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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9、第 79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這是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裡, 沈青葙頭一次走進應長樂的寢殿。

 應長樂看似率性隨意,實則對親疏區分得極為清楚,沈青葙來了將近兩個月,雖然處處被她另眼看待, 然則平常見面說話都是在會客或者玩樂之處, 這寢殿從不曾讓她進來過, 沈青葙猜測, 大約唯有那些被她當作心腹的人才有資格走進這件寢殿。

 因此當她一踏進這座嵌著“邀雲”二字的朗闊寢殿時,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微妙的感覺, 也許從此以後, 她就不再是從前那個以琵琶傍身的樂師,也許從此以後,公主府風流豪奢外衣下的內幕, 就要向她揭開了。

 踏上寢殿溫軟厚密的深紅地衣時,沈青葙微微低著眼皮, 將這座寢殿的模樣迅速打量了一遍。光線明亮的前殿中,門窗都比常見的規格要大, 尤其窗戶便佔了小半面牆壁, 並沒有糊常見的明光紙或者各色絹紗,而是一色嵌著大塊大塊磨成半透明平板的蚌殼, 日色照映時, 隱隱似有虹暈流動,望去令人心醉。

 前殿幾間屋子並沒有打隔斷,只用屏風或架子隔出空間,走過之時,沈青葙看見書架上放著許多卷軸,赫然有兵法史書之類, 再往裡走,通往後殿寢間的牆上掛著刀劍弓矢,並沒有想象中軟紅千丈的奢華模樣,反而透著一股兵戈氣息。

 沈青葙不由得想起頭一次看見應長樂時,她一身紅雲似的騎裝,舉起七寶長鞭劈空砸下的模樣。

 “來了。”應長樂穿著寢衣斜倚隱囊坐在榻上,從鏡子裡看見沈青葙走進來時,懶懶說道。

 她正在晨妝,一旁的穆九郎低眉垂眼,正從妝奩裡為她挑選插戴的首飾,邊上侍立著她的心腹女官宋飛瓊,又有幾個宮裝的婢女忙著為她挽發,又有幾個婢女捧著要換的衣服等侯在邊上。

 沈青葙向著她行了一禮,道:“給公主請安。”

 應長樂依舊只是從鏡子裡看著她,漫不經心說道:“早起想著昨天席上的事,又有些記不清到底來了哪些人,就讓你過來幫我想想。”

 沈青葙一時有些不明白她的意圖,試探著問道:“公主有哪些人記不得了?”

 “昨天坐在孫文蔚右邊那個,是誰?”應長樂由著婢女給自己塗好胭脂,那邊慕九郎遞上去一支鳳銜珠的金釵,應長樂似是不滿意,搖了搖頭。

 沈青葙迅速回憶了一下昨天席上的次序,道:“是張敬伯,江陽張氏第三房的子弟。”

 應長樂回頭看她一眼,道:“韋策邊上那個穿紅衣的呢?”

 “韋元貞,”沈青葙道,“出身東眷韋氏,序齒的話,當是韋策的族兄。”

 應長樂點點頭,笑了下:“你記性真好,我只不過是過了一夜,就有些記不大清楚那些人了,難為你一個個都能記住。”

 她一邊梳妝,一邊又閒閒地問了幾個人,末後道:“你還記得昨天說起奚怒皆部的戰事時,他們是怎麼說的嗎?”

 “當時公主發問後,程與義是第一個開口回答的,道是可以挑選熟悉邊地情況的胡人為將,就地募兵,以胡制胡,”沈青葙道,“之後王牧道連年征戰,國庫空虛,當以安撫為主,韋元貞有一個伯父曾經隨軍征討奚怒皆部,便說了些當年的舊事……”

 她細細回憶著,口齒清楚地說出來,一時寢間之中,只回蕩著她輕柔的語聲。

 慕九郎又遞上兩對金葉花釵,應長樂微微頷首,慕九郎這才把花釵簪在她梳好的望仙髻上,婢女拿起口脂,正要為她塗抹時,應長樂伸手拿過,用小指蘸了,慢慢地點著嘴唇,眼中透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昨天她見沈青葙始終坐在席上神色淡然,似乎並沒有留意那些人的動靜,原來竟不動聲色地全都記了下來,難得這份好記性,又難得心裡能存住事,面上又能不露分毫。

 應長樂存著考較的心思,東一句西一句又問了些昨天席上的情形,眼看沈青葙一一都答了出來,此時梳妝已畢,應長樂便站起身來更衣,宋飛瓊連忙上前幫著把寬大的寢衣脫去,換上小襖絹衫,又彎了腰為她系裙,應長樂一邊伸開雙臂由她服侍,一邊又向沈青葙問道:“你覺得他們這些人說的,哪個比較有道理?”

