鑑。
等收拾收拾準備開始下午營業,明顯是孩子們領頭的阿壯磨磨蹭蹭湊到司梨邊上,小聲叫了一句掌櫃,雙手遞了一個木像。木像用的是梨木,顏色偏淺,細細的面孔和衣袂紋路雕得活靈活現,因著打磨仔細和木料好,乍一看不像個木雕,反倒像是個貴重的玉器。
“掌櫃的,這是阿福哥讓我帶來的,孟姐姐不在我不知道給誰,勞您收著等孟姐姐來了給她,行嗎?”
聽著阿壯提及孟陶陶,司梨心中一動,有了可聯想物件再看這木雕,分明雕得是孟陶陶,長髮高挽,雲鬢留仙,飄飄若登仙,不似此世中人。只看這技法和美麗程度,就能感受到雕刻者的用心。
人說情人眼中出西施,也只有一雙充滿了愛慕的眸子才能雕出這樣美的仙子吧?司梨心有所感,但孟陶陶已然不在往來居,就算是在,這終究也是旁人的緣分不好多嘴。
“小孟已經不在這裡了,你給我也沒用。”司梨將木雕退了回去,阿壯低著頭有些難堪的樣子,“我知道,但、但秦學士府上,我們這樣的人怎麼敢去呢?”
司梨原本還有些想居中創造見面機會的念頭,全被這句話打散了,面色微冷,“既然如此,那就等他敢去的時候再送吧。”
阿壯拿著司梨塞到手中的木雕,似拿著一個燙手山芋,終是悶悶應了。
檢視完前堂的準備,司梨繞回後廚,甫一進門,就聽得咚的一聲,阿香和阿全兩個孩子跪在了面前,把她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這是做甚麼?”
“掌櫃好心收留我們,視若親子,將廚藝傾囊相授,我們不當再欺瞞掌櫃。”阿香跪著沒有起身,之前做出奶茶時的激動和快樂神情全部消失,淚水不斷落下。
司梨手一頓,斂去溫和神色,“是說你們是小偷的事?我一直在等你們告訴我。”
阿壯和另外兩個孩子也默默出現,跪在了門前司梨背後。眼看開門時間就要到了,這些人鬧這麼一出,既然她答應讓他們留下就不會再做別的事,要真是她在意,這些孩子說完為了下午營業她也不能立刻趕人,當真是好心機。
司梨又是無語又是煩躁,“長話短說。”
從阿香開始,孩子們說出了他們先前的遭遇。其實是幾個老套的故事,打短工悄悄藏了主家給的吃食帶回去吃被發現就被人說是偷東西,被正經的幫工栽贓陷害百口莫辯只能受了主家板子,有不良嗜好的主家想做這做那被回擊然後大肆宣揚育嬰堂孩子們的桀驁不馴……
他們是育嬰堂中的哥哥姐姐,也是外人眼中的小偷騙子,名聲一直不怎麼好,不然也不至於除了阿福只能打短工。就算是阿福,也有段顛沛經歷,最後跟的師父也不是甚麼好人。
壞心說不上,但玩心思就讓人煩了,司梨按按額角,冷笑一聲,“就為這個?”她就說阿壯早不拿木雕出來晚不拿出來,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原來是為了打個感情牌。
跪在地上的孩子們眼巴巴看過來,小院裡經過的王庭和小雀都被這架勢嚇了一跳。王庭掃了掃幾人,臉色也沉了下來,司梨向來是個溫和的主家,從沒見她讓誰跪過,先前看著還挺寵這些孩子的,現在惱得讓人跪地不起,定是這些人做了錯事。他拉著想上去問問的小雀走了,院中小坐的江衡雲看著這場滑稽鬧劇,不置一詞。
半天沒人應答,司梨更是氣得心口疼,“說話!”
阿壯低聲應道,“我們做過的全說了,掌櫃的別趕我們走好不好?”
“趕你們走?我哪有那麼大臉啊,誰出的這個主意,說!”
又是一陣沉默,司梨冷聲道,“原本我說我信你們,是我瞎眼,你們又拿心機待我,就別怪我翻臉,不承認的話,就都走吧,我往來居留不下你們這群大佛。”
“……是我。”孩子裡最瘦弱的阿全跪在地上,深深磕了個頭,“要趕就趕我一人吧。”
“阿全哥!”“阿全!”
司梨蹲下來捏住阿全沒有幾分肉的臉,“你覺得你很懂我是不是?覺得我不會趕你出去還是不會趕你們出去?我中午和你們定契時說的甚麼?我希望你們能把往來居當作自己家,我希望你們都能好好努力,你都忘了是不是?啊?”
越說,阿全的臉色越白,嘴唇抖動,一個字也不敢說。
她是真的生氣,、往來居培養起來班底之後,她還打算甩手做個富家翁掌櫃的,結果剛看好的天賦苗子就帶人逼她不得不認下他們的“劣跡斑斑”。她不在意是她的事,然而被人逼著低頭就是另外的感覺了。
“別生氣,掌櫃的,是我的錯……”阿全小聲道。
司梨冷哼一聲,甩開他抱住自己胳膊的手,“給我滾去做小二,甚麼時候我消了氣,你甚麼時候再進廚房!臭小子真是有本事!”她回頭看到一雙雙傻了吧唧的眼睛,瞪了一眼,“看我幹嘛?下午不用開門的嗎?!”
“謝謝掌櫃的!”孩子們過了一會才回神,小小的歡呼聲響個不停,阿全解下身上圍裙,倒著一步步退出廚房,司梨攬著阿香肩膀,看都沒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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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天啊我已經不知道怎麼起標題了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