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情緒波動需要恢復。
在相互的理解和開解之中,一家人氣氛稍稍緩和下來。
作為當家的主婦,米嬸兒轉而又操心起了中午的這頓吃食。
按京城老理兒來說,“上馬的餃子下馬的面”。
為離家許久才歸來的大閨女接風洗塵,沒有比一碗熱乎乎的打滷麵更妥當的了。
於是米嬸兒拿起了菜籃子,又打算去菜市場轉上一圈兒。
可米曉冉卻極力勸阻,她覺得太麻煩了。
“媽,今兒天兒冷,您就別出去了。做甚麼打滷麵啊。帶皮的五花肉、雞蛋、黃花、木耳、幹香菇、玉蘭片、大海米、鹿角菜,這些材料兒,一樣不能短缺。既費錢又費事。我又不是甚麼貴客,您親閨女,您為我瞎張羅甚麼啊。再說了,這都幾點了,您現在出去還能買著甚麼啊。我看您還是把那副食本兒那點東西留著過年吧。咱們就隨便對付一口得了。晚上等妹妹回來,我再帶你們下館子去,咱們好好吃上一頓。”
剛洗完了一把臉,米曉冉臉上的妝都沒了。
恢復了本來容貌的她,似乎過去那個衚衕大妞的素淨本色也一起回來了,說的話全是務實的話。
只是可惜,在米曉冉的意識裡,她所知道的京城還停留在幾年前的樣子。
買甚麼都得趕早兒,都得排隊。
買甚麼都得要本兒,都得要票兒。
但她錯了,如今的京城早就不是五年前的模樣了,她的話自然不起作用。
“你這丫頭,你媽還沒七老八十呢,買點菜,做頓飯算不了甚麼。你在美國待了那麼些年,回來還不得吃頓順口的?家裡吃多好,一點不費事。大部分東西家裡都有,我就出去買點鮮木耳和鮮蘑菇去,溜達一圈,很快就回來了……”
“甚麼?現在京城還能買著鮮木耳和鮮蘑菇?”米曉冉有點吃驚。
“能,怎麼不能,現在可不比過去了。想吃甚麼,菜市場和副食店裡都有。還別說鮮木耳和鮮蘑菇了,你現在就是想吃春餅,媽都能給你湊齊全了……”
米嬸兒這話沒有一點誇張成分。
要知道,從改革開放的第一天起,我們的政府就無比重視民生的保障和發展。
雖然是循序漸進式的逐步改善,但日積月累下來堪稱成果斐然,這點比美國可強多了。
現在的京城,確實還稱不上物質極大豐富,仍舊有好多俏貨在倒爺手裡轉來轉去,被某些人囤貨居奇,操縱價格。
但那些都多是帶有相當科技含量的家電和電子產品,老百姓過日子的基本需求卻不成問題,所有票證早已經名存實亡。
尤其是吃的方面,不但要魚有魚,要肉有肉,乾貨鮮菜俱全,而且已經實現反季節供給了。
否則的話,前幾年的冬天也不會鬧出一場“冬儲大白菜滯銷”的風波,整個京城市政府都為菜農著急,拼命想辦法鼓勵大家購買“愛國菜”了。
這件事完全可以視為京城市民冬儲菜習慣轉變的標誌性事件。
因為就是從此之後,京城老百姓每年冬天買白菜的數量越來越少,直至徹底放棄的。
更有意思的是,米家母女倆正這麼說著,還沒分出個結果呢。
卻沒想到她們想甚麼來甚麼,完全不用自己出門,家裡缺的東西居然就有人給主動送過來了。
只聽門外過道“咚咚”的一陣腳步聲,隨後一聲響,米家的房門被人從外面開啟。
米家的二閨女,剛剛大學畢業的米曉卉,居然連同她身後羅廣亮一前一後走進了房門。
只往屋裡掃了一眼,米曉卉當時就驚叫出聲來了。
“姐,姐!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而且這次不急著走了。得待上幾年了。你這丫頭,想我嗎?”