 沈青葙到這時候,模糊猜到了她的意圖,搖了搖頭:“公主恕罪,我於此一無所知,不敢妄言。”

 “可惜了,”應長樂笑了下,“以你的聰慧,若是能留心此道,也許會有些收穫。”

 沈青葙下意識地看她一眼,就見她神色莫測,似乎在想著甚麼難以決斷的事,半晌才道:“去吧。”

 沈青葙行禮告退,心中猶疑不定。

 應長樂便微微側了臉,看著她的身影嫋嫋消失在門外,慕九郎低聲笑道:“公主是要抬舉沈娘子嗎?”

 應長樂瞥他一眼,笑意幽微:“你先退下吧。”

 慕九郎怔了下,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到底還是走了。

 應長樂揮手屏退婢女,低聲向宋飛瓊道:“飛瓊,這兩個月來,你覺得沈青葙,可用嗎?”

 宋飛瓊四十不到的年紀,早先曾是惠妃身邊得力的掌事女官,應長樂下降之時隨她到了公主府,她早年入宮,歷練多年後手段圓融,處事老練,此時沉吟著說道:“聰慧是足夠聰慧,只是年紀太小,總覺得有些稚嫩,再者我素日看著,她於名利一途似乎不太在意,這種人不容易掌控。”

 “本性或者不在意,不過如今麼,”應長樂淡淡一笑,“裴寂和齊雲縉都虎視眈眈,她是個聰明人,應當明白不可能求人庇護一輩子,除非是她自己能立起來,不然早晚是那兩個人的囊中物。”

 “這倒是,”宋飛瓊思忖著,又道,“只是公主殿下,她與裴寂到底糾葛太深,不得不防啊。”

 “我正是看中她與裴寂有這些糾葛,”應長樂道,“你說若是她想向裴寂問甚麼,是不是比我們要容易得多?”

 “裴寂麼,”宋飛瓊到底還是搖了搖頭,“不好說,我與他打過幾次交道,看似溫和,實則心志極其堅定,未必會向沈青葙鬆口。”

 “你是沒看到那天在南燻殿中,他對著沈青葙失魂落魄的模樣。”應長樂笑了下,“玉裴郎料事如神,唯獨在沈青葙身上,他一再錯料,依我看,如果這世上有人能讓玉裴郎放下堅執,那就只能是沈青葙。”

 她把玩著口脂盒子,語氣中有一絲不易覺察的焦躁:“聖人近來被徐蒔哄得很好,我估摸著,大約再過陣子,裴寂說不定就要回東宮了,飛瓊,我總覺得,二哥的位子是越來越穩當了。”

 宋飛瓊極少見她這幅模樣,下意識地便放柔了聲音,安慰道:“前些日子御史臺還曾彈劾崔家藉著入宮照看良娣的機會與太子殿下暗通款曲,這些天連崔夫人都不怎麼敢入宮,太子殿下比起從前越發謹言慎行,別說廢太子妃有孕的事不敢過問,就連東宮的大門,聽說最近幾乎都不敢出去,公主放寬心吧。”

 “可是上次進言廢儲那些人,有一大半都遭了貶謫。”應長樂嘆口氣,“要是六哥能再機靈些,再討聖人歡心些就好了。”

 宋飛瓊想起應玌反而是母子三人中最不出色的一個,也難怪應長樂憂心,卻還是寬慰道:“紀王殿下寬厚仁愛,待公主待惠妃殿下都是極好的。”

 “他若是肯上進些,哪怕其他上頭差點,我倒是更高興。”應長樂很快調整了情緒,道,“以我想來,只要沈青葙還在我這裡,就算聖人讓裴寂回去東宮,二哥也不敢放心用他,那麼裴氏這一支,仍舊是死棋,沈青葙就算是有用。”

 宋飛瓊不知第幾次想到,要是應長樂是個男子就好了,那麼惠妃肯定不會像現在這般憂心!

