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陶陶畫出了小樣, 繪製外牆只是時間問題,左右今天也不打算營業,司梨考慮後決定今天提前關門, 好留出時間畫畫,而店裡的翰林們高談闊論許久, 買到冰粉的那位翰林卻始終不曾見店家上前來討要墨寶, 想好的以字畫換吃喝的打算眼看是不行了,終是付了眾人奶茶的賬, 悻悻離去。
等到第二天碰上昨日沒買到的同僚問詢味道時,翰林便冷著臉道,“味道尚可,只是店家不堪交際。”
一同留下過的同僚看他一眼, 沒戳破他昨日做的詩文裡有多少描繪店主人美貌之詞。
翰林的話有人信有人不信, 不信的人堅持派人去買往來居吃食,僕役們到了店門一看, 頓時傻在原地。
排成長龍的隊伍是一回事, 站在旁邊守著木桶的粗豪漢子口中吆喝的說辭卻讓人發矇。一個僕役沒忍住上前,還沒說話,就有排著隊的食客惱道, “幹甚麼呢, 排隊懂不懂?”
僕役陪著笑臉,問道,“這位大哥,怎麼沒聽到有那個、那個絹豆腐奶茶?”
唐掌櫃笑了起來,和氣道, “每天的限量種類都不一樣,昨天的是絹豆腐奶茶, 今天賣的是薑糖珍珠奶茶,還剩十份,你要是要買,就先排著隊。或者不限量的茉莉奶綠和焦糖奶茶你要不要?”
僕役心裡犯起了嘀咕,聽自家主人說要的是絹豆腐奶茶,現在沒有這種奶茶,他不敢私自下決定,連忙點點頭,告辭回了府中。
事情也是巧了,僕役卻是來自簡家,等給家裡等著的表小姐複述了一遍情況,僕役還以為能得到誇獎,卻聽司棠道,“不都是限量的奶茶,你就不會先買回來嗎?!”
住在簡家幾天,雖然要甚麼有甚麼,但司棠始終不敢回家,眼看著這往來居的奶茶熱門起來,才有了這麼一個藉此回家討好父親的主意。她怕那可惡的往來居夥計認識身邊丫鬟,才臨時找了簡家的人去,沒想到簡家的僕役這麼愚笨,生生壞了她的事!
僕役被一直以溫柔面孔對人的表小姐發火嚇得一懵,連連道歉,“小的這就去重買,這就去,小姐莫氣壞身子!”
然而等僕役匆忙趕到東市,就聽前面的隊伍發出了遺憾嘆息,“唉,怎麼就這麼快沒了!”僕役心裡咯噔一聲,再一問,卻是限量的薑糖奶茶已經賣完了!這下子,他連想到回府都有些害怕了,表小姐變臉那一瞬間,雖然仍是美的,但總感覺背後有些發涼。
僕役徘徊在府門前半天沒進去,從商行回來的簡夫人正好瞧見,認出這是在自家做事的僕役,疑惑地叫過來問詢,“府裡出甚麼事了?你在這裡等誰?”
僕役口中發苦,“是小的做了錯事……”
他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簡夫人聽完,冷淡道,“正好回來要去尋她,同我一起去吧,表小姐人善,不會與你為難的。”
坐在閣中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的司棠第一眼就看到了走進來的僕役,看到他雙手空空,臉色微變,還沒開口,就見後面有人走了出來,她愣了愣,怒氣才轉成了笑容,“舅母今日怎的有閒暇來看阿棠了?”
“順路罷了。”簡夫人不鹹不淡地說道,打量她幾眼,“看到你吃喝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司棠笑容僵住,這和說她只會吃喝有甚麼分別?當即描補道,“冬試將近,阿棠這些天閉門唸書,卻是忽略了舅母和表姐表弟,是阿棠的不是。這不,我讓人去買了時興的奶茶……”她轉向僕役,笑容可親,“是已經交給舅母了嗎?”
