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中。
範溫手持笏板, 躬身說道:“陛下,臣昨夜剛審到一半,人犯沈白洛正要招供, 蘇相突然闖進御史臺獄,無端叱罵臣,還攔住不讓沈白洛招供, 陛下,臣位卑言輕, 受些責罵也就罷了,可蘇相橫加干涉, 致使案子至今無法進行, 實在是耽誤國事啊陛下!”
周必正在邊上幫腔道:“臣等分辯說事涉機密,沒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聽,蘇相卻說他有巡囚之責, 強行抬走沈白洛, 又不知給他上了甚麼藥, 至今人還昏迷不醒。”
蘇延賞高聲斥道:“周必正,範溫!陛下面前,豈容你等顛倒黑白,使這種小人伎倆?沈白洛分明是被你們濫用酷刑打得昏迷不醒,案子這才無法進展, 在場那麼多人看著,你們也敢信口雌黃,誣陷我嗎?”
“蘇相,”神武帝坐在榻上,手中拈著一枚墨玉棋子,淡淡說道, “此案朕的確不曾讓你過問。”
“陛下容稟,”蘇延賞連忙躬身低頭,“昨夜臣在刑部值守,偶然到庭中閒步,聽見御史臺那邊哭叫吵嚷,這才過去看看,誰知當場撞見範溫用酷刑逼供,人犯沈白洛受了重傷,本來就是九死一生,範溫先用鞭打拶指,折磨得他傷口崩裂,血流不止,後面又把人吊在樑上,腳下放了一面插滿尖刀的木板,只要他稍稍一動,尖刀立刻就會穿透腳面,非死即殘,陛下,臣已經帶來了那件刑具,請陛下過目!”
他高高舉起那件插滿尖刀的木板,神武帝瞟了一眼,道:“刑部獄中,難道鞫訊之時,就不用刑嗎?”
範溫與周必正聽著這話分明是迴護他兩個,不覺都露出喜色,蘇延賞高聲道:“鞫訊用刑乃是常理,但用刑只是輔助,關鍵還在於主官查明事理,像範溫這樣一味使用酷刑逼供的,人犯畏死,只求早日招供,免遭皮肉之苦,這樣問出來的口供,能有幾分可信?陛下,如今御史臺獄中人滿為患,處處都是鞭笞捶打之聲,許多人在酷刑之下屈打成招,甚至還將人活活打死,又拉著死人的手在供詞上按指印!陛下,我天授朝明主當政,萬邦來朝,豈能容這般齷齪卑汙之事?”
“陛下,”範溫急急分辯道,“蘇延賞根本就是血口噴人!那沈白洛陰險狡詐,死不開口,臣才不得不用刑,絕沒有甚麼濫用酷刑,又是甚麼活活打死人的事!臣一切都是秉公執法,此事御史臺獄上下數十人都可以作證!”
周必正忙道:“臣願為範中丞作證!”
“你們一丘之貉,自然相互包庇!”蘇延賞高聲道,“陛下,範溫濫用酷刑的名聲非但臣知道,整個長安的百姓都知道,長安百姓背地裡叫他‘範豹’,長安童謠唱道‘寧逢白額虎,切莫逢範豹,虎口有逃生,豹嘴屍無存’,說的就是一落到範溫手裡,非死即傷,陛下,酷刑之下,最容易顛倒黑白草菅人命,臣請陛下換下範溫,任命剛正之人主審!”
“蘇延賞!”範溫漲紅了臉,高聲叫道,“當著陛下的面,你竟然這般血口噴人,誣陷於我!”
“我血口噴人?”蘇延賞冷笑道,“範溫,別忘了左補闕喬……”
嗒一聲響,卻是神武帝將手裡的棋子丟在了案上,他一言不發,在場之人卻都是心中一凜,就連性子如烈火般的蘇延賞,一時也不敢出聲。
神武帝只是安靜坐著,許久,淡淡問道:“那個被活活打死,死後又按了手印的,是誰?”
“左補闕喬知之!”蘇延賞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躬身呈上,“陛下,範溫受人請託,為著私怨羅織罪名將喬知之下獄,酷刑拷打致死,又在他死後強行畫押,讓他至今揹負汙名,不得清洗冤屈。除喬知之外,還有許多無辜之人都在範溫的酷刑之下屈打成招,臣已經將他歷年犯下的惡行收錄在此,一些相關人證也已經押在刑部獄中候審,臣懇請陛下下旨,徹查範溫濫用酷刑之事!”
