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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第 39 章

2022-08-01 作者:第一隻喵

 車馬轔轔, 向著靖安坊沈家駛去,沈青葙依偎在楊劍瓊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 試圖透過交握的手掌,把自己那點微薄的力量,傳遞到母親手中。

 “葙兒, ”楊劍瓊猜出了她心中所想,臉頰湊過來, 額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蹭了下,柔聲道, “阿孃沒事, 別擔心。”

 沈青葙低低地嗯了一聲,向她懷裡又湊了湊:“我知道,阿孃最勇敢。”

 楊劍瓊怔了一下, 想起這是沈青葙小時候, 每次生病需要吃很苦的藥湯時, 她用來鼓舞女兒的話,沒想到竟被女兒又用來鼓舞她,頓時百感交集。

 “小姑,”高氏想了多時,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你與妹婿也是二十幾年夫妻了,膝下又有白洛和十一娘,妹婿這事雖然做得不妥,但害人的是阿嬋跟她親孃,並不是妹婿,你又何必非走到這一步?一個與夫婿和離的女人, 外人會怎麼想你?你讓白洛和十一娘今後怎麼抬得起頭?你便是不為你自己想,也該為白洛和十一娘想一想,何苦這樣絕情!”

 楊劍瓊的手顫了一下。她明白自己的做法在許多人看來,大約是太小題大做了,無非是養個外室,無非是那外室的女兒動了些歪心思,又不是沈潛指使的,何至於就要和離?她已經做好了遭受種種責難的準備,只是沒想到,頭一個開口的,居然是自家人。

 就像是從身後猝不及防扎進來的一支利箭,縱然楊劍瓊並不畏懼與任何人為敵,此時依舊怔怔的,忘了反駁,卻在這時,那隻握住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沈青葙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舅母,我沒甚麼抬不起頭來的,我阿孃沒有做錯,我不怕人議論!”

 楊劍瓊看向女兒,她的聲音打著顫,眼角泛著紅,隱隱還有些淚光,楊劍瓊知道,她是怕的,她那麼乖巧溫柔的女兒,她從來不曾違拗過長輩的女兒,正鼓足所有的勇氣,為了她,努力對抗嚴肅的舅母。

 楊劍瓊素來剛強,即便境遇壞到了如此地步,也並不曾向誰示過弱,此時鼻子卻酸得厲害,眼圈紅了,眼角含著淚,摟住了沈青葙:“葙兒。”

 高氏也愣住了,她沒想到,反駁她的,居然是素來溫柔和順的沈青葙,她有些不敢面對她清冽的目光,只慢慢說道:“十一娘,我自然知道錯不在你阿孃,可這個世道就是如此,一個和離的女人,怎麼能不被人議論輕視?難道你就不怕以後被人指指戳戳?”

 “我不怕,”沈青葙忍住眼淚,挺直腰身挽住母親的胳膊,抬高了聲音,“哥哥也不會怕,無論阿孃做甚麼,我們都聽阿孃的!”

 楊劍瓊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葙兒,孃的好葙兒。”

 高氏別過臉嘆了口氣,口氣軟了下來:“小姑你別多心,我不是怪責你,更不是存著其他的心思,假如你執意要與妹婿和離,我和你阿兄定會接你回家,不會讓你無處可去。”

 楊劍瓊抬手擦了淚,沒有說話。高氏雖然這麼說,但她知道,和離之後,孃家,大約是回不去了,她得另外尋個去處。

 “小姑,”高氏依舊不肯死心,不多時又開了口,“哪怕你怪我多事,這句話我還是不能不說,誰家牙齒不磕碰舌頭?你和妹婿二十幾年夫妻,白洛和十一娘也都是好孩子,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何必為這點小事就鬧和離?趁著今天你阿叔、阿兄都在,我們一起教訓教訓沈家,讓他們趁早打發了阿團和阿嬋,給你出口惡氣,這和離,以後就再別提了吧!”

 “阿嫂,”楊劍瓊淡淡說道,“照你說來,沈潛竟沒有錯?都只是小事?”

 “男人偷著養外室的也不算少見,”高氏道,“妹婿先前並不知道她們害葙兒,只要他肯嚴懲阿嬋母女兩個,你何必太絕情?”

 “阿嫂,”楊劍瓊看著她,聲音冷淡,“我阿兄,可曾養過外室?可曾有私生兒女?可曾把私生兒女放到你親生兒女身邊,給她們機會謀害你的親生兒女?”