僕役打了個哆嗦,“回表小姐,沒、沒買到。”
“行了。”眼看司棠要藉機發作,簡夫人打斷了話頭,“不是甚麼大事,你惦記著我們就行,買不買這些,都沒關係。”說完,簡夫人帶著僕役離去,徒留司棠一臉僵笑。
等房中簡家的人退去,司棠這才收了笑,將手中書卷狠狠往地上一丟,“不知天高地厚!”
跟她來了簡府的素錦撿起書卷,小聲道,“小姐,不若同老爺認個錯,也就罷了,也好在這裡受人指點……”
“閉嘴!”司棠惱怒地瞪她一眼,“現在這樣回去,我成甚麼了?他不是更要給孃親難看?!”
難言的委屈湧上心頭,司棠說著眼圈都紅了。自小她就長在母親身邊,與父親不甚親近,一年到頭都只知道父親在朝中做事,見面時間還沒有和母親的一半多。原本有父親對司梨的不聞不問對比,她還以為父親只是不善表達,其實十分寵愛於她,不然也不會打小教自己唸書,也縱容她搶去司梨的許多機會。
也正是這樣的底氣讓她敢借父親的名頭派人出去鬧事,誰曉得會鬧成這樣!父親那張冷漠的臉龐每每出現在深夜夢魘之中,她隱隱有些害怕,在父親眼中,或許自己與司梨根本沒甚麼不同。
母親為了她和父親爭辯吵架時的淚眼閃過心頭,司棠不自覺抓緊了帕子。
告別司棠的簡夫人帶著人一路回了主院,等到華燈初上,丈夫才匆匆從外面回來。一進門簡秉德就四下看看,嘆了口氣,張口就是埋怨,“阿棠那孩子又在院子裡自己吃飯?這事情鬧得,孩子難受,你也不關心關心。”
簡夫人冷笑一聲,“有你為她東奔西走的,她難受甚麼?難受著花錢,還是難受著今天吃喝穿著?”
“你怎麼能這麼說阿棠?”簡秉德脫斗篷的動作都停了一下,“誰跟你說小話了?打斷骨頭連著筋,不就來住了兩天,咱家有錢,花就花了,計較這個做甚麼?我跟你說,白甫認了錯,說是不該這樣對孩子,等明天就來接阿棠回家,我正好一起過去瞧瞧阿梨。”
“瞧阿梨還等甚麼明天?你今天過去又沒見到?”
“嗐。”簡秉德搓了搓臉,“她害怕,我有甚麼辦法。”
簡夫人一拍桌子,“簡秉德!你給我醒醒,要是阿梨看著你為司棠東奔西跑,大筆花錢,卻不管她,心裡得多難受?你想過沒有?而且我總覺著這事不對,先前阿梨害怕你,好歹還能讓人偷偷帶去瞧一眼,怎麼從廣濟寺回來之後就一眼都不讓人見了?”
“夫人。”簡秉德軟了聲調,“消消氣,你覺得不對,那肯定不對,我這就讓人去查。”
“這還差不多。”簡夫人翻了個白眼,“我不是說她花銷大,但是你看看,來了這麼久,不來拜見不來找兩個小的玩,天天就知道買這買那,哪有這樣的?我可是打聽到了,這孩子讓人去最近名頭正旺的往來居鬧事,那道歉是她看著該去的,你可不能去找茬。”
簡秉德又是道歉又是服軟,總算哄得妻子重展笑顏,而另一邊,司府裡,送走了舅兄的司白甫坐在窗前,表情沉寧漠然,一目十行批完了最後一份文書,轉動一下手腕,“夫人在哪?”