範溫到此之時,才明白蘇延賞並不是為了沈白洛向他發難,只怕是早就存心扳倒他,可那個喬知之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喬知之官職卑微,也並不曾聽說他與蘇延賞有甚麼來往,他為甚麼偏偏拿喬知之做垡子?
範溫心思急轉,想到神武帝向來心細如髮,連忙撲通一聲雙膝跪下,沉聲道:“陛下,臣與蘇相同朝為官,蘇相對臣不滿,為何不當面說出,卻要暗中陷害,甚至擅自抓人入獄,脅迫來指證臣?蘇相究竟用心何在?實在令人深思啊!”
“我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蘇延賞道,“你若是問心無愧,何必怕我查?”
神武帝高坐正中,還是一言不發。
趙福來窺探著他的神色,忙上前接過蘇延賞的文書送到他面前,神武帝接過來隨意翻了一遍,忽地看向邊上站著的杜忠思,問道:“忠思,此事你怎麼看?”
杜忠思忙道:“陛下恕罪,臣於此事一無所知,不敢妄言。”
神武帝便道:“蘇相不是說了嗎,範溫人稱範豹,酷刑的名聲在長安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忠思,你世居長安,當也聽說過吧?”
杜忠思一撩袍跪下了,道:“陛下恕罪,臣久已不在長安,並不知道內情,萬萬不敢妄言!”
神武帝點點頭,話鋒一轉:“半個月前,你派四百兵去博昌接一個門客的家眷,可有此事?”
“有。”
“一個門客而已,為何要這許多人?”
杜忠思道:“那門客有個侄女,新近被臣納為妾室,臣派人去博昌,是為了將她一家老小都接去太原。”
他說著話,臉上便露出些慚愧的神色:“臣新近納妾,不免有些偏愛,她道她家裡一直寒素,要是我多派些人去她家鄉接人,她在族中也能有些光輝,臣一時糊塗,就派了四百人過去,請陛下恕罪!”
神武帝微微一笑,道:“這麼說,倒是樁風流公案?”
他不等杜忠思回話,便已轉向了邊上跪著的楊士開:“楊士開,楊萬石招供說,盜賣儲糧一事你楊家一門都知情,去年你過壽,新建水榭用的便是贓銀,你可知罪?”
楊士開連連叩頭,急急分辯道:“絕無此事!請陛下明察!”
卻在此時,隱約聽見外面傳來爭執的聲音,趙福來早走到殿外,低聲詢問道:“陛下在此,甚麼人膽敢喧譁?”
“河間郡公夫人來了,跪在宣政殿前,求見陛下。”小宦官一路小跑著過來回稟道。
神武帝看了眼楊士開,淡淡說道:“楊士開,你娶了個好夫人呢,好膽色。”
楊士開再沒想到妻子居然敢闖到宮中求見聖人,頓時汗流浹背,一邊叩頭一邊哆哆嗦嗦地說道:“臣知罪,臣有罪!臣立刻去押她來向陛下請罪!”
“不必了。”神武帝瞧著殿外,聲音冷淡,“她大約是覺得,這大明宮太子來得,太子妃來得,她也就來得吧。”
在場眾人心中都是一凜,一個個低了頭不敢說話,楊士開癱倒在地,心裡只想著,完了,完了。
卻在這時,趙福來走進來回稟道:“陛下,裴中允求見,道是雲州一案新找到一些關鍵的人證物證。”
神武帝道:“讓他進來。”
不多時裴寂從容行至,上前行禮:“啟奏陛下,臣找到雲州案一個重要人證,在義倉殺死胡延慶的不良人阿史那不思,特來將相關案卷及人證呈交陛下!”
神武帝道:“朕不是說過,不讓你再插手此案嗎?”
“陛下容稟,”裴寂道,“臣在雲州時無意中救下這個重傷墜崖的胡人,當時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回京後陛下命臣不再過問此案,臣便沒再過問,誰知這胡人昨天醒來,竟說他是雲州案涉案之人,又說雲州義倉失火另有內幕,臣不敢怠慢,這才斗膽向陛下稟奏!”
