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居院中, 徐蒔躺在床上,神色肅然:“訊息報給陛下了嗎?”
“報了。”她近來得用的一個侍婢甘草說道,“就連各宮各院也都報了, 奴算著, 最多再有兩炷香的功夫, 陛下的旨意應該就會到。”
徐蒔點點頭, 低聲道:“留神著陛下那邊,萬一有事, 即刻報給我。”
話音未落, 就聽門外的侍婢說道:“殿下,良娣來了!”
徐蒔擺擺手讓乾草退後,跟著門簾一動,崔睦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徐蒔作勢要起身,崔睦連忙上前輕輕按住,笑道:“阿妹快躺好,你才有孕,可不能亂動。”
徐蒔臉上恢復了平日裡純真的笑容, 嘴角彎彎:“哪有那樣嬌貴!太醫也說我身體健旺,可以多走動呢!”
“還是留神些好,”崔睦一歪身在她床邊坐下,笑意盈盈, “阿妹真是有福之人!這後宮已經十來年不曾有小兒郎了, 這下陛下還不知道該怎麼歡喜呢!”
徐蒔搖著頭, 笑了一下:“阿姐,如今宮裡新人多,陛下已經有好些天沒來我這裡了。”
“新人不算甚麼, 陛下最看重的,還是阿妹。”崔睦笑著輕輕拍她,“你放心,要不了一會兒,陛下的賞賜準會到!”
話音未落,早聽見趙福來笑吟吟的聲音:“貴妃殿下,老奴奉旨來給殿下道喜!”
“趙翁快請進!”徐蒔連忙坐起,搭著侍婢的手要下床,輕笑著說道,“怎麼是趙翁親自來這一趟?”
崔睦上前扶住她,替她收拾了鬢髮,整理了衣服,笑道:“我方才怎麼說來著?陛下心裡最看重的還是阿妹,所以才是趙翁親自走這一趟呢!”
笑聲中趙福來進了屋,身後是劉貫帶著一隊小宦官,抬著許多賞賜的物件,金玉瑪瑙,各樣器玩,又有一小箱金錢,趙福來笑眯眯地上前說道:“老奴給貴妃賀喜了!陛下聽見訊息後高興得很,賞賜了許多東西,還命老奴告訴貴妃,一定要好生養著,他手頭還有事,待會兒就過來看貴妃。”
徐蒔笑著說道:“有勞趙翁,甘草,快給趙翁看座!”
“老奴不坐了,還得趕著回去覆命,賞賜的清單在劉貫那裡,讓他跟貴妃細說吧。”趙福來叉手行禮,“老奴先告退!”
“趙翁,”徐蒔叫住他,“陛下在忙甚麼呢?”
“有些事情耽擱了,”趙福來笑道,“一會兒就來。”
趙福來離開後,徐蒔又等了一會兒,仍舊不見神武帝過來,不由得有些失望,向崔睦問道:“陛下因為甚麼事耽擱了,怎麼這會子還不過來?”
崔睦想了想,伏在她耳邊小聲說道:“太子發現那個羅道人有問題,方才去求見陛下了,大約是為這事吧。”
“真的?”徐蒔面上有些驚訝,“可我阿耶從前吃過他的丹,很靈驗呀!”
“我早跟你說過,丹藥都是初時有效,到後面就跟毒藥差不多,更何況連那個羅道人都是假的。”崔睦小聲說道,“你別聲張,此事乃是機密,太子不許我說出去的,也就是阿妹你,我才說一聲。”
“那這種事你以後還是不要跟我說了,”徐蒔忙道,“免得太子怪罪。”
“你我至親姐妹,我有事怎麼會瞞著你?”崔睦道。
徐蒔彎了彎眼睛,笑得純真:“我知道,阿姐待我一向最好。阿姐,要是有甚麼我能幫得上忙的,阿姐只管跟我說。”
“還正是有件事要請你幫忙,”崔睦輕聲道,“羅道人的來歷似乎跟蔣勤業有關,我想請姑丈幫著查查蔣勤業。”
“好,等我阿耶進宮道賀時,我跟他說。”徐蒔一口應下。
崔睦看著她,唇邊泛起恬淡的笑意:“那我就先謝過阿妹了。”
仙居殿中。
山民們依舊在七嘴八舌說著羅生財的事,羅公在邊上聽了多時,始終氣定神閒:“關於陛下的卦象,方才已經有了訊息,關於貧道的這卦,看起來也靈驗了,此乃天意,該當貧道有此一劫,陛下只管秉公處理即可,假以時日,真相必當水落石出。”
神武帝皺著眉,許久也沒有出聲,蘇延賞連忙說道:“羅生財說得天花亂墜,無非都是想掩飾欺君之罪,陛下萬萬不可被他迷惑!”
“迷惑?呵。”神武帝冷笑一聲,“那麼方才那一卦,也是迷惑嗎?你既說是迷惑,那麼你也給朕來一個未卜先知?”
蘇延賞從不信這些鬼神之事,立刻反駁道:“這些怪力亂神之事,只要細查,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釋……”
應璉眼看神武帝要翻臉,連忙出聲打斷了他:“陛下,不如先傳喚蔣勤業過來問話?”