“當然想。我有好多事兒要告訴你呢。哎,看見你家小夏沒有,我這個當姨的可沒虧待他,養的可肉乎了。”
“看見了,這孩子都不認識我了,就跟你們親。但還得謝謝你,替姐照顧的這麼好。”
“哪兒呀,孩子當然跟你也親,你出國這麼多年,小夏天天對著你的照片看,總唸叨著我媽甚麼時候能回來,我媽甚麼時候能回來。這是甚麼?這就是血緣的關係。這孩子怎麼不對著別人的照片唸叨哇?就是因為他是你的親生兒子,你是他親媽。”
米曉卉不愧家裡的歡樂豆,她的話比米嬸兒和米師傅更貼心,更能寬慰人。
米曉冉頓時破涕為笑,一時間姐妹情深,米家的兩個姑娘也親親熱熱摟在了一起。
只是話說回來,她們一家人彼此光顧著親熱了,倒是把羅廣亮給忽略了。
特別是他手裡還抱著一個滿滿騰騰,份量不輕的紙箱子,愣是原地站了得有五六分鐘。
直到孩子趙恩夏親熱的抱住了羅廣亮的大腿,直叫“三叔”。
米家的老兩口才率先注意到他們好像怠慢了客人。
“哎呀,廣亮,忘了給你倒茶了。你坐,你快坐。”
米師傅不好意思的招呼老伴兒去沏茶,米嬸兒答應了一聲就要去。
“嬸兒,別忙了,我待不住,今兒就是開車送曉卉回來,也順便給您帶點東西來。沒想到還真巧,正好碰上曉冉回來了,好事兒。”
但羅廣亮卻一點不介意,不但不讓米嬸兒客氣,而且絲毫不見外地,把他手裡的紙箱子放在一把凳子上。
然後自己動手分門別類,把紙箱裡的東西掏了出來,該放哪兒的就放哪兒。
他開啟了米家的那個八幾年找木匠打的捷克酒櫃,把兩瓶好酒放到了酒櫃裡。
又把米家的萬寶牌冰箱開啟騰了騰地方,放進去一隻收拾好的整雞。
水果和乾貨,則被他堆到了米家客廳的桌子上。
五花八門擺了一桌,有香蕉,廣柑,蘋果。
有一大盒金鉤,一大盒木耳,一大包的栗子蘑,難得的還有兩捆新鮮的青菜。
“喲,怎麼帶這麼多東西來啊。”
“嗨,就是合作單位給送來的福利,咱2號院都有份。”
“哎呀,居然還有木耳和蘑菇,我還說出去買呢。”
“這不巧了嘛,那證明大媽有福氣,我今天來對了。”
“你這孩子還真會說話。廣亮,這是甚麼菜?瞅著怪新鮮的,我怎麼沒見過。”
“哦,這都是農大的大棚裡今天剛摘的新鮮葉菜,這是油麥菜,這是生菜,都是廣東那邊流行的。您是炒著吃也行,涼拌生吃也行。可惜這種菜就是不能久放,所以才弄來這麼點。具體的您問曉卉,她吃過的,知道怎麼回事。”
“那好。嗨,就這幾天,大媽嘴裡發苦,我正上火呢,最水靈的心兒里美,嚼在口中都沒味兒了,就想嘗一口新鮮的葉菜。誰知道還真心想事成了。那甚麼,中午留下一起吃飯吧,家裡燉肘子了,陪你大叔喝幾杯。”
“不了不了,改天吧。今兒您全家團圓,肯定有好多體己話要說。我就不跟著裹亂了,您忙,我回去了……”
有意思的是,米曉冉注意到,整個過程裡,米家老兩口包括米曉卉,都沒向羅廣亮說半個謝字。
而羅廣亮好像也覺得理所當然,幹完了他的事,連煙都沒抽一根,只是衝著屋裡人笑了一笑,又摸了摸趙恩夏的頭,扭身就走了。
“廣亮,既然你要走那就算了,你不是愛吃牛肉嘛,回頭大媽給你燉鍋牛肉。等曉卉去請你,你可必須來……”
眼瞅著自己的親媽居然顛顛兒跑到大門口,扶著門框還朝外喊,米曉冉終於皺起眉頭,覺得不是事兒了。
“媽,你至於嘛。知道的是鄰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您親兒子呢。”
“你這是甚麼話,羅家老三是我看著長大的,本來就差不多是一家人嘛。”米嬸兒滿不在乎的說,“何況曉卉現在還在他公司裡實習呢。人家給曉卉開一千塊的工資。我對人和善點難道不應該?”