神武帝看著他,吩咐道:“帶阿史那不思。”
親仁坊中。
宋柳娘握著沈青葙的手,親親熱熱說道:“十一娘,上次你回家時,並不是阿婆心狠不留你,實在是阿婆沒法子,裴家勢大,我們家又遭了事,阿婆一時想岔了,怕留下了你,裴寂會坑害你阿耶,你走之後,阿婆思來想去,很是懊悔,這幾天為著這事吃不下睡不著的,阿婆如今已經想好了,便是有天大的麻煩,也決不能讓你受委屈!走,阿婆這就帶你回家!”
沈青葙心中一暖,卻突然想到,從進屋至今,黃四娘始終一言不發,全都是宋柳娘一個人在說話,這情形很不對勁。
她不覺又看了黃四娘一眼,黃四娘偏過臉不敢看她,臉上卻有點難堪的神色,沈青葙心中一動。
接連遭逢變故,孤立無援中苦苦掙扎,她如今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單純沒有心機的小娘子了,況且上次回家求援不成,又突然得知沈潛另有兒女,沈青葙慢慢意識到,便是親人之間,也未必都是親情愛意,也未必沒有利益算計,她試探著向宋柳娘問道:“阿婆,若是裴郎君不肯放我走,怎麼辦?”
“怕他做甚麼?”宋柳娘道,“他再強橫,也不能強佔官宦家的兒女!你放心,他要是敢攔你,大不了去衙門裡評理!”
沈青葙停頓片刻,沒有說話。上次相見,宋柳娘一心要她巴結裴寂,明知道裴寂存心不良,卻還是逼她回來,這才三五天的工夫,她竟然完全改變了態度?難道眼下,她就不怕阿耶因此無法脫罪,不怕阿翁和伯父丟了官位嗎?
宋柳娘見她不回應,連忙向黃四娘說道:“四娘,你也說句話呀,來之前我是怎麼跟你說的?”
沈青葙看向黃四娘,黃四娘被她清凌凌的目光一望,連忙低下頭,悶悶地說道:“十一娘,跟我們回家去吧。”
雖然只是一瞬,但沈青葙還是從她躲閃的目光中發現了一絲不忍,心裡越來越沉,只向她問道:“我回家去了,我阿耶怎麼辦?”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宋柳娘搶在黃四娘前頭接過話頭,“實話告訴你說,這官司如今可不是裴寂管的,他能做甚麼?好孩子,你不用擔心,快跟阿婆回家去吧!”
神武帝不許裴寂插手的事,裴寂並不曾隱瞞,當天便向她說了,但,這種宮闈內的事,宋柳娘又怎麼可能知道?便是不提沈家如今落魄的情形,哪怕從前未遭變故時,以沈家的門第,也絕不可能聽聞宮闈密事,除非,是有人特意向她透露了訊息。
到此之時,沈青葙已經確定了大半,宋柳娘並不是為了心疼她,只怕是別有用心。但,她還是抱著一絲希望,低聲問道:“阿婆是不是弄錯了?裴郎君近來早出晚歸,一直在為這件案子奔走。”
“怎麼會?怕不是他在誆騙你!”宋柳娘笑道,“聖人早就不讓他插手了,如今是御史中丞範溫和侍御史周必正在審你阿耶的案子,關裴寂甚麼事!”
沈青葙澀澀一笑,轉過了臉:“阿婆,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
“這事早就在城中傳遍了,又不是甚麼機密事,你只管問這些不相干的做甚麼?難道阿婆會騙你不成?”宋柳娘有些不悅,截住了話頭,“好了,阿婆專程走這一趟,你不要辜負了阿婆一片好心,快些跟阿婆回家吧!”
沈青葙心裡酸澀到了極點。阿婆在騙她,為的是帶她回家。她到底有甚麼好處,能讓阿婆前些天千方百計攆她走,如今又千方百計接她回?沈青葙轉向黃四娘,執拗著問道:“伯孃,家裡是不是出了甚麼事?是不是有誰跟你們說了甚麼?”
宋柳娘板著臉橫了黃四娘一眼,黃四娘不敢抬頭,只道:“沒有。”
“你這孩子,到底在瞎猜甚麼?”宋柳娘伸手來拉沈青葙,皺眉說道,“快跟阿婆回家去吧!”