 “飛瓊,”應長樂叫著她的名字道,“這些日子你多跟沈青葙走動走動,把宮中府中的事都跟她講一講,順便再觀察觀察她心性如何,可不可用,到時候我好定奪。。”

 “是,”宋飛瓊道,“我已經準備了宮中五局的規章典制,另有一些暗中的規矩,得空就與她談談講講,不過她從前沒甚麼機會接觸宮闈,就怕一時半會兒補不上來。”

 “你先看著,若是可用,以後我進宮時就帶上她,讓她親眼看著學著,應該比看書本上那些更快些。”應長樂道,“你記得尋幾件差不多的差事讓她辦辦,我要看看她這個人辦事怎麼樣。”

 主僕兩個正說著,婢女在簾外輕聲稟報道:“公主,沈娘子與曹娘子起了爭執,方才沈娘子那邊去請顧家吏了。”

 應長樂娥眉一挑,有些意外。她雖然知道曹五貞有些排斥沈青葙,不過沈青葙不是個愛惹事的,這兩個月裡多數情況下都會退讓一步,所以雙方至今並不曾鬧起來過,如今竟至於要請公主府家吏顧德申過去主持,到底是為甚麼事?

 宋飛瓊便道:“我過去看看吧,正好也可以觀察一下她處事應變的能力。”

 “好,你去看看。”應長樂說著話,心裡卻不由想到,若是沈青葙一味向曹五貞退讓,未免讓人覺得太過軟弱,如今能夠反擊,說明是個有鋒芒的。

 不由又想到,若是沒有鋒芒的人,怎麼會連裴寂都不要,怎麼會從裴寂手心裡逃脫,又在大街上縱馬狂奔,一路跑到公主府來找她呢?

 宋飛瓊去得快,顧德申還沒到時,她便已經來到盛芳院,且不進去,只不遠不近站在院牆外聽著,先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卻是曹五貞的婢女阿右,叫的是另一個婢女阿左的名字:“阿左,娘子叫你有事呢,快些回去吧!”

 跟著沈青葙的婢女小慈:“阿右姐姐既然來了,正好評一評理,阿左差點潑了我家娘子一身水,難道就這麼算了?”

 又聽阿左分辯道:“我正要澆花,你們突然闖進來嚇了我一跳,我才失了手,又不是故意,又不曾潑到你們,你還踢了我一腳,還要怎樣?”

 宋飛瓊大致聽明白了,看來是沈青葙方才從寢殿回來時,差點被阿左藉著澆花的名義潑了一身水,小慈大約是一心護主,踢了阿左一腳,是以雙方爭執了起來。

 又聽阿右笑道:“阿左是無心犯錯,沈娘子大人大量,肯定不會與她計較的。”

 宋飛瓊不覺又上前一步,就聽沈青葙溫溫柔柔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從沒說過我大人大量。”

 宋飛瓊有些意外,跟著又微微一笑,心道,先前看她嬌滴滴的,還有些擔心她會不會過於軟弱,如今看來,倒是不用擔心這點了。

 就在這時,又見夜兒同著顧德申匆匆忙忙走來,顧德申看見了她,忙停步道:“宋女官也來了?”

 宋飛瓊點頭道:“你們進去吧,別說我也在。”

 顧德申很快走了進去,宋飛瓊依舊站在牆外,裡面的阿左、阿右突看見顧德申走來,大約是有些害怕,忙忙地都向顧德申分辯道:“顧郎君來了,當時的情形請容奴細說……”

 “顧郎君,”卻是沈青葙打斷了她們,道,“方才我進門時,阿左站在門內,端著一盆水向我潑來,虧得小慈手快,拉著我躲開了,如今阿左說她是要澆花。”

 “對,顧郎君,阿左方才就是在澆花,不小心失了手!”阿右搶著說道。

 “對對,我是在澆花!”阿左也忙說道。

 又聽沈青葙道:“是澆這個花圃麼?”

