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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137、第 137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官道上的車馬很快喧騰起來, 隊伍最前面的御駕已經重新啟動,快快地向前趕著路, 前頭一走,後面陸續跟著動了起來,不多時,整條隊伍宛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龍,蜿蜒扭動著,一點點向遠處延伸。

 裴寂停在原地,遙望著遠處的沈青葙, 她兩手拉著韁繩,身體稍稍向狄知非的方向傾斜一些, 與他說著話,她眉目之間神色靈動,偶爾一笑時, 流露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又有成熟女子逼人的豔光, 讓人怎麼也無法移開眼睛。

 頭頂的流雲忽地散開, 明亮的日色耀花了裴寂雙目, 裴寂猛地加上一鞭, 飛快地向沈青葙奔過去。

 隊伍最前面, 王文收拍馬跟上御輦, 笑嘻嘻地說道:“沈司言跟狄校尉說著話呢, 哦,就是英國公的內弟,叫做狄知非,年歲好像跟沈司言差不多,生得一表人才, 如今在左衛做奉車都尉,據說也是個年輕有為的少年郎君。”

 神武帝摸著鬍子,笑得愜意:“若是長得像他姐姐的話,應當是個美少年。”

 王文收忙道:“要麼老奴找個由頭,讓他過來給陛下瞧瞧?”

 “不著急。”神武帝興致勃勃,“等下回他輪值時,你提醒朕一聲,那時再看。”

 正說著話,一個小宦官飛快地追上來,回稟道:“陛下,裴舍人剛剛追過去了!”

 “哦?”神武帝連忙回頭去看,因為隔得太遠,並不能看見甚麼,但他想象著裴寂此時嫉妒懊惱的模樣,呵呵地笑了起來,“再去探聽,隨時報朕!”

 隊伍中間,沈青葙勒馬回頭,看見了裴寂。他一雙鳳目幽深沉肅,眼梢微微垂下,嘴唇微微抿緊,素日裡俊雅的容顏無端蒙上一股肅殺之氣,讓她驀地將眼前的人與從前那個生殺予奪,逼得她無處可逃的裴寂重合在了一處。

 多時不曾有過的恨意突然泛上來,沈青葙回過頭,一言不發地繼續朝前走。

 狄知非跟著她回頭一望,看見了裴寂,狄知非遙遙頷首致意,跟著轉回頭,低聲道:“聽說大軍已經過了呼河,再往北走就是草原了,那邊天冷得早,到了十月就是天寒地凍,再往下就沒法打仗了,所以我估計,應該很快就有結果。”

 沈青葙回憶著素日聽聞的北地情況,點點頭說道:“聽說那邊每每九月就開始下雪,一直下到第二年三月,土能凍得幾尺深……”

 “青娘。”裴寂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們的說話。

 他催馬上前,自然而然地橫在了沈青葙與狄知非中間,又向著狄知非一叉手:“狄校尉,我與沈司言有話要說,請狄校尉迴避。”

 “裴舍人,”沈青葙搶在狄知非前頭開了口,“我這就要回去向尚宮覆命,恕不奉陪。”

 她輕巧地撥轉馬頭越過他,狄知非拍馬跟上,就見她在道旁輕輕一躍跳下去,又將馬鞭捧著雙手遞過來,輕聲道:“多謝狄校尉,我先走了,告辭。”

 馬鞭接在手中,柄上還帶著她溫暖的體溫,狄知非跟著下馬,笑了一下:“沈司言慢走。”

 身後人影一動,裴寂追了過來:“青娘,我送你過去。”

 “不必。”沈青葙沒有回頭,徑直往尚宮局的隊伍中走過去了。

 隊伍最前面,小宦官喘吁吁地追上御輦,向神武帝回稟道:“陛下,沈司言撇下裴舍人,獨自走了!”

 神武帝大笑起來,修剪得尖尖翹翹的鬍子抖動著:“果然生氣了!該,誰讓他過去把事情做得太絕!”

 王文收也笑,打趣道:“沈司言平日裡不言不語的,看著是個溫和的性子,沒想到生起氣來,倒像那玫瑰花兒似的,扎手得很呢!”

