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響時, 沈青葙睜開了眼睛。
因為一直都是半夢半醒的狀態,此時覺得眼睛十分乾澀,然而頭腦是清醒的, 這幾天裡發生的事翻來覆去只在腦中盤旋, 間雜著出現裴寂的模樣, 熟悉的沉香氣,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人, 讓她心煩意亂, 始終拿不定主意。
不由得披衣下床,邁步走去了中庭。
月亮已經落了,星子也不多,灰蒼蒼的天幕上影影綽綽能看見幾塊烏雲, 沈青葙恍惚覺得有哪裡不對,定睛再看時,突然一個激靈,彗星不見了!
仙居殿中。
神武帝從睡夢中被喚醒,正對上趙福來歡天喜地的臉:“陛下, 彗星消失了!”
“真的?”神武帝一把掀開被子,光著兩隻腳跑去殿外,抬頭看時,天幕上星子寥落, 那讓他惶恐畏懼的彗星, 竟然真的消失了!
神武帝大笑起來, 撫掌讚道:“好呀,太好了,太好了!”
各宮都陸續點亮燈火, 無數人披衣出門,仰望著天空鬆了一口氣,不多時羅公匆匆趕到,甘草跟在他身後,屈膝向神武帝行禮:“陛下,貴妃服用了羅公給的九轉玄元丹,已經大安了!”
“九轉玄元丹?”神武帝探究地看著羅公,“這是甚麼丹藥?朕怎麼從來不曾聽說過?”
“啟稟陛下,”羅公上前一步,“這是貧道新煉製的丹藥,與陛下先前服用的丹藥都不一樣。”
“哦?”神武帝頓時來了興致,“你細說說看,有甚麼不一樣的?”
“陛下先前用的太乙小還丹,主要是為了精純氣息,強身健體的,神龍丹是為了固精助陽,助益男子,不過這九轉玄元丹麼,”羅公微微一笑,“乃是祛除百病,返老還童的丹藥,經常服用的話能夠恢復先天純陽之體,將來與天地同壽,也未可知。”
“與天地同壽,”神武帝心思活動,但又不敢確定,只自言自語的重複道,“真能與天地同壽?”
“此丹見效極快,服食月餘就能白髮變黑,面板潤澤,貧道也正在服用此丹,”羅公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葫蘆,倒出幾顆硃紅色的丹藥,“陛下不妨等待月餘,看看在貧道身上的效果,再決定要不要服用。”
神武帝沉吟著沒說話,趙福來上前一步,輕聲提醒道:“陛下,時辰不早了,該準備準備上朝了。”
神武帝點點頭,趙福來連忙吩咐下去,伺候梳洗的宮女們捧著巾櫛等物魚貫而入,趙福來上期給神武帝挽著袖子,輕聲道:“陛下,是否先讓羅公退下?”
“你退下吧,”神武帝看向羅公,“到時候朕再傳召你。”
羅公告了退,搖搖擺擺地往外走去,趙福來低頭給神武帝繫著腰帶,餘光瞧著羅公的背影,露出幾分寒意。
早朝散後,神武帝坐著肩輿,迤邐往承露閣行去,半途中應璉帶著法善迎上來,稟奏道:“陛下,法善真人需要做場法事,禳解彗星的災禍。”
“哦,需要做甚麼法事?”神武帝隨口問道。
法善連忙跟上去,仰著頭說道:“須得做一場羅天大醮……”
肩輿邊上,趙福來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腳步,等應璉趕上來時,小聲說道:“羅道人向陛下獻了九轉玄天丹。”
“聽說了,”應璉臉上帶著笑,眼睛望著前方,看上去就像是尋常說著閒話,“情勢到了這一步,趙翁可下定決心了?”
趙福來默然不語。
應璉不動聲色,繼續說道:“趙翁也看見了,如今單靠著陛下已經很難戒除丹藥,更何況那些人一直在推波助瀾,蠱惑聖心,如今陛下的性命就在趙翁身上,還請趙翁及早決斷。”
趙福來神色黯淡,遲遲不曾說話。
應璉也不催促,只輕聲說道:“我們說的都是實情,並非捏造,況且趙翁也該明白,再由著他們為非作歹,陛下危矣。”
許久,趙福來點了點頭:“老奴明白。”
“那就好。”應璉含笑看他一眼,“我一定記著趙翁的好處。”
承露閣前,應珏快步迎出來,跪在地上朗聲說道:“兒子恭賀陛下!”
神武帝從肩輿上探身向前,道:“起來吧。”
應璉連忙上前,親手扶起他,笑著說道:“多虧五弟這兩天誠心祈禱,才能這麼快消除異象。”
神武帝搭著趙福來的手下了肩輿,也道:“聽說你一直不眠不休,祈禱得很是誠心,朕心甚慰。”
“只要是為了陛下,兒子肝腦塗地也絕不含糊!”應珏朗聲道。
神武帝點點頭,正要進門時,應璉含笑說道:“阿耶,良娣親手為母親繡了經,兒子想同五弟一道供在清寧殿中。”
“去吧,”神武帝隨口說道,“五郎,待會兒記得回來陪朕一道打坐。”
他邁步走進閣中,正要往蒲團上坐下時,趙福來忽地快步走到邊上,撿起地上的一個東西拿在手裡,道:“這是甚麼?”
