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承露閣終於建成, 神武帝換上全套道服,戴著上清冠,與羅公攜手進入承露閣, 在吉時到來的一刻親手將承接金露的玉人安在閣樓頂上,焚香禱告, 祈求天降甘露, 開爐煉丹。
沈青葙站在閣下, 抬頭望著閣樓頂上衣袍翩飛,飄然欲仙的神武帝,無端感覺到了一絲陌生。
吉時過後,神武帝留在承露閣中打坐,沈青葙隨著眾女官一道退下時, 抬眼一望,裴寂跟在應璉身後, 也正向她看過來。
四目相對,沈青葙微微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離開人群,往邊上的小路上走去, 裴寂收回目光, 低聲向崔白說道:“我有點事要先走一步,若是殿下問起, 就說我去去就來。”
他步子越放越慢,看看眾人都沒留神, 閃身往牆後一轉, 轉眼就不見了。
沈青葙沿著小路慢慢向東岸的野趣園走去。此時正值初夏,春天的繁花已經開到了最後一茬,只剩下薔薇、月季這種花期長的依舊一簇簇開著深紅淺紅的花朵, 因著花園取名為“野趣”,是以所有陳設都刻意模仿鄉野間野草野花隨意生長的模樣,小路兩邊留著一簇簇的茅草和狗尾巴草沒有拔掉,中間夾雜著紫花地丁、蒲公英這些鄉下常見的野花,看上去別有一番淳樸的趣味。
因著神武帝近來迷戀煉丹,極少外出,所以紫微宮中這些花園比起往年冷清了不少,尤其野趣園這種建在偏僻處的小花園,更是鎮日裡沒有人來,沈青葙沿著沒有鋪石板的土路走過來,一路上除了野鳥山雀,一個人影也沒碰見。
看看到了花園近前,沒有宮牆,只是圍著一圈一人多高的竹籬笆,上面密密麻麻爬滿了各色牽牛花,帶著露珠開得可愛,沈青葙隨手掐了一朵插在鬢邊,穿過竹籬笆上的圓洞門,就見籬笆底下幾顆野草抽著穗,開出一串串藍紫色的小花,沈青葙從前並不曾見過這種野草,一時好奇,停住步子蹲在邊上仔細看著,忽然聽見裴寂的聲音:“這個是半枝蓮。”
沈青葙站起身來,向他點點頭:“來了。”
“來了。”裴寂快步走到近前,彎腰伸手,齊根折下那枝半枝蓮,送到她面前,“這個花顏色好看,而且新鮮的莖葉採下來煎水能夠去火解暑,所以許多人夏天裡把這個當做茶湯來喝,不過你脾胃虛寒,這個對你來說有點太涼了,不大對症,還是不要喝吧。”
沈青葙伸手接過那支花,輕聲道了謝,又道:“你好像甚麼都認得,甚麼都知道。”
“我家中藏書多而雜,不僅有經史百略,像醫術、方誌,甚至相術、讖緯這些也都有, ”裴寂又折了幾支開得正好的半枝蓮拿在手裡,道,“我小時候找到甚麼就看甚麼,看得雜了,所以各樣都知道一點,也算是不務正業。”
沈青葙笑了起來:“若是連你都算不務正業,那麼這天底下,也沒有幾個人務正業了。”
裴寂正伸手去摘一朵半開的薔薇花,被她明媚的笑容一照,不覺便恍了神,原是看好了從花莖上尖刺的空隙折下的,一不留神卻正好捏到了刺,連忙縮手回來時,手指已經被刺破了針尖大小的一點,有極淡的血跡。
“紮了手?”沈青葙看見了,忙走近一步問道。
“不妨事,”裴寂搓了下手指,蹭掉血跡,伸手摺下那支薔薇,又小心把枝上的尖刺都掰掉,這才與那幾枝半枝蓮放在一處拿著,“到裡面說吧,這裡離門太近,不大穩便。”
這裡緊挨著籬笆門,雖然此時沒甚麼人經過,但只要有人經過,立刻就能看見他們,沈青葙點點頭,順著花草叢中的小路往裡頭走著,輕聲問道,“這幾天我哥哥可曾見過潞王?”