沈青葙沒有說話,只抬眼一望,新荷侍立在不遠處,花茵卻不在,想來不是去傳信,就是去佈置安排了,再看門外,依稀能看見郭鍛站在不遠處的樹下,神色警惕——先不說她未必走得掉,就算能走掉,阿婆這般撒謊,多半也不是為了她好。
更何況裴寂……他看起來君子風度,內裡卻是老辣手段,似乎沒有甚麼是他料不到,也沒有甚麼是他做不到的,她逃不脫。
順從他,至少到眼下為止,他答應她的,都做到了。
沈青葙抽回手,搖了搖頭:“阿婆,我不走。”
蓬萊殿中。
惠妃徘徊在廊下,心神不寧,小宦官急急走來,低聲回稟道:“陛下讓太子起來了,但沒讓太子妃起身。”
惠妃心中稍稍安定一些,方才楊士開的夫人劉氏鬧著求見聖人,神武帝動了怒,太子與太子妃雙雙趕來跪地賠罪,如今神武帝只肯讓太子起身,那就是說,他依舊沒有消氣,那麼不管這案子審得如何,楊家這次決計好不了。
楊家得罪,太子難免傷筋動骨,對她來說,就是好事。
惠妃沉吟著問道:“裡面有訊息了嗎?”
“剛剛御史臺獄把沈潛和沈白洛送進去了,”小宦官說道,“不過趙驃騎看得很嚴,別的甚麼訊息也打聽不出來。”
惠妃低著頭,來回走了幾步,心裡越來越覺得摸不著底。趙福來從小就跟著神武帝,是神武帝身邊最得用的人,別說那些臣子,便是她這個寵妃,在神武帝心裡也未必能越過趙福來,但,趙福來最是個圓滑高明的,向來與她算是互相幫襯,有甚麼大事小情也時常給她透信,今天明知道她著急等訊息,為甚麼一絲兒訊息也不往外透?
難道是神武帝盯得緊,沒法遞訊息?還是有甚麼她不知道的變故?
一個時辰後。
小宦官從外面回來,小聲回稟道:“殿下,陛下又傳召了右衛中郎將齊雲縉。”
連齊雲縉也被傳召了嗎?他臨去雲州之前,還曾藉著在宮中值守的機會,悄悄來向她詢問怎麼處置楊萬石,萬一他把這事說出來,后妃私下結交朝臣的罪名,卻也是麻煩。
惠妃深深吸了一口,穩住了心神。
她有甚麼可怕的?她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那些事都是別人私自揣測她的心意,為了討好她擅自做的,她又不曾指使,便是神武帝親自來問她,她也是無辜的。
又過一個時辰。
“殿下,”小宦官走來說道,“陛下傳召了張相公。”
中書令張徑山。惠妃鬆了一口氣,他是自己人,他來了,大約此案也就無礙了。
轉眼已是酉時。
“陛下只早起吃了些飯食,這一整天都沒用膳,”惠妃蹙眉向身邊的宦官吩咐道,“去跟趙驃騎說一聲,該提醒陛下用膳了。”
卻在這時,就見趙福來身邊常使喚的宦官孫登仙走過來,道:“大將軍命某回殿下,案子大致已經審畢,陛下午時用過一次點心,待全部發落完就去用晚膳,請殿下放心。”
審完了?惠妃急急問道:“怎麼樣?”
“楊萬石盜賣儲糧罪證確鑿,不過數目比起先前範溫查到的少了許多,而且義倉失火也已查明與楊萬石無關,”孫登仙道,“乃是那個販賣贓糧的胡商安義克為了銷燬罪證,指使阿史那不思做的。”
還好,推到了這倒黴胡商頭上。惠妃心頭一鬆,跟著又生出一股懊惱,竟然就這麼避重就輕地放過了楊家!如果不是裴寂突然找出了阿史那不思,如果不是蘇延賞突然跳出來彈劾範溫,一切都該如她所願的!惠妃心中暗恨,慢慢問道:“陛下怎麼處置的?”
“安義克斬立決。楊萬石監守自盜,免官追贓,楊士開治家不嚴,致使兒子貪贓,妻子犯禁,奪去銀青光祿大夫頭銜,貶為儋州刺史,劉氏擅闖宮禁,褫奪誥命,杖責二十。”孫登仙道。
惠妃淡淡一笑,道:“便宜了他們。”
她想了想,又問道:“方才我恍惚聽說,連齊雲縉也被傳召了?”