米師傅抽了口煙也說,“嗯,廣亮這孩子不錯。踏實厚道,人實在,這麼些年人家可沒少幫咱們家的忙。咱外孫子訂奶的指標,上的幼兒園都是人家幫忙給找的。”
米曉卉更是有點不解的問,“姐,你這吃得哪門子醋啊?難不成你心眼變小了,還真怕媽把三哥當自己兒子。”
米曉冉目光落在米曉卉的臉上,聽著親妹妹一口一個“三哥”的叫著,又想起剛才進門時候,妹妹和羅廣亮兩人親密自然的相處姿態上。
作為一個過來人,她心底莫名一激靈,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緊張與警惕。
雖然沒有甚麼實際的證據,而且倆人年齡和學歷差距也比較大,她自己也覺得多半是自己神經敏感,疑神疑鬼,但俗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她太清楚羅廣亮早年犯下的過錯,知曉對方有過勞動教養的過往,打心底裡不願意心思單純的妹妹和此人走得太過親近。
於是她當即沉下臉色,不滿地看向米曉卉,拿出了姐姐的架子教訓上了。
“曉卉,你怎麼跟羅老三攪合一起去了?你堂堂大學生,天天跟著他後面算怎麼回事?聽姐的,明兒你趕緊從他那兒辭了。你實習單位,姐給你安排……”
米曉冉的確是一番好意,想讓妹妹有出息,可問題是辦事不由東,累死也無功。
偏偏米曉卉卻把她的好意當成了驢肝肺。
不但絲毫體諒不到她的關愛之情,反而還急了眼。
“姐,你幹嘛呀。人三哥好心好意送東西過來,哪兒惹著你了。你剛才冷冰冰的不搭理人也就算了。現在說這話甚麼意思啊?三哥幫我難道還幫錯了?再說了,我現在乾的好好的,幹嘛聽你的換地方。”
“我這是為你好。”米曉冉皺起眉頭,語氣嚴肅地叮囑道,“你是不知道還是跟我裝傻呢。羅廣亮早年受過勞教,你一個大姑娘家天天跟這種人泡在一起,別人會怎麼看你?你往後少和他走得太近,別一時糊塗耽誤了自己。你一個堂堂大學生,應該和你那些大學同學或者學歷還要更高的年輕人待在一起。”
然而正是這番話徹底激怒了米曉卉,她當即怒氣衝衝反駁。
“那都是多少年之前的舊事了!再說了,三哥當初也是被人騙了才誤入歧途的。他是哪種人,咱們院裡誰不清楚?你現在說這樣的話,完全就是黑白顛倒,你不虧心呀。何況人家三哥如今早就成了身家不菲的正經商人了,我們公司一個月光租金收入就接近一百萬。你少看不起人。我看你就是在國外待久了,才盲目自大!人家三哥留在國內,事業比你成功多了!開的是賓士,談的都是幾十萬的買賣。倒是你,五年不回家,連兒子都不要了,真不知道你出國圖甚麼。”
甚麼都沒有這最後一句扎人。
“你,你簡直不知所謂!”
米曉冉又氣又急,話說的也越發沒了分寸,“我看你這大學是白上了。完全是自甘墮落。家裡供你上學,難道是為了你大學畢業給這麼一個沒文化的粗人當小秘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懂不懂,他賺多少錢也是個沒文化的個體戶。你跟著他還有甚麼出息?”
姐妹二人爭執不休,不但聲音也漸漸拔高,話也說的越來越難聽。
身為父母當然不可能坐視不理,米師傅和米嬸兒都連忙上前勸解。
不過無一例外,他們全都站在了米曉卉這邊。
“曉冉,你這是怎麼了。廣亮這孩子品性踏實,對咱們家更是百般照料,鄰里街坊全都看在眼裡,他哪裡惹著你了。哪兒有你說的那般不堪?你這是跟誰置氣呢。”米師傅連連制止米曉冉。
“就是啊,你這個當姐姐的,怎麼才剛回家就處處挑三揀四的教訓人。再說曉卉說的也沒錯啊。這五年你常年在外,孩子全靠街坊鄰居幫襯照看,平日裡廣亮處處照拂,你不感恩也就罷了,還處處挑人毛病。這說不過去啊。你別不知道好歹。”
然而聽著家人幾乎眾口一詞的數落指責,米曉冉只覺得滿心苦悶委屈無處訴說。
她在外孤身打拼,回到京城只想給父母親人、給孩子撐起一片安穩天地。
哪知道到頭來卻落得裡外不是人,滿腔苦心全都不被家人理解。
她覺得自己太冤了,只能強忍火氣反覆解釋。
“街坊鄰居多年照拂恩情我全都記在心裡,過幾日我定然置辦酒席,備上厚禮登門一一答謝。可曉卉前程萬萬不能馬虎,這是兩碼事。”
哪兒知道這話依然讓米曉卉感到不快。
“用不著你操心我的事!你現在快沒人味了。”
怒氣衝衝丟下一句話,她轉身徑直衝進自己房間,關上房門不肯再出來。
就連一旁年幼的趙恩夏都被家裡突然爆發的爭吵嚇得小臉緊繃,一把甩開手裡精緻的進口玩具,小嘴一癟大聲嚷嚷。
“小姨最好,三叔也好,媽媽壞,壞媽媽!”
得,這下子成了對米曉冉的暴擊。
她萬萬沒有想到,就連自己的兒子,立場也站在了她的對立面。
雖然知道孩子還小,不懂事,分不清是非,但在外歷經萬般風雨都從未低頭認輸的她,卻在兒子稚嫩的討伐聲裡,仍覺得滿心無力與寒涼。
她沒辦法無視這樣殘酷的現實,五年的長久別離,早已讓她和原生家庭之間生出了無法輕易逾越的鴻溝。
觀念相悖、眼界懸殊、親情疏離,層層隔閡堵在心間。
讓原本這個滿心期盼的團圓日,最終只剩下無盡的落寞與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