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坊沈家燈火通明, 宋柳娘盤膝坐在榻上,正在教訓兒媳:“你既然早就出來了,為甚麼不回家裡, 反而到處亂跑,你這樣子成何體統?”
沈楚客比她想的深遠,知道孫女一向跟母親親近, 想要勸孫女順從,多半還需要楊劍瓊說話, 連忙打斷了宋柳孃的責罵:“阿楊在獄中那麼久,楊家阿舅肯定很擔心, 她出來了先回孃家打個招呼也是該當的, 你不要因為著急,先責怪於她。”
宋柳娘被他一打岔,也反應過來了, 笑著打圓場:“是我太擔心, 一時急了, 阿楊,你大哥前陣子還來了幾趟,今天怎麼沒讓他也來家裡坐坐?”
“我阿兄有事,來不了。”楊劍瓊看了眼一旁悶著不吭聲的沈潛,淡淡說道, “阿姑,怎麼不見十一娘?”
“正是有件喜事要跟你說呢!”宋柳娘笑嘻嘻地推了把沈潛,“二郎,既然你也知道了,那麼你跟阿楊說吧!”
沈潛想著父母親的打算,連看都不敢看妻子, 只低著頭澀澀說道:“阿孃,這件事,要麼再等等吧。”
“等甚麼等!”宋柳娘瞪他一眼,“你能等,白洛能等嗎?萬一惹惱了齊雲縉,再把你抓進去怎麼辦?你阿耶的官職怎麼辦?我們沈家以後還要不要在長安過活?”
楊劍瓊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猜到沈潛並沒有答應,淡淡一笑。總算他還沒有徹底昧了良心,然而,身為父親,聽見有人這樣算計親生的女兒,居然還在猶豫遲疑,這樣的男人,也就不配為父親!
她只裝作不知道,向沈潛問道:“夫君,怎麼不見十一娘?她在哪裡?方才你們說起齊雲縉,又是甚麼事?”
“十一娘她,她……”沈潛六神無主,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昨夜齊雲縉那一番話,已經讓他心驚肉跳,全然拿不出個主意,沒想到回來之後,竟然又聽沈楚客夫婦說,沈青葙已經被裴寂佔了去,更是如同晴天霹靂一般,讓他至今也回不過神來。
這才反應過來在雲州牢中時,為何裴寂那般照應,又為何救下了沈白洛,才明白為甚麼齊雲縉沒有按著從前的性子直接搶人,而是來威逼他。
想來是齊雲縉沒能耐從裴寂手中搶人,這才要他出頭,可要他把女兒給齊雲縉?他便是再無恥,也有些做不出來,那可是臭名昭著的齊雲縉啊!
他嘟囔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宋柳娘卻有些等不及了,乾脆搶過了話頭:“阿楊,你是不知道,天大的喜事!”
“甚麼喜事?”楊劍瓊淡淡問道。
“十一娘被裴寂強佔了!”宋柳娘見楊劍瓊還是沒甚麼表情,以為她是嚇著了,忙又道,“不過你不用擔心,有人願意替我們出頭,願意幫我們把十一娘救回來,還願意幫二郎官復原職,讓你阿家轉成流內官!阿楊你說,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是好事。”楊劍瓊心中冷笑著,不動聲色問道,“是誰這般好心?”
“齊雲縉!”宋柳娘眉飛色舞說道,“有霍國公府給我們撐腰,看他裴寂敢不還十一娘!”
“哦?”楊劍瓊又道,“齊雲縉這麼好心嗎?他難道甚麼也不求,只是要行俠仗義幫我們?”
“要不怎麼說是天大的好事呢?”宋柳娘呵呵地笑了起來,“他不嫌棄十一娘跟過裴寂,要納十一娘為妾呢!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福分!有霍國公府給我們撐腰,我們還愁甚麼?阿楊啊,你明天就跟我們一起去裴寂那裡,把十一娘接回來!”
楊劍瓊看向沈潛,問道:“你同意了?”
“我,我……”沈潛哆嗦著嘴唇,半天才道,“我還沒想好。”
“是麼?”楊劍瓊站起身來,目光依次看過低著頭一言不發的沈浚夫婦,躍躍欲試的沈浮夫妻,滿臉得意的宋柳娘和一臉期待的沈楚客,最後落回在沈潛身上,“沈潛,你應該知道齊雲縉的名聲,這件事,你居然還需要想?”
宋柳娘聽出了一絲不對,立刻道:“你這是甚麼道理,豈有當面直呼夫婿名諱的?”
楊劍瓊沒理她,只向沈潛說道:“沈潛,我今日就跟你說清楚,你若是敢賣女求榮,你我二十幾年的夫妻情分,從此就一筆勾銷!”
跟著看向宋柳娘:“這家裡,若是有誰敢打著把十一娘給齊雲縉的主意,誰就是我的仇敵!”
沈楚客一下子黑了臉,只是礙著臉面,並不肯與兒媳爭執,便向宋柳娘使了個眼色,宋柳娘立刻就要開口責罵,黃四娘生怕楊劍瓊吃虧,忙拉著她勸道:“阿楊不要多心,我們並沒有答應,如今還在商量。”
“閉嘴!”宋柳娘大喝一聲,打斷了她,“有甚麼可商量的?眼見家裡遭了難,難道十一娘敢說她不救她阿耶,不救她阿翁?人家做兒女的,還有為爺孃去死的呢!如今又不是要她的性命,是要她去霍國公府做貴妾,享受富貴榮華,她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這份富貴榮華,十一娘不要!阿姑想要的話,自己想辦法吧。”楊劍瓊冷冷說道。
“我看你是反了!”宋柳娘一拍桌子挺直了腰,高聲叱道,“這裡還輪不到你說話!十一娘姓沈,她是我沈家的兒女,就算做主,也是她阿耶、她阿翁給她做主,哪裡輪得到你?”