守在旁邊的小廝連忙道,“夫人來送過甜湯,小的按您的吩咐讓夫人回去了。”
“嗯。”司白甫頷首,“派人去查查,大小姐在哪裡,明天帶回來。尾巴掃乾淨些。”
“是。先前查到了是向縣裡走,最近的縣城沒有找到,已經派人往遠處尋了,明天定會有結果。”
兩人從頭到尾沒有提及那個同樣離家的二小姐,小廝偷眼看向主人,先前和簡秉德把酒談笑時的那個人彷彿從不存在。在司白甫注意到他之前,小廝躬身退出了書房。他心裡清楚,不管是大小姐還是二小姐,這次回來都沒甚麼好果子吃。
---
司梨拿來和孟陶陶畫作對比的冰粉圖已然進了皇宮,向來不到入夜不出文淵閣的內閣之首司白甫處理完自家事務,手執卷軸,站在後宮與前殿的宮門下,意態安然,像是在等人。
身旁的大太監魯喜躬著身子,明明是皇帝近臣,民間說書中不折不扣的奸佞,卻滿臉的卑微和疲憊,完全不似在錦繡鄉里打滾的人物。
前殿和後宮之間幾乎沒有人影,安靜得彷彿一座空城,執著刀戟的禁軍拱衛內城,不苟言笑,讓人有些迷惑他們究竟是在護衛宮中安全,還是在防止宮中之人逃離監籠。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著太子朝服的江衡雲從半暗的宮牆拐角走出,看到等候的二人,略一點頭,“司大人,魯總管。”
魯喜深深彎下腰,轉身推開了後宮宮門,“殿下請。”
禁軍們目不斜視,好像沒看到那個皇帝勒令無詔不許入宮的青年緩步踏入。
若說內宮與前殿之間是安靜,內宮裡便是一片死寂,傍晚昏暗的日光將四處的花草植物映出深深的詭迥影子,蒙塵的宮殿一座挨著一座,朽敗的氣息無處不在。三人的腳步敲在青石板上傳出很遠,沒有人對深宮的異樣情態發出質疑,一路沉默,路過了還有些打掃痕跡的帝王寢宮幹清宮,內裡毫無燈火人聲,三人也沒有停下。
直到走到千秋宮不遠處,才有了些許絲竹歌聲隱約傳來。魯喜抖著手開啟了宮門上的大鎖,站在門外不再踏前一步,司白甫雙手將卷軸呈上,跟在了江衡雲身後。
江衡雲接過畫卷,信步而入。
正殿沒有人影,循著聲響踏入暖閣,聽到門聲的第一時間裡面就響起了中年人的高亢喊聲,“司白甫你這個狗賊,朕不用印,絕不!”
“陛下。”江衡雲推開門,淡淡地望過去。
穿著龍袍的中年人睜大了眼,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咕嚕聲,往後倒了下去,聲音卻還依然響亮警惕,“你是誰?司白甫和那個逆子要你來做甚麼?玉璽在我手裡,我才是天子!”旁邊的婦人接住了向後倒下的他,靠在婦人懷裡的當朝天子,除了一身洗得有些脫線的龍袍外,身上半點飾物也無。
攬著他的婦人對上江衡雲眼神,哆嗦了一下,垂頭掩去眼中憤恨。
“陛下,玉璽用印已經歸為內閣,不用勞心,您只需與貴妃作樂便是。”
江衡雲扯了扯唇角,掃過屋內簡單陳設,眼看已經入冬,屋內卻還是夏季的輕帛,博山爐裡堆著橫七豎八的樹枝,還在滾滾冒著黑煙,勉強為屋內帶來了些暖意。桌上放著的瑤琴琴絃已經斷了一根,桌下一角堆著的食盒蓋半開,裡面囫圇蒸熟的土豆紅薯剩了大半,不用問旁人,他也知道這是給這兩人留的一天的飯菜。
皇帝聽了他的話,倒在貴妃懷裡喃喃著,“我是天子,朕不是天子……”有些瘋癲的模樣。
傳聞裡獨寵後宮的袁貴妃身上裹了七八件夏裙,顏色已經舊了,垂著頭偷眼看他。
江衡雲上前一步,貴妃瑟縮一下,“你、你要做甚麼?”