“傳召齊將軍卻是為了另一件事,”孫登仙道,“蘇相彈劾範溫一年前拷打左補闕喬知之致死,那喬知之有個心愛的婢女喚做碧玉,如今被齊將軍納了,蘇相得了訊息,說範溫之所以打死喬知之,乃是受齊將軍指使,為的是強奪碧玉,所以陛下叫齊將軍過來問話。”
這齊雲縉,為著女色二字,也不是頭一回行兇了。惠妃既然已經確定與她無關,便點頭道:“你快些回去吧,跟趙驃騎說一聲,就說我都知道了。”
孫登仙回來時,就見神武帝端坐殿中,向階下的沈潛問道:“沈潛,你之前為何指證說義倉失火乃是楊萬石指使?”
沈潛方才跪在邊上,眼看著安義克不畏生死,一口認下了所有的罪名,心裡一時明白,一時糊塗,此刻突然聽見神武帝提著他的名字發問,慌慌張張道:“不是臣,都是,都是……”
他想要說是被齊雲縉威逼,忽地覺到有人正在看他,偷眼一瞧,齊雲縉面色不善地盯著他,滿目中都是戾氣,沈潛心思急轉。
雖然太子找到了阿史那不思,可到最後,還不是由安義克頂罪?太子眼睜睜在邊上看著,也不敢說指使放火的另有其人,眼見如今是惠妃勢大,他若是供出齊雲縉,豈不是找死?
沈潛連忙改口道:“臣認得放火的阿史那不思是不良人,就以為他是受楊刺史指使,是臣誤會了,臣罪該萬死!”
餘光裡瞥見齊雲縉轉過了臉,沈潛鬆一口氣,驀地想到,阿團跟金寶母子兩個,如今不知道怎麼樣了,有沒有捱打吃虧?
神武帝只管捏著棋子,半晌才道:“這般糊塗,這官,不做也罷。”
沈潛癱在地上,頭一個反應是,好歹命是保住了,跟著才又想到,辛辛苦苦這麼多年,官沒了。
神武帝從榻上起身,道:“張相,蘇相彈劾範溫酷刑致死喬知之一案,就由你審理。”
張徑山高聲領旨,蘇延賞心知不妙,正要再說,神武帝已經邁步向偏殿走去,道:“都退下吧。”
蘇延賞也只得罷了,眼見範溫面露喜色,湊上前與張徑山小聲低語,蘇延賞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應璉想要離開,又見太子妃楊合昭仍舊跪在殿中,有心求神武帝讓她起來,卻又遲疑著不敢,眼看神武帝的背影已經消失在簾幕後,也只得怏怏地出去了。
一出殿門,前面走著的杜忠思立刻回身停步,向著他行禮道:“臣叩見殿下。”
杜忠思與應璉乃是總角之交,當年應璉在崇文殿讀書時,杜忠思就是伴讀之一,此時見他招呼,待要上前敘舊,又知是在宮闈之內,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便只頷首問候道:“杜節度一向可好?”
“臣很好,勞殿下動問。”杜忠思也知道此時此地不能表現得太過親密,眼睛看著他,低聲道,“臣即刻就要趕回太原,先與殿下告辭。”
應璉心中不捨,卻也只得說道:“杜節度一路順風。”
他回頭又向殿內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大殿中,唯有楊合昭獨自一個垂首跪在光滑的金磚地面上,背影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獨可憐,應璉心中酸澀,不由想到,他這個太子盡日裡左支右絀,疲於應付,如今連自己的髮妻都護不住,可有甚麼意思?
應璉低頭走出建福門,往東宮的方向走去,恍惚覺察身後有人跟著,回頭一看,卻是裴寂,落後他兩三步,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應璉停住步子,叫他:“無為。”
“殿下。”裴寂快走幾步跟上來,低聲道,“河間郡公夫人闖宮一事,怕是有些蹊蹺。”
紫宸殿偏殿中。
神武帝小口啜飲著茶湯,問道:“福來,方才惠妃可曾派人過來打聽過?”