神武帝定睛一看,卻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兔子玉佩,雖然個頭不大,但玉質極好,油潤潤的好像羊脂凝固成的一般,雕工也極是精緻,兔子身上的絨毛一根根都能看清楚,趙福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忽地咦了一聲,道:“兔子腳底下還有一朵蓮花,這花樣很少見呀,是誰掉在這裡的?”
“方才潞王坐在這裡,”看守丹爐的道童道,“大概是他掉的。”
神武帝就著趙福來的手瞧了一眼,隨口說道:“你先收著吧,回頭問問是不是潞王的。”
趙福來露出了沉思的模樣:“老奴瞧著怎麼這麼眼熟?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
神武帝正要坐下時,忽聽他笑道:“想起來了,彷彿是在貴妃那裡看見過這種圖案,該不會是貴妃掉的吧?”
“她的?”神武帝就著他的手端詳了一番,笑道,“貴妃多少天沒來過這裡了,不是她。”
話音剛落,就見徐蒔身邊的侍婢阿翹走來說道:“陛下,貴妃覺得身上好了些,請陛下中午一道用膳。”
神武帝點點頭,道:“你去告訴貴妃,朕一會兒就過去。”
阿翹答應著正要走時,趙福來拿著那隻玉兔,問道:“阿翹,這是不是貴妃的東西?”
阿翹看了一眼,臉色頓時難看起來,慌慌張張說道:“不,不是。”
趙福來瞥她一眼,道:“問句話而已,你慌甚麼?”
“沒,沒慌甚麼,”阿翹的聲音發著抖,格外的尖細,“奴真的沒慌甚麼!”
這下連神武帝也覺察到了不對,伸手拿過那隻玉兔,問道:“怎麼,你認得?”
“奴不認得!”阿翹一口否認,“陛下,貴妃等著奴回話呢,奴先告退!”
她胡亂行了個禮,立刻就要跑,神武帝沉著臉叫住了她:“站住!”
阿翹打了個哆嗦,頓時面如死灰:“陛,陛下。”
神武帝捏著那隻玉兔,聲音低沉:“說,這兔子是怎麼回事?”
“奴,奴不知道,不是貴妃的,真的不是貴妃的!”阿翹渾身哆嗦著,任誰都能看出不對。
“來人,把這膽敢欺君的狗奴帶去掖庭問話。”神武帝冷冷說道。
趙福來親自上前,正要擰住阿翹時,阿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漲紅著臉說道:“陛下饒命啊,奴說,奴一個字也不敢隱瞞了!”
“說!”神武帝心裡突然有了預感,怒氣壓在心口。
“這是,這是貴妃送給,送給……”阿翹吞吞吐吐,半天也沒說出來。
趙福來連忙一擺手,閣中人急急忙忙都退出去,關緊了大門,光線暗下來,神武帝臉色陰沉到了極點:“送給誰的?”
“潞王。”阿翹說出這兩個字,頓時癱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陛下千萬別誤會,貴妃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就是……”
“就是甚麼?”神武帝咬牙問道。
“就是感謝潞王,”阿翹抽泣著說道,“八年前貴妃在九洲池落水,是潞王救了貴妃,貴妃是為了感謝他……”
“八年前,九洲池,”神武帝指尖捏著玉兔,冷笑一聲,“好一段佳話。”
他站起身來,淡淡說道:“擺駕仙居院。”
清寧殿中。
應璉與應珏各自捧著一邊,將經供在臺前,待鬆手時,應璉道:“五弟這幾天日夜祈禱,辛苦了。”
“不辛苦,”應珏笑著說道,“二哥所賜,弟怎麼敢不領受?”
應璉笑了下,道:“五弟所賜,也就不少。”
他看著臺前靜賢皇后留下的東西,低聲道:“五弟真是有耐心,這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籌劃的?愚兄竟然一丁點兒都不知道。”
應珏含笑搖了搖頭:“二哥在說甚麼?弟怎麼聽不懂。”
“母親和我,都是一心一意待你。”應璉轉過臉看著他,聲音沉了下去,“若是母親還在世,你怎麼有臉對她?”
應珏抬抬眉,沒有分辯,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我以前總會想,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以至於你們都這樣對我,不過現在,我想明白了,”應璉無聲地嘆了口氣,“不管我怎麼做,你們都不會對我手下留情,人心不足,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二哥,”應珏打斷了他,“你說的都是甚麼?我有些聽不懂。”
“有意思嗎?”應璉慢慢走到門前,望著庭中,笑了起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在這裡裝不知情,你是不是覺得,二哥特別蠢,能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
應珏笑了下,道:“二哥想多了。”
“是麼?”應璉望著門外匆匆走來的趙福來,勾起了唇角,“五弟,有人來找你了。”
應珏心中一凜,連忙走過去時,趙福來已經來到了近前:“潞王殿下,陛下請你過去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爭取明天完結,大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