“沒甚麼,今年國子監認為一張畫十分有靈氣,傳至宮中,孤也認為該讓陛下看看。”江衡雲將畫卷展開,鋪在屋裡唯一的桌上,深深淺淺水墨畫就的一碗冰粉卻意外的具有剔透晶瑩之感,陽光彷彿就在上面跳躍,只用一眼就讓人能感到其中沁涼和甜蜜。
方才還在胡亂搖頭的皇帝猛地直起身,往前一撲,壓住了畫卷,手指顫抖著去觸碰上面的冰粉稜角,在碰到之前,又快速收回手,哈哈笑了起來,“是該看看、是該看看,我好喜歡,你是誰,賞!”笑著笑著,一行淚水從眼眶落下,“這是笙兒曾做過的,我好喜歡啊。”
皇帝扭身抓住袁貴妃衣領,貼著她又哭又笑,像個孩子似的,“是笙兒做過的,很甜的……”
袁貴妃擁著他,素面朝天的一張臉上顯出深深歲月痕跡,眨眼間也落下淚來,“陛下,臣妾在這裡。”
兩人哭成一團,互相緊緊相擁,他們看起來那麼的熟稔契合,任誰看到這一幕都會以為他們是相伴多年相濡以沫的夫妻。守在暖閣一側的司白甫看到冷冷站著的太子殿下攥緊的手,恨意和殺意從向來冷漠的年輕人身上炸出,司白甫收回了視線。
那一瞬間的殺意被正面面對著江衡雲的袁貴妃捕捉到了,她抱著皇帝,驚恐地往後退了退,整個身子都縮在了皇帝影子裡,生死的恐懼之間,她問出了最想知道的問題,“我、我的孩子在哪?”
江衡雲譏誚地笑了一聲,“他會好好長大,就像你會好好活著。孤答應過母后刀劍不會對著同族,孤是一個守諾的人。”
袁貴妃看著他,像看著一個惡鬼,哆嗦著嘴唇不受控制地開口,“你殺了那麼多、那麼多!”她已經許多年活在夢魘裡了,閉上眼就是那一夜提劍闖宮,渾身浴血恍若修羅的少年。
“孤不解釋第二遍。”江衡雲有些厭煩了,“既然陛下喜歡,那就掛到文淵閣去,賞銀內閣會起草文書,就不勞陛下費心了。”他捲起卷軸,向外走去。
才反應過來畫被帶走的皇帝有些倉皇的回頭,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想牽江衡雲衣袖,卻牽不到,跟在身後一步一摔,孩童似的痴痴討要,“皇后!冰粉——笙兒!別走!”
江衡雲一步沒停,任由皇帝在身後摔得鼻青臉腫,在嚎啕大哭聲中,大步走出暖閣,關上了門。他將畫卷重新遞給司白甫,冷聲道,“陛下心喜,按例發賞便是。”
兩人出了千秋宮,司白甫告辭回了文淵閣,守在宮門前的魯喜關門上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江衡雲,見他只是站在門外,沒有多少不快表情,這才出聲問道,“殿下還會來嗎?奴婢明日還來給殿下開門。”
“……不必了。”
三個字,幾乎是從牙關裡擠出來的。有再多的話,魯喜也不敢說了。
進宮時間不長,踏出宮門時天邊還有未褪的霞光,一輪彎月和日光並存,江衡雲站在隔絕皇宮和外城的宮牆下,
宮城外熙熙攘攘的人聲不絕於耳,彷彿另一個世界。
他邁步向前,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等回過神來,已然站到了棲雲樓上。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月光灑落,從半開的窗戶望出去只能看到往來居後院裡器具的輪廓和廚房裡溫黃燈火,今夜往來居沒有點燈籠,但嬉鬧的笑聲順著風傳上來,隱約是在說“今日世子訂了菜卻早早走了”。
“那就明天給他唄,又不急著這一會。”這是司梨。
“我還以為你要自己記賬貪墨了。”
少女們的打鬧聲響了一陣就停了,有人離開,也有人回來,只有後廚那盞燭光依舊明亮。
往來居的生機勃勃撲面而來,而他身後的棲雲樓卻已經死了。
他從未如此痛恨過宮裡那個男人,若是沒有那個皇位,或許母親依然這樣活著,像往來居這些人一樣活著。夜風很冷,江衡雲抬手遮住了眼眶。
廚房裡的司梨趕走了搗亂的蕭綺,備好了明天的菜色,燒了熱水準備洗漱,端著木盆出來時一抬頭猛然看到對面棲雲樓二層窗後有一個人,頓時嚇了一跳。
“……世子?”