 宋飛瓊忙隱在樹後向院裡看了一眼,就見沈青葙指的是庭中的牡丹花圃,又見一個木盆摔在中間的甬路上,盆中水灑了一地,宋飛瓊估算了下從花圃到甬路的距離,不覺微微一笑,看來,沈青葙已經找到了破綻。

 今日之事,多半是曹五貞心存不滿,指使婢女與沈青葙為難,只是已經鬧到這個地步,曹五貞還是裝聾買啞不肯露面,兩相對比之下,孰高孰低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院中。

 阿左看著那個花圃,連忙點頭:“對,我是要澆這個花!”

 沈青葙點點頭,吩咐小慈道:“你再去打盆水,就站在方才阿左站的位置,給顧郎君演示一下當時的情形。”

 “是!”小慈脆生生地應了一聲。

 她很快端來一盆水,站在木盆打翻的位置,作勢要向花圃裡澆水,這下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個位置距離花圃邊緣足有四五步的距離,除非是用潑的,否則根本澆不到花。

 “隔得這麼遠,阿左你怎麼澆的水?”沈青葙問道,“難道是潑過去?”

 阿右總算看出了關竅,心裡一緊,還沒來得及阻攔,阿左已經搶著說道:“對,是潑的!”

 沈青葙點點頭,道:“原來牡丹盛放之時,你竟是向著花朵上潑水澆的。”

 阿左腦中嗡地一響,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牡丹最是矜貴,尤其這個花圃種的又是貴中之貴的深色牡丹,花兒匠平時澆水都是仔細在花根附近用水勺一點點淋溼,誰捨得往盛開的牡丹花瓣上潑水?

 連忙要改口,卻已經來不及了,顧德申帶著怒色斥道:“深色牡丹極是珍貴,公主時常要取來賞玩,你居然向花朵上潑水?”

 阿左深知公主府規矩極嚴,雖然她們是曹家的婢女,但應長樂翻臉的時候卻是不管這些的,頓時嚇得冷汗涔涔,想要否認,但那個被小慈踢掉的木盆還掉在原地不曾撿起來,連抵賴都沒法子,兩相權衡,只得說道:“奴不敢,奴,奴糊塗,奴是想潑沈娘子……”

 “來人,”顧德申立刻吩咐道,“去請曹娘子!”

 屋裡,曹五貞指甲死死摳著手心,終於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顧郎君,我在。”

 沈青葙抬起頭,平靜地看著滿臉不甘,正從階上走下來的曹五貞。

 她不知道曹五貞為甚麼這樣排斥她,但她明白,息事寧人是不行的,要想在公主府立足,就必須把針對她的明槍暗箭一個一個的,全都打回去!

 曹五貞的目光與她清澈的目光一觸,立刻轉開了,心裡恨到了極點。為甚麼,為甚麼那個女人總是陰魂不散?從前壓她一頭,如今她的徒弟還要壓她一頭?憑甚麼!

 但是不等她憤恨完,顧德申已經開了口:“曹娘子,你的婢女故意衝撞沈娘子,按公主府的規矩,以奴犯主,杖責五十。”

 曹五貞吃了一驚,還在猶豫要不要想法子挽回時,阿左已經哭喊起來:“娘子,娘子救命啊,奴是照著你的……”

 曹五貞立刻喝住了她:“住口!”

 她明知道今天混不過去,只得忍著憤怒恥辱,勉強露出笑容,向沈青葙深深行了一禮,道:“沈娘子,婢子糊塗不懂事,得罪了你,我這裡代她向你陪個不是,看在我的薄面上,饒她這次吧?”

 她以為沈青葙會捱不過面子答應下來,可沈青葙只淡淡說道:“曹姐姐,阿左觸犯的是公主府的規矩,請恕我無法替她求情。”

 曹五貞一口氣堵在胸口,眼看著阿左被行刑的僕人帶走,憤怒難堪中,又聽沈青葙道:“曹姐姐,我不喜歡多事,但也從來不是怕事的人,希望這種事只此一次吧。”

 院外,宋飛瓊點點頭,既有找出破綻的能力,又能拉下臉狠下心,她從前卻是小看了她,也許此人,真能成一步好棋?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九點還有一次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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