“不曾。”趙福來道,“不過老奴怕惠妃惦記陛下的飲食,便讓張登仙過去給她傳了個信,說陛下就要用膳了。”
神武帝點點頭,道:“依你看來,那火真是安義克放的?”
趙福來道:“安義克已經當堂招認,證據確鑿。”
神武帝沉吟不語,半晌淡淡一笑:“一個胡商而已,好大的能耐。”
趙福來不敢多說,只上前把神武帝素來愛吃的菜餚揀出來放在近前,耳中聽見神武帝道:“惠妃近來,膽子越來越大了。”
他夾起一筷菠薐菜吃著,閒閒說道:“朕還記得當年頭一次見惠妃,她才十四歲的年紀,抱著把曲頸琵琶,和著朕的蕭聲,奏了一曲《折紅蓮》,如今倒是很少聽見她彈琵琶了。”
趙福來笑道:“惠妃的曲頸琵琶乃是宮中一絕,便是宜春院那些供奉的內人,也沒有比惠妃更強的。”
“是啊。”神武帝道,“可惜長樂性子愛動,不喜歡琵琶,只要跟朕學羯鼓。”
趙福來聽他提起應長樂,便知道他不打算再深究,笑道:“公主的羯鼓如今越來越好了,老奴聽著,有幾分神似陛下。”
“還差些火候。”神武帝搖搖頭,嘆道,“長樂若是個男兒,倒是十足像朕,紀王要是能有她一半的果敢剛毅就好了。”
趙福來不敢答話,只低頭佈菜,半晌,又聽神武帝道:“那個劉氏,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楊家一門都是不成器,當初靜賢皇后是怎麼給太子定了這麼一門糊塗親事的!”
“太子妃素有賢名,朝野盡知,”趙福來道,“老奴看著太子妃,也覺得她跟楊家人其他的人不太一樣。”
神武帝想著楊合昭素日裡沉穩妥帖的性子,思慮片刻,道:“告訴前面一聲,讓太子妃不必再跪著了。”
趙福來連忙答應下來,轉身吩咐過,又向神武帝說道:“老奴有一事覺得蹊蹺,從建福門過來一路都要核查,劉氏是怎麼闖進來的?”
“你去查查吧,”神武帝道,“該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
東宮。
楊合昭剛走到門前,就見太子良娣崔睦帶著兩個宮人迎上來,急急說道:“姐姐,你總算回來了,殿下擔心你擔心得緊!”
楊合昭滿心羞慚委屈,在別人面前卻不肯露出來,只點頭道:“無礙了,殿下剛走沒多會兒,陛下就命我起身。”
“這就好。”崔睦挽著她向崇文殿走去,道,“殿下如今在那邊與眾人說話,讓我們也過去一同商議。”
楊合昭隨著她剛走到崇文殿前,就聽裡面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楊家此番重重觸怒天顏,殿下可想好如何善後了麼?”
太子賓客劉玄素。
守門的宦官想要通報,被楊合昭擺手止住了,她站在門前,想起自家那不爭氣的母親哥哥,心中一時沉一時酸,耳邊聽見應璉道:“陛下已經發落過了,想來也該消了氣。”
“命婦受杖責,河間郡公夫人可是開了頭一個先例啊,”劉玄素嘆道,“陛下的氣哪有那麼容易消的?殿下,若是不早做打算,只怕後患無窮啊!”
這後患除了她,還能有誰?楊合昭垂著眼皮,心中千迴百轉,卻在這時,崔睦拉了她一把,低聲道:“姐姐莫要放在心上,我們進去再說。”
楊合昭定定神,邁步走進崇文殿,就見應璉居中坐在榻上,左首邊是須發皆白的劉玄素,右首是裴寂和崔白,看見她時忙都起身相迎,楊合昭向他們頷首致意,跟著看向應璉:“殿下,陛下命我回來了。”
應璉急急從坐榻上下來,問道:“你無礙吧?”