“二郎!”宋柳娘索性向沈潛命令道,“這件事我做主定下了,你立刻去寫納妾文書,明天就送到霍國公府去!有她阿耶的親筆文書,我看誰還敢攔著!”
楊劍瓊緊緊抿著嘴唇。宋柳娘心狠不假,可她心思也確實活絡,說到底,沈青葙還是姓沈,她做妻做妾,沈家人能做這個主,她這個做母親的,反而很難說得上話,當務之急,是要穩住沈潛。
方才她已經發過狠,眼下,該當示弱,軟硬兼施,才能奏效。
沈潛張張嘴,想拒絕,又不敢說,可也並不起身去寫文書,只是猶豫著,楊劍瓊轉臉看著他,柔聲道:“郎君,難道你真有那麼狠心,要把我們的女兒賣給齊雲縉?”
“我,我,”沈潛手指插在頭髮裡,苦惱地埋起了臉,“阿瓊,我也沒法子,我只是個平民百姓,我一個都得罪不起啊!阿瓊,你讓我再想想。”
“還有甚麼可想的?立刻去寫文書!”宋柳娘拍著桌子催促。
沈楚客咳了一聲,道:“二郎,早些定下來,免得節外生枝。”
沈浚從一開始就不贊成此事,但被沈楚客夫婦訓斥過幾回,也不敢多說,此時越聽越覺得聽不下去,到底還是出頭說道:“父親,母親,霍國公府實在不是好去處,我寧可不要這官職,也不想十一娘受罪。”
“閉嘴!”宋柳娘罵道,“你不要官職,你阿耶也不要嗎?再說得罪了齊雲縉是甚麼下場你不知道?你難道要我們一家人都去死?”
沈浚忍著氣反駁道:“難道就沒有天理王法了嗎?”
“甚麼天理王法?齊雲縉跟誰講過天理王法?”宋柳娘瞪了沈潛一眼,道,“二郎,你在獄中幾乎被他打死,你就不怕他嗎?”
沈潛抖了一下,想起齊雲縉折磨人的手段,恐懼頓時壓倒了一切,正要開口時,楊劍瓊一把拉住了他衣袖:“夫君,十一娘為著你,吃盡了苦頭,要不是十一娘忍辱負順從裴寂,你和白洛早就沒了性命,我們已經賣了她一次,難道還要再賣她第二次嗎?裴寂雖然無恥,好歹也算是個人,那齊雲縉甚麼名聲,霍國公府甚麼名聲?你先前幫他指證楊萬石,他是怎麼對你的?好處沒落到一分,陪著捱打受罪,還差點丟了性命!你被他害得落到這個地步,他何曾看過你一眼,給過你任何補償?這種言而無信的人,難道你指望把十一娘給了她,他就真的幫你?”
這番話倒說得沈潛躊躇起來。不錯,他先是指證楊萬石,神武帝問話時又不曾供出齊雲縉,他自以為如此以來,也算是投向了惠妃的陣營,沒想到他被罷官,竟沒有一個替他說話,齊雲縉更是加倍折辱,這種人,難道真會遵守承諾,幫他官復原職?
楊劍瓊眼見他有些被說動,立刻趴在他耳邊,低聲又勸道:“夫君,你只顧著怕齊雲縉,難道就忘了裴寂麼?連齊雲縉在他那裡都得不到好處,不得不轉而來打你的主意,你若是得罪了他,難道他就能放過你?再說十一娘已經在他那裡,只要他肯幫你,何愁官職不復?你又何必首鼠兩端,到頭來一處也不能討好?”
“你是說,就給裴寂?”沈潛越發猶豫起來,“可跟著裴寂,就是個見不得人的外室啊!”
“外室不見得不能為妻,可天授朝律法,敢有以妾為妻者,免去一切官職,□□一年。”楊劍瓊低聲道,“真要是做了妾,那才是永無出頭之日,夫君,這文書無論如何都不能寫。”
一席話如同醍醐灌頂,沈潛頓時覺得想明白了,妾做不得,但外室,卻有許多可能,更何況裴寂比起齊雲縉,還是好得多,人物門第不說,至少他保住了沈白洛的性命,當初他投靠之後,齊雲縉可根本就沒管過沈白洛的死活。
眼下投向裴寂,說不定也能官復原職,還說不定,他願意娶沈青葙呢?
“二郎,你還跟她嘀嘀咕咕說甚麼?”宋柳娘見他們小聲說話,疑心起來,“快去寫文書!”
“夫君,”楊劍瓊瞟了宋柳娘一眼,向沈潛說道,“答應裴寂的是他們,答應齊雲縉的也是他們,到頭來兩頭不落好,吃苦受罪的卻是你,夫君,我,我真是心疼你……”
她低頭抹著淚,傷心欲絕,沈潛終於終於下定了決心:“阿耶,阿孃,這文書,我不能寫。”
作者有話要說:預告一下,爭取下兩章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