在她的一再催促勸說下,前陣子沈白洛已經把應珏的那所宅院還了回去,表面上看著似乎是斷了來往,不過沈白洛提起東宮依舊有些憤憤不平,所以沈青葙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如今她比以往耳目靈便得多,若想尋人留意沈白洛的行蹤也不難,只是別的人,都不如裴寂可信,他是決計不會算計她的,況且東宮與潞王之間的糾葛,也只有裴寂最清楚,以他的能力手腕,一旦有事,必定能隨機應變,確保沈白洛周全。
是以幾天前,她向裴寂託付了此事,作為交換,今後若是她發現神武帝有甚麼異常的動向,也會及時知會裴寂。
小路曲曲折折伸向花園伸出,一枝長滿花苞的薔薇從道旁伸過來,遮住了大半的路面,沈青葙正要伸手撥開,裴寂已經搶先一步抓住薔薇枝,讓出路面,輕聲道:“他們不曾見面,這幾天你哥哥若是不值夜,都是散衙就回家。”
沈青葙稍稍放下心來,這樣看來,哥哥還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的,便道:“這幾天陛下沒有召見我,仙居殿那邊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抱歉。”
“青娘,”裴寂等她走過去後,才放下那支薔薇,快走幾步跟上她,“我做這些只是舉手之勞,從前你也曾幫過我們很多次,實在不必每次都要說些甚麼與我交換。”
沈青葙笑了下,道:“還是兩下都說清楚得好,這樣我也能放心。”
裴寂覺得有一種酸楚無奈的感覺,慢悠悠在胸腔中散開,起初只是淡淡一點,接著越來越沉,壓得他有些透不過氣來。路邊有棵橙紅色的月季花開得正烈,裴寂轉過臉,避開花莖上的尖刺去折最豔的那朵,那是株生長多年的花,枝幹粗壯堅韌,他折了幾下,始終沒能夠折斷。
“這個是要用竹剪來剪的,”沈青葙停住步子,回頭說道,“枝幹韌得很,不好折。”
她的聲音裡似乎帶著種奇異的,讓人安靜的力量,那種無法呼吸的難受感覺漸漸淡化,裴寂一顆顆掰下花枝上的刺,跟著又撕開上面的青皮,將那粗壯的青白色枝幹捏在手指裡來回擰了幾下,那粗壯堅韌的枝條也終是被折了下來。
沈青葙突然反應過來,為何從前他送給她插瓶的花束裡,時常有這種花莖上沒有青皮的,原來都是這麼徒手摺下來的。唇邊泛起淡淡的笑意,沈青葙搖著頭說道:“若是被人瞧見大名鼎鼎的裴舍人做這種事,怕不是要嚇人一大跳?”
裴寂盯著她沒有絲毫陰霾的笑顏,方才那種心神恍惚的感覺突然又出現了:“昨天太子殿下還說,東宮好看點的花都快被我摘完了。”
他在無奈與沉重中又感到一絲淡淡的甜味。回頭是回不去了,她不會原諒從前他做的那些事,然而能這樣與她說說話,被她信任著,看著她輕鬆的笑容,他也該知足了。
雖然總盼著能得到更多,盼著能長相廝守,然而她已經不再抗拒他,甚至還對著他笑,他該知足。
裴寂將那枝月季與先前的花放在一處拿著,鳳目微揚,露出一個半喜半愁的笑:“不過一年到頭,唯有這段時日花開得最好,若不趁這段時間多玩賞玩賞,豈不是辜負了大好春光?”
果然是玉裴郎,哪怕是摘花這樣的事,也能說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沈青葙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原來是為了不辜負春光,我懂了。”
袖子被輕輕扯住,裴寂指著另一頭那株大桑樹,輕聲道:“那邊有一株玉版牡丹,上次來的時候我看過,剛打了花苞,這時候大概開了,過去看看。”
沈青葙跟著他往那頭走去,問道:“我聽說陛下昨天終於召見太子了?”
“是,整整兩個半月,都只是在上朝時遠遠看一眼,私下從不相見,況且這陣子陛下沉迷煉丹,連早朝也時常不去,算起來父子兩個見面的次數少得可憐。”裴寂聲音低沉,“是我大意了,早知後果這麼嚴重,當初羅道人剛進宮時,就該下狠手。”
沈青葙抿了嘴下唇,雖然進宮多時,她也早知道宮中爭鬥動輒就是你死我活,但每次聽見時,總歸還是有些心驚。
走到大桑樹近前時,果然看見一株枝繁葉茂的玉版牡丹生在樹底下,濃綠的枝葉中間托出一朵碗口大的潔白花朵,花瓣潤澤,就好像羊脂美玉一般,沈青葙心中喜愛,禁不住近前去嗅花香,卻突然聽見裴寂說道:“別動。”
頭頂的桑樹上,一個青蟲吊著遊絲,正懸在離她不遠處,她一向害怕這些軟軟的蟲子,看到了又得嚇大一跳。
裴寂近前一步,一隻手擋在她眼前,柔聲道:“別動。”
沈青葙雖然不知道是甚麼事,然而下意識地便沒有動,青衣的影子近在咫尺,鼻端嗅到了獨屬於他的沉香氣味,從他擋在眼前的手指縫裡,她看見他仰頭伸手,輕輕在她頭頂前一抓,一根遊絲在太陽光底下閃著若有若無的銀光,遊絲盡頭一條蜿蜒的青蟲,被他隨手一甩,掉進了遠處的花叢。
沈青葙覺得後頸上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那青蟲離得這樣近,方才差一點就撞上了,實在嚇人。
裴寂甩掉青蟲,手指頭上沾了點粘粘的絲線,伸手在牡丹葉子上擦了擦,跟著如法炮製,折下那朵玉版牡丹,原是想和薔薇放在一處的,然而看著她嬌豔的容顏,鬼使神差的,便插在了她的髮髻上。
白玉也似的牡丹,白玉也似的人,裴寂忍了又忍,才忍住將她擁進懷裡的衝動,伸手摺了一個未開的牡丹花苞,又揪下一截茅草將這些花都綁在一處,送到她手中:“回去插瓶玩賞吧,莫辜負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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