夜色深沉,站在那裡的人揹著光看不清楚面目,司梨招了招手,不太確定那是不是江朗,“世子你在那裡看甚麼?”
大半夜的,怪嚇人的,說不定馬掌櫃當初說的鬧鬼就是這小子閒的沒事幹嚇人,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大惡趣味。
棲雲樓上的人影像是也被驚住,有些狼狽地後退,轉眼間窗後就空無一人。
這下,司梨徹底起了疑心,別是有小偷變態吧?
正琢磨著要不要讓王庭去找巡街捕快報案,司梨就聽到往來居與棲雲樓之間的木門被敲響,警惕性瞬間拔高,她一手握著菜刀,一手拿著鎖頭開了門,半個身子掩在門後,小聲問道,“世子?”
開門前最後正了正偽裝面具的江衡雲瞥見了隱約刀光,只當不曾看見,淡然道,“是我。”
司梨鬆了口氣,笑起來,“怎麼這時候過來?吃飯了嗎?今天的拔絲地瓜還沒給你做,不過太晚了,吃這個怕是有些膩,陶陶做的面還有些,給你下一碗吃?”
一邊徵求著意見,一邊引他進門,司梨若無其事地將菜刀放在一邊,踮腳點起院中燈籠,等了半晌沒等到“江朗”回應,不由疑惑回頭望來。
江衡雲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院中的木凳冰涼一片,坐在院中能看到廚房裡忙忙碌碌的纖細身影。江衡雲坐了一會,院中雖有燈籠,但總歸不如廚房燈火明亮,他起身走進廚房,司梨一愣,“等急了嗎?”
鐵鍋升騰起白霧,麵條和青翠白菜葉子普普通通地混在一起,只聞了一下,江衡雲就知道這一碗麵絕對稱不上好吃,但他甚麼也沒說,在廚房窄小的凳子上坐下,安安靜靜地開始等待。
看來是真餓了。
司梨加快了手下動作,但煮麵再快也快不到哪裡去,她攪開面條避免粘連,左右看看,瞧見並排放著的兩個瓷壇,拎了一個連著小碗和勺子一起放到“江朗”面前,“才買回來的桂花蜜,實在餓了先挖一勺子吃。”
說完,她又回了鍋前。江衡雲拔開瓷壇口堵著的紅布,一股清淡的酒氣湧了出來,這顯然不是花蜜。
母親說飲酒傷身,他向來是不喝酒的,但一罈酒擺在面前,他緩緩倒了一杯。入口清淡花香,回味香甜醇厚,不知怎麼的,竟是有些頭暈了。
司梨煮好面回來,就看見坐在角落的越王世子端著碗發呆,臉上隱約有不自然的薄紅,一雙眼溼漉漉的,居然顯出些可憐來。
走近一聞,司梨心裡咯噔一聲,壞了,今天買回來做試驗的桂花酒和桂花蜜罈子一模一樣,拿錯罈子了。
不過,“江朗”這微醺的模樣倒還有些好看,司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才道,“你是不是不能喝酒啊?我拿錯了,來,這是你的面。”
有些醉了的江衡雲格外聽話,乖乖把酒碗遞給司梨,接過了麵碗。吃了一口,他停了筷子,面無表情地指責,“煮爛了。”
“……”
司梨有些尷尬,她發誓她好好煮了,但是沒有系統輔助,翻車就是這麼猝不及防。她伸手上前,準備拿走重煮一碗,卻被躲開了手。
“江朗”抬頭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你娘不在了,留你一個人,會難過嗎?”他頓了一下,有些艱難地說出後一句,“……恨自己嗎?”
司梨愣住了。
這是個甚麼鬼問題?江朗牌思考人生小課堂又開始了嗎?!