楊合昭搖搖頭,道:“不妨事。”
她慢慢走近了,轉向劉玄素:“楊家這次出事,都怪我不能夠約束家人,今後我會嚴加管束,再不讓他們闖禍。”
劉玄素便知道方才他說的話被她聽見了,他原是一片赤心為了應璉,也不怕被聽見,只坦然說道:“此次只怕陛下心裡的疙瘩還沒全解開,太子妃須得謹言慎行,最好讓河間郡公早些離京到儋州赴任,陛下看不見,氣還能消得快些。”
楊合昭點點頭,正在思忖時,又聽裴寂說道:“儋州地處偏僻,瘴氣瀰漫,以往被任命到儋州的,多有人不肯上任。”
楊合昭聽著這話卻是隻說了一半,不覺抬眼看向裴寂。
裴寂也看著她,慢慢說道:“河間郡公世居長安,從未曾放過外任,這次上任會不會有甚麼波折,怕還是難說,太子妃千萬要盯緊了。”
應璉知道他們都是擔心楊士開不肯赴任,激怒神武帝,他見楊合昭神色落寞,生怕她難過,忙道:“無為,此事容後再議。”
裴寂知道他們夫妻兩個一向恩愛,為著自身計,最好不要與楊合昭為難,但為著東宮考慮,卻又不能不說,便道:“殿下,楊夫人那裡,最好由太子妃問問清楚,到底是誰攛掇她來,又是誰暗中使力,放她一徑闖進紫宸殿的。”
“還能有誰?只怕就在蓬萊殿。”崔睦道。
應璉忙道:“良娣慎言!”
崔睦嘆了口氣,道:“雲州倉那麼大的案子,最後居然都推在那個胡商安義克頭上,實在是……”
殿中人一時都沒有說話,裴寂心道,連後宮之人都明白這麼大的案子不可能是安義克一個販糧的胡商能做下的,神武帝不可能不明白,可他還是這麼判了,難道對惠妃的寵愛竟已超出國事,甚至壓倒了父子之情嗎?
不由得又想到,若是有一天,她做了甚麼,他會怎麼辦?
正在心思紛亂時,忽聽楊合昭道:“河間郡公那裡,我會時刻警惕,督促他早日赴任,諸位放心。”
又聽崔睦問道:“雲州的案子難道就這麼算了?是不是再查查?”
裴寂忙道:“不能查!此案陛下已經親自判決,誰要是再查,那就是與陛下作對。”
“正是這麼說。”劉玄素嘆道,“無論如何,也只能如此了。”
殿中又是一陣沉默,許久,應璉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裴寂從東宮出來時,已經是子夜時分,崔白拍馬與他並肩同行,低聲道:“無為,有句話我方才就想說,須知疏不間親。”
裴寂知道,他是擔心他過於苛責楊合昭,引得應璉不快,裴寂沉默片刻,才道:“職責所在,不敢不諍言。”
崔白知道他看著溫和,但於認定之事卻極為堅持,正要再勸時,忽見魏蟠從守門計程車兵中閃身出來,低聲道:“郎君!”
裴寂連忙勒馬,知道他沒有急事的話絕不會犯著宵禁在此等他,不由得心中一緊,就見魏蟠走近了,小聲說道:“白天裡沈家老夫人來了,要帶娘子走,爭執了許久。”
裴寂沉默著,半晌才問道:“她想走?”
“沈娘子不肯走……”
話音未落,馬蹄聲突然打破靜夜,裴寂催馬加鞭,飛也似的奔出去了。
安邑坊裴府。
燈火依舊亮著,裴寂的母親王氏心神不寧:“都這個時辰了,三郎怎麼還不回來?”
裴適之盤膝坐著看書,淡淡說道:“審案就審了一天,這時候大約還在東宮商議,你急甚麼?”
他口中雖然這麼說,心裡也不是不急。宮中訊息不通,至今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收場,裴寂身為東宮僚屬,一旦有變,頭一個就要被牽連,裴適之正等得心焦,就見婢女匆匆走來,在門口回稟道:“阿郎,三郎君剛剛捎了信,今日不回來了。”
“怎麼又不回來?”王氏急道,“這幾日又不是他當值,怎麼總不回家?”
裴適之想著近來聽見的風聲,臉色頓時難看起來:“我聽說,三郎在外頭養了一個外室。”
親仁坊中。
裴寂在黑暗中慢慢走到床前,淡淡的梨花香氣中,她的身形朦朧臥在帳中,已然睡得熟了。
緊繃的情緒一點點鬆弛下來,裴寂輕輕在她身邊躺下,忽地伸臂探手,抱起她放在了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慶祝入v,評論發紅包呀,明天還是早上九點更新,愛你們,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