 高氏啞口無言。

 楊劍瓊與她正面對視,神色堅毅:“阿嫂,我絕不原諒,一定要和離!”

 車廂中一片寂靜,高氏低著頭,此後再沒有開口。

 沈青葙依舊緊緊挽著楊劍瓊的胳膊,腦子裡亂糟糟的,片刻也不能安靜。阿孃要和離了,阿耶也不是從前的阿耶了,從此以後,她沒有家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咬得紅唇上陷下去青白的印子,卻在這時,看見了母親溫柔洞悉的目光,母親沒有說話,只是溫存地看著她,無聲撫慰。

 心中的惶恐無助漸漸散去,沈青葙鬆開了嘴唇。

 不,她還有家,母親在哪裡,哪裡就是她的家。

 吱一聲,車子停住了,跟車的侍婢打起車簾:“夫人,小娘子,到了。”

 沈青葙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扶住了楊劍瓊:“阿孃,我們下車。”

 踩著小几穩穩地走出車廂,早看見魏蟠從路邊迎上來,向她叉手行禮:“娘子,郎君命我將阿團母子和陶雄一併送來。”

 在他身後,被健僕扭住押送的,正是阿團和陶雄。沈青葙下意識地四下一望,眼前只是尋常的坊間道路,匆匆來往的行人,裴寂並不在,可她總覺得,他應該就在附近隱藏,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目,窺探著她的一舉一動。

 然而,隨他去吧,此時最要緊的,是母親。

 沈青葙向魏蟠點點頭,吩咐道:“你把人押進去。”

 沈潛從門內迎出來時,頭一個便看見了阿團,脫口叫道:“阿團,你沒事了?”

 “沈潛!”楊劍聲見他頭一眼沒看見受盡苦楚的女兒,沒看見憔悴支離的妻子,卻只是看見偷養的外室,心中氣怒之極,高聲叫了他的名字,“你竟還有臉!”

 沈潛急急收回目光,向著楊劍聲躬身行禮:“弟見過阿兄。”

 他想阿團既然來了,看來是楊家已經知道他偷偷養外室的事,楊劍聲當眾罵他,大約也是想要替妹妹撐腰,給他一個下馬威吧。

 只是阿團是怎麼出來的?又怎麼會跟妻子在一起?

 沈潛忍不住偷眼又看了一眼,楊劍瓊只是神色肅然,一言不發,阿團一看見他,卻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沈潛的心都被她哭得亂了,不由想起自小相伴的情分,想起她做外室的委屈,又想起她母子兩個被齊雲縉擄劫的恐懼,忍不住想要過去安慰,耳邊突然聽見楊沐常冷哼了一聲。

 沈潛一下子清醒過來,連忙向楊沐常躬身行禮:“晚輩見過叔公!”

 “進去說話。”楊沐常將方才他的反應都看在眼裡,心中一陣厭惡,當先邁步向門裡走去。

 沈潛正要跟上,餘光卻瞥見阿團身後跟著個高大精悍的男人,他先前在被押回長安的路上見過,認得是裴寂手下的魏蟠,難道是裴寂救出的阿團?那還真是被妻子說對了,投靠齊雲縉不如投靠裴寂!

 沈潛心中歡喜,連忙往楊劍瓊身邊走,正要說話時,猛地發現了躲在楊劍瓊身後的沈青葙,越發歡喜得緊,快走幾步迎上來,伸手想拉女兒:“葙兒,你總算回來了,快讓阿耶看看你!”

 楊劍瓊不動聲色地往中間一擋,道:“有甚麼話進去再說。”

 沈潛一拉落空,又見楊劍瓊神色冷淡,還道她是為著阿團的事情吃醋,連忙壓低了聲音哄勸道:“你別生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有苦衷的,阿瓊,回頭我們再細說,總之你先別生氣。”

 “我不生氣。”楊劍瓊道。

 她沒甚麼可生氣的,眼下她,只要算賬!

 沈潛放下心來,便又瞧著沈青葙,滿心歡喜:“葙兒,阿耶一直很掛念你,你近來還好吧?”