 “這點子折騰算甚麼?要我說,還得好好再磋磨磋磨裴寂才是,這小子先前乾的事太不地道了!”神武帝拈著鬍子,笑得眼角綻開了細密的紋路,“讓朕好好想想,該怎麼給他加點料才好。”

 尚宮局的隊伍裡,張玉兒看著沈青葙往韓葉車前去了,這才縮回車中,嘆著氣向王秀說道:“看看人家這命,出來進去都有貴家郎君照應,頭一回辦差就能在陛下面前露臉,再看看我們,真是,人比人得死啊!”

 王秀悶悶地說道:“她的出身擺在那裡,況且從前沒進尚宮局時就已經天下聞名,得過陛下親口誇讚,又賜了服紫的,我們如何能與她相比?”

 “我倒是沒甚麼,左右我的資歷也不夠,本來也摸不著這個司言的位子,”張玉兒低聲道,“我就是為姐姐抱不平,誰都知道以姐姐的資歷才幹,這位置原本該是姐姐的,她半道里突然殺出來,平白摘走了果子,算甚麼事?她既然琵琶彈得好,為甚麼不去梨園,或者去尚儀局也好,為甚麼要到我們尚宮局?”

 “罷了,小聲點,讓別人聽見了甚麼意思?”王秀低著頭,依舊是悶悶的語氣,“聽說她寫的一筆好字,又有學識,只要她能把差事辦好,讓人心服口服就行,我做不做這個司言,倒也沒甚麼。”

 “姐姐真是心胸闊達,倒是我平白替姐姐抱不平,顯得心胸狹窄了。”張玉兒又嘆了一口氣,“但願她能早些高升,早些把姐姐的位置還給姐姐。”

 “高升?”王秀抬了頭,疑惑地看著她,“她才剛來,怎麼就要高升?”

 “姐姐沒聽說過嗎?”張玉兒問道。

 “我沒聽說過甚麼。”王秀搖搖頭,“怎麼,你聽見甚麼了嗎?”

 “都說陛下親自提拔她,是因為喜……”張玉兒突然反應過來似的,虛虛捂了下嘴巴,笑道,“沒甚麼,都是些亂七八糟的議論,不能當真。”

 王秀心中一動。

 官道上。

 沈青葙快步走到韓葉車前,一五一十把謄錄歸檔的事情說了,只沒提裴寂也在場:“韓尚宮,我當時已經請擬詔的舍人許觀連署,也編好了序號,請尚宮過目。”

 韓葉接過來看了一遍,點了點頭:“今天當值的是王典言,待會兒你讓她過來把東西取走,由她歸檔,再添到目錄裡頭,記得要她也在末尾連署。”

 “是。”

 沈青葙答應著正要走,韓葉想了想,又叫住了她:“今天的詔書字數少,並不需要編寫提要,不過以後要是遇見字數多的詔書時,你記得在前面編一個提要,把下詔的事由、受詔人甚麼的都寫清楚,這個提要須得我和僕固尚宮看過了,點頭之後隨著詔書一道歸檔。”

 沈青葙連忙答應下來,又解釋道:“我知道這個規矩,葉司言先前也跟我講過,不過我今天看著這個字數沒超,就沒有編寫提要。”

 “對,這個字數少,是不需要編。”韓葉說著話,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連忙偏過頭拿袖子擋著,半晌才有接著說道,“若是你覺得編寫提要心裡沒底的話,就去找掌簿開了卷宗庫,挑些以前存檔的學學看怎麼寫。”

 “多謝尚宮提點,”沈青葙含笑說道,“我這幾天一直也都在看過去存的,私下裡也試著寫過,不過到底經歷的少,就怕寫出來不倫不類的,讓人笑話。”

 “你若是不放心的話,下次練習時不妨拿過來給我看看,我幫你把把關。”韓葉說著話又咳嗽了一聲,“不過我在這上頭遠不及僕固尚宮,或者你請僕固尚宮幫你看也行。”

 沈青葙聽她咳嗽的聲音十分沉悶,似乎是從心肺裡發出來的一般,由不得有些擔心:“韓尚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今天早上嗆了點風,嗓子有點癢。”韓葉咳嗽著,向她擺了擺手,“不是甚麼大事,你回去辦差吧,等辦完了差事,記得多寫多練,早些上手,尚宮局的事情雖然複雜瑣碎,不過都是有規章定製可循的,上手不難,不過若是想辦得比別人都好,也沒甚麼捷徑,一定要多寫多練多用心才行。”

 沈青葙聽她不住聲地咳嗽著,不由得蹙了眉,沉吟著說道:“尚宮要麼請奚官局的醫師來看看?”