不過,人家問了,總得給出個答案。她又不是原主,難不難過有甚麼所謂。而且原主的母親據說當初難產,母女只能活一個,而原主的母親決定讓原主活下來,這就是原主母親對原主的期待。所以這麼多年來,原主大病小病不斷,欺負貶低不絕,卻一直堅持活了下來。
原主始終相信母親愛著自己,她不能讓母親失望,要好好活下去,所以才會在別人說她讓母親蒙羞時格外憤怒。
但……江朗想問的真是這個嗎?司梨認真看著對面的青年,他面容上與平常沒有甚麼區別,只是那雙深潭似的眼睛,在這個夜裡有了一點波動,一點點疲憊和無力從裡面泛上來,真實的內心彷彿近在咫尺。
沒聽說越王妃不在了啊?那這個可憐的小模樣是怎麼回事?司梨苦思冥想,忽然想起蕭綺說過的世子是太子的第一擁躉的事,這個問題會不會是太子的問題?
皇后離世多年,會不會是當年皇后去世前對太子有甚麼要求,或者留下了甚麼遺憾,才讓太子糾結痛苦,讓身為弟弟的越王世子也跟著發愁?
司梨感覺自己抓到了重點,隱瞞掉原主不想讓母親失望的部分,謹慎措辭道,“母親都是希望孩子活下去的。活下去,向前看,活得更好,而不是活在過去。很多事過去就已經過去了,已經不能改變,世子,不要為不是自己的錯誤懲罰自己。”
一番話說完,司梨自己都覺得羞恥,她實在不是個安慰人的合適人選。
江衡雲搖搖晃晃站起來,端起桂花酒罈又倒了一碗,一仰頭灌了下去,冷笑一聲,“是了,我問你做甚麼,你甚麼都不知道。”
怎麼說話呢?!司梨把眼睛從青年修長白皙的脖頸間挪開,氣消了大半。其實“江朗”說得也沒錯,她又不是原主,她不曾經歷過父母離世,確實甚麼都不知道。
看著“江朗”喝酒,司梨也有些饞了,摸了個碗過來,碰了碰他手中瓷壇,“給我也倒一碗。”
江衡雲看了她一眼,慢慢倒滿了一碗酒。
啜一口酒,暖暖的感覺從肚腹升騰而起,司梨坦然道,“我是甚麼都不知道,但我知道生命可貴,要好好活著。”像她,莫名其妙猝死,又來到了這個陌生的朝代,哭都沒地方哭去。
“呵。”江衡雲笑了一聲,端著酒碗又喝了一碗,他側頭看著窗外月色,月光落滿了他的眼中。
青年坐在小凳上長腿無處安放,一條支起一條舒展,和平常的淡然並不相同,有種別樣的風流美感。一雙手一隻放在膝上,一隻端著碗,少許繭痕沒有破壞整體的美,反而加重了鋒銳感,修長分明,骨肉勻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處的漂亮。
司梨看著他的眼睛又看看那雙手,一時有些糊塗,分不清是系統AI構圖的手好看,還是江朗的手好看,又或是那驚鴻一面的太子殿下的手好看。
唉,好看的手都長得這麼像嗎?
頭腦已經有些昏沉,前世的記憶翻騰在腦中,司梨嘆了口氣,“要好好生活啊,就算老闆再討厭,同事再奇葩,不還是得笑著每天爬起來打工。”稍稍打了個酒嗝,“不過現在的日子,其實還不錯。”
想到如今的生活,司梨忽然想起之前做面時因為一天營業結束,系統加成已經關閉了,也就是說,這是一碗沒有“微微一笑”的快樂加成的面。難怪被吐槽難吃,對面這小子還一副要死要活的鬼樣子。
“完了,我做錯事了。”司梨哀嘆一聲,捂住了臉。
江衡雲偏頭看著她,像是看穿了她在想甚麼,翹了翹唇角,“難吃。”笑容一點點放大,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快樂的笑,不帶嘲諷,純然乾淨。
“嗯?”司梨已經昏昏欲睡,連“江朗”起身離開都不知道。
這一夜,司府和簡府都有人難以入眠,而作為對話中心的司梨卻睡了個好覺,夢裡有人憑欄眺望,背後一輪明月,神光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