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卻是趙福來送完賞賜回來了,神武帝看著外面已經暗下來的天色,淡淡說道:“此事容後再議,這些人證押去御史臺獄關押,今天的事任何人不得走漏風聲,羅公麼……”
他看向羅公,羅公很快答道:“貧道也去御史臺獄吧。”
神武帝笑了下:“那倒是不必了,就在集仙殿吧,不要四處走動,不要與人攀談就好。”
“陛下,羅道士乃是涉案之人,理應關押在獄!”蘇延賞高聲說道。
神武帝冷冷看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走出大殿,向仙居院的方向走去。
“陛下!”
蘇延賞口中叫喊著,正要追出去時,應璉低聲道:“罷了。”
蘇延賞轉回頭,擰著眉毛說道:“證據確鑿,當場就能決斷的事,為甚麼還要再拖?”
一聲輕笑,卻是羅公從邊上走過來,搖了搖拂塵:“太子殿下,蘇中丞,請恕貧道先告退了。”
殿外的衛士押走了那些山民,四周安靜下來,應璉走在最前面,出得仙居殿時,蘇延賞忍不住又道:“明天就是端午,三天休沐自然不會審案,這一耽擱,誰知道會生出甚麼變故?”
應璉笑了下,淡淡說道:“蘇中丞看不出陛下的意思嗎?陛下應該是不想再審了。”
“甚麼?”蘇延賞大吃一驚,“這怎麼行!”
“未卜先知,羅公用了兩次。”裴寂跟在最後,低聲說道,“一次是幽州大捷,一次是貴妃的身孕。”
蘇延賞臉色一變。
往仙居院去的路上,神武帝瞧著即將落山的夕陽,問道:“福來啊,你說這案子還要不要審?”
“國家大事,老奴不敢多嘴。”趙福來道。
“少跟朕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你這老貨!”神武帝道,“以朕看來,人是不是假的倒不要緊,這丹藥,應該不是假的。”
趙福來的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些,猶豫著說道:“有沒有可能貴妃先前請過脈,走漏了風聲?”
“這……”神武帝思忖著,搖了搖頭,“就算走漏了風聲,可貴妃有孕總是真的,那神龍丹的確不凡!只要丹藥是真的,別的有甚麼要緊?”
“陛下,如果人是假的,未卜先知是假的,焉知有沒有包藏禍心?”趙福來小聲說道,“陛下,不得不防啊!”
神武帝腳步一頓,臉上就有些著惱:“怎麼,連你也覺得朕老糊塗了嗎?”
“老奴不敢!”趙福來心中一凜,連忙岔開了話題,“方才老奴送東西過去時,貴妃看起來面色極好,想必這一胎很是安穩,陛下的威風不減當年啊!”
“你這老貨!”神武帝笑出了聲,“連句話都不會說,甚麼威風?有用威風二字來形容這事的嗎?”
“老奴肚子裡有多少墨水陛下都知道,”趙福來笑道,“也就是個睜眼瞎罷了,能說出甚麼好詞來?”
神武帝大笑起來,許久,點著頭說道:“這神龍丹,可真是個好東西啊!”
趙福來的笑容有些勉強,卻突然聽見神武帝壓低了聲音:“找幾個穩妥的人,悄悄把蔣勤業弄去死牢,竟敢欺瞞到朕的頭上!”
趙福來連忙答應下來,又聽神武帝說道:“看好羅道人,休讓他亂走一步,亂說一句,等找到能替代他煉丹的人……”
他話沒說完,趙福來已經明白了,心裡說不出是憂是喜,就見他慢慢地往前走著,又道:“傳朕口諭,明天在瑤光殿設宴,慶賀貴妃有孕,對了,讓青葙回來吧,貴妃有了身孕,一應賞賜慶賀的文書都需要她來辦理,這三天端午假期,讓她改日再休吧!”
入夜後,蔣勤業的府第熄了燈,郭鍛躲在樹杈中間耐心等待,許久,就見一條黑影飛快地掠到蔣勤業的臥房屋頂,抽出了腰中刀。
郭鍛立刻站起,正要出手時,院中突然飛跑過來一個家僕,敲著門說道:“阿郎,阿郎,宮裡來人了!”
屋裡的燈還沒點亮,就有一隊人無聲無息地走進來,為首的人開口時聲音尖細,分明是宦官:“蔣勤業,陛下傳召!”
蔣勤業剛起床,披著衣服蓬著頭,還沒來得及問,立刻就被來人捆住塞了嘴拖走,緊跟著趕來的蔣夫人正要喊叫,那宦官取出聖旨向她晃了晃,冷冷說道:“敢洩露出去半個字,一家子都是個死!”
一隊人很快離開,蔣家人在黑暗中慌亂哭泣著,屋頂上的黑影飛身離開,郭鍛一路追蹤,穿過無數巷道,就見那條黑影躍進了一家宅第,府門前的金底匾額上赫然寫著兩個大字:徐府。
沈青葙在端午節當天一早接到傳召回宮,直接趕去了徐蒔的仙居院,此時訊息靈通的人多已得了喜訊,各處皇親國戚趕著差人送禮,又有內外命婦遞帖子賀喜,仙居院一眾女官侍婢忙得不可開交,徐蒔歪在貴妃榻上,看見沈青葙時含笑說道:“十一娘,一會兒九洲池要賽龍舟,你陪我一道去看吧!”
作者有話要說:我真是個鐵人,2月開坑到現在,愣是一天都沒斷更,感覺都快熬成人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