 “沒事,”韓葉笑了下,拿過水杯抿了一口,“上了年紀的人,難免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不是大事。”

 她連著喝了幾口水,穩住氣息:“你下去吧,差事辦完後記得多練練手,我有空的話,就幫你看看。”

 “好,”沈青葙答應著說道,“那麼今晚我先試著寫一篇,到時候請韓尚宮指點。”

 韓葉慢慢地喝著水,點頭說道:“好。”

 傍晚之時,隊伍在驛站停下,此處房屋不夠,尚宮局其他人等都被安置在附近的農家安置,唯獨沈青葙得了王文收的照顧,跟隨著住進了驛館,入夜時分,僕固雋收拾好下處,拆了髮髻正在梳頭時,張玉兒敲門進來,笑著說道:“僕固尚宮還沒睡呢?”

 她接過侍婢手裡的篦子,站在僕固雋身後細細為她梳篦著頭髮,低聲說道:“我方才在外頭散悶,看見沈司言往這邊來了,也不知道是要找誰?”

 僕固雋看著鏡中的自己,沒有說話。

 “沈司言真是極得聖心了,每次都能跟著聖駕住館驛,”張玉兒又道,“真讓人羨慕。”

 “少管別人,”僕固雋回頭看她一眼,“只要你自己做得比誰都好,誰也擠不下去你。”

 張玉兒神色一暗,有點委屈:“我就怕我笨拙,辜負了尚宮的教導。”

 “我還是那句話,休要管別人,”僕固雋轉回頭,“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是。”張玉兒答應著,想了想又道,“尚宮,你說沈司言這會子過來,是要找誰?”

 “隨她去吧。”僕固雋淡淡說道。

 小路上,沈青葙趁著月光,快步向韓葉的住處走去,道旁突然亮光一閃,裴寂打著燈籠走過來,低聲喚她:“青娘。”

 沈青葙沒有說話,也沒停步,只往前面走去,下一息,裴寂攔在了上前,伸手拉住她的袖子:“青娘,你總要聽我解釋一句。”

 “裴舍人想怎麼解釋?”沈青葙停住步子,胳膊一甩,扯走了袖子。

 “無從解釋。”裴寂近前一步,鳳目映著映著燭光,幽幽閃亮,“從前我的錯也不止一件,細論起來,幾天幾夜都說不完,不過青娘,難道你要一直守著舊事不放,不肯解脫嗎?”

 “誰守著舊事不放?誰不肯解脫?”沈青葙帶著怒意,聲音不覺尖刻起來,“只要裴舍人不來糾纏,我自然能千好萬好!”

 她就這麼不想看見他嗎?裴寂心中一痛,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心口,沈青葙剎那間想起他的傷,不由得向前一步,嘴唇動了動,終於忍著沒有問,轉過了臉。

 裴寂澀澀地吸了幾口氣,低聲說道:“青娘,我這幾天一直找你,是有件事要與你說,在你去尚宮局之前,典言王秀和張玉兒都曾被上官舉薦,接替司言的職位。”

 沈青葙的思緒霎時間被扯回現實,竟然是兩個都被舉薦了嗎?那就是說,她這個突然到任的,把兩個下屬的路都擋了。

 “司言一職空缺之後,僕固雋推舉了張玉兒,韓葉推舉了王秀。”裴寂低聲道,“王秀與韓葉是同鄉,又都是宮女出身,一向比較要好,至於張玉兒,她父親是流外官,出身在女官中算是不錯的,與僕固家族似乎有些舊交。青娘,尚宮局人事複雜,你初來乍到,須得一切小心,若是有事,儘快打發人知會我。”

 沈青葙思忖著,福身向他行了一禮:“我知道了,多謝裴舍人提醒。”

 她側身繞過裴寂,正要往前走,袖子突然又被裴寂扯住了,他慢慢地湊近來,眉頭壓得很緊,鳳目中幽光閃亮:“青娘,你與狄知非,很熟識嗎?”