 沈青葙掉下淚來,哽咽著說道:“阿耶,我,還好。”

 她想,這難道就是人之本性嗎?她縱然有那麼多委屈埋怨,乍然相見,仍舊忍不住叫他阿耶,忍不住落淚,而阿耶也是的,他看見她的歡喜不是假的,看見阿團的歡喜不是假的,他曾經猶豫要不要把她送給齊雲縉,換個一官半職,也不是假的。

 人啊,可真是太奇怪了,好與壞,對與錯,似乎總是摻雜在一起,就沒個清楚明白的時候。

 “葙兒,”楊劍瓊輕輕搖了搖她的手,安慰道,“別怕。”

 沈青葙點點頭,擦掉了眼淚。

 沈潛並沒有並察覺到異樣,還在興沖沖地跟她說話:“葙兒,阿耶一直很擔心你,還好你總算回來了!快跟阿耶進去吧,你阿翁阿婆都念著你呢!”

 卻在這時,剛剛被拖下車的阿嬋高叫了一聲:“阿耶,阿耶!他們誣……”

 話沒說完,韋策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他想著沈青葙受的苦楚,想著就是因為阿嬋搗鬼,害得他沒接到沈青葙,也因此失去了她,他一雙眼像刀子一般,惡狠狠地盯著阿嬋,手上越來越用力,幾乎是懷著全部的仇恨,死死掐住阿嬋的脖子。

 阿嬋疼得差點要昏死過去,逐漸混沌的腦子裡極慢地想到,他竟是想要她死?

 她這般千辛萬苦,這般一心一意對他,他竟想要她死?

 就只為她曾經動過沈青葙?他連證據都沒有,都只是沈青葙一句話,他就下了定論,就這樣恨她,甚至想要親手掐死她?

 她一片痴心,那麼卑微謹慎的,喜愛了他那麼多年啊!

 “阿策,”沈潛瞧見了,急急要往前去拉開,口中說道,“你做甚麼?你快放開阿嬋!”

 韋策厭惡地看他一眼,鬆開了手:“管好你的嘴!”

 阿嬋癱倒在地,大口地喘著氣,昏花的視線裡映出韋策的身影,修長,俊俏,可惜,鐵石心腸。

 原來曾經讓她晝夜相思,念念不忘的溫存體貼,都只是對著沈青葙一個人,沒有她阿嬋的一分一毫。

 明明,她也是沈家的女兒,也是他的表妹。

 憑甚麼?!

 “阿嬋!”阿團見她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急得高聲叫喊,“阿嬋你怎麼樣了?”

 她掙扎著想要過來搭把手,卻被魏蟠一推,便又跌跌撞撞地往前去了,只得哭著向沈潛求援:“郎君救我,郎君救阿嬋!”

 沈潛扎煞著兩隻手,一時不知道該去管誰,又不知道阿團為甚麼叫救命,卻在這時,瞧見阿團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他卻認識,是從前家裡的雜工陶雄,沈溱出嫁的時候跟著陪嫁去了韋家,他怎麼也來了?

 “進去再說。”楊劍瓊看出了他的疑惑,平靜地說道。

 沈潛一時也猜不透箇中原因,只得走到前面引路,領著眾人往正堂走去。

 沈青葙踏進門檻時,忽地察覺到一道目光正盯著她,連忙回頭找時,四下毫無異樣,只是來往的行人。

 不遠處的高閣上,齊雲縉憑著欄杆,指著沈青葙嚮應長樂說道:“那個穿青碧二色裙的,就是沈青葙。”

 “生得不壞,就是太過瘦弱,風吹就倒似的。”應長樂想著長安近來時興的,卻是豐豔明媚的女子,不由得撇撇嘴,“玉裴郎原來喜歡這調調麼?”

 “他那種人,能識得甚麼好壞?”齊雲縉掀了下嘴角,道,“睜眼瞎一般!”

 “照這麼說來,你覺得沈青葙不好?”應長樂似笑非笑,“那又為何死纏爛打,追著不放?”

 “某就是這種脾氣,過了某的眼,就要到手。”齊雲縉見她站起身來,伸手拿起放在案上的七寶長鞭,不由問道,“公主要去哪裡?”

 “我去找裴寂。”應長樂咯咯一笑,“我猜著,他應該也在附近。”

 樹木掩映的小樓上,裴寂將窗戶又推開些,看著消失在門內的沈青葙,向劉鏡吩咐道:“接應郭鍛、魏蟠,留心沈家的動靜,不要讓沈娘子和她母親吃虧。”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開始和離大戰,青娘衝呀,阿孃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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