 沈青葙再沒想到他問的居然是這事,詫異地停了半晌,跟著輕嗤一聲:“熟與不熟,又與裴舍人甚麼相干?”

 裴寂緊緊抓著她的袖子,聲音啞下去:“青娘,你知道的,你知道有甚麼相干。”

 手心裡出了汗,染得袖口也開始發潮,她微微傾著身子向狄知非說話的模樣再次浮上心頭,讓他片刻也不能安寧。

 他是知道的,一直都有人覬覦她,可從前那些人,都不像狄知非這樣,讓他如此介意。狄知非與她年紀相仿,狄知非性情開朗,狄知非的笑容裡不曾沾染一絲陰霾,就連她與狄知非說話時,也不由自主流露出毫無戒備的少女情態,那是對著他的時候,從不曾有過的。

 手指移下去,慢慢的,一點點握住她微涼的手指,裴寂聲音喑啞:“青娘,別拋下我。”

 沈青葙甩開了他。

 “青娘!”裴寂很快又握住了。

 燈籠被拋在道邊,蠟燭翻倒,點著了絲絹的燈身,裴寂隨意一腳踩滅,霎時間四周落進黑暗中,只餘天上的月光,淡淡清照。

 “青娘。”裴寂兩隻手都握住她的手,卻還是覺得握不牢,似乎她隨時都會化成風化成沙,從指縫間溜走,這讓他前所未有的心慌起來,從前只是她不肯原諒,但如今,她要往前走了,要拋下他了,他該怎麼辦?

 沈青葙用力掙了幾下,沒有能掙脫,壓低聲音叱道:“你放開我!”

 “青娘。”

 裴寂越湊越近,微涼的呼吸拂在她臉頰側旁,鬢邊的碎髮微微搖動,沈青葙猛地一腳踩在他腳上。

 裴寂微微嘶了一聲,下一息,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青娘,”他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蹭上她的臉頰,“不要拋下我,我們從頭來過,好不好?”

 熟悉的沉香氣包圍了她,沈青葙在掙扎中碰到了他的胸膛,青衣下鼓起一圈,是包紮著的傷口,沈青葙下意識地停住了,低聲問道:“傷還沒好嗎?”

 “已經好……”話到嘴邊,裴寂臨時改了口,“還沒好,三天換一次藥,今天剛換過。”

 懷中人立刻停止了掙扎,她是害怕糾纏中碰到他的傷口,讓傷勢加重。裴寂心裡泛出一股沉沉的甜意。她口中說的無情,可她分明還是顧念他的,他沒有看錯,她雖然恨他,卻也不是不想著他。

 裴寂低著頭,看著她玲瓏的耳尖,試探著湊近了,輕聲說道:“青娘,從前都是我錯……”

 呼吸撲在耳廓上,沈青葙心中一顫,立刻轉開臉:“裴寂,你一直沒有回答我,為甚麼,要那樣待我?”

 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半晌,裴寂澀澀說道:“是我錯了。”

 “我不要聽你認錯,我要知道,為甚麼?”沈青葙轉回頭看著他,“裴寂,為甚麼?你若是喜愛我,為甚麼不光明正大地提親,為甚麼要讓我受那樣的折辱?”

 “我……”裴寂目光閃爍,“你那時候,有婚約。”

 “以你的手段,未必不能拆散婚約,”沈青葙仰臉看著他,雙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色,“裴寂,為甚麼?”

 “我……”儘管已經想過千遍萬遍,事到臨頭,裴寂依舊無言以對,半晌,澀澀說道,“青娘,我們重新來過,我一定好好待你。”

 “你連過去的事都不肯對我有個交代,卻要讓我相信你,”失望湧上來,沈青葙澀澀一笑,“裴寂,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心裡一點點涼下去,沉下去,沈青葙低聲道:“放開我。”

 裴寂沒有鬆手,下一息,沈青葙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神色冷淡:“放開我。”

 裴寂終於鬆開了手。她沒再停留,越過他快步向前走去,淡淡月光勾勒出她纖瘦的背影,孤獨又堅定,裴寂心上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脫口說道:“我是因為……”

 “不必再說。”沈青葙沒有回頭,只抬起右手,止住他的話,“裴寂,不必再說,我已經不想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千方百計滿足我寫對手戲的愛好,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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