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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7章 第一千八百一十四章 海歸

2026-05-22 作者:鑲黃旗

就在寧衛民在港城參與皮爾卡頓華夏公司上市的時候,在凜冬寒意剛剛籠罩北美大地上,米曉冉也終於處理好她在美國的所有事情,要啟程回京城,回到她那相別已久的家鄉了。

1992年11月22日,一架超大型的波音747客機緩緩駛離跑道,直衝雲霄,載著米曉冉朝著東方華夏故土穩穩飛去。

這種特殊設計的巨型客機,飛行速度快,座位又寬大。

米曉冉這次訂的不是經濟艙,而是商務艙。

柔軟厚實的座椅舒展自在,像個臥床。

比起擁擠嘈雜的普通艙位,這裡安靜閒適,天差地別。

不過自從坐上飛機,她就根本就沒有躺下過,頭總是歪向視窗,不停地向外張望。

她低頭看著手錶,一分鐘一分鐘倒數著時間。

她睡不著,她急,她嫌飛機飛得慢。

倒不是因為此番倉促動身歸國,是為了躲開趙家步步緊逼的法律訴訟之故。

主要是因為在外漂泊打拼多年,她的確早就想家了。

五年異國浮沉,她吃過旁人難以想象的苦楚,好在如今總算噩夢結束,終於熬出頭了。

她想念家裡的一切,想媽做的飯菜,想爸身上總是帶著的煙氣。

甚至包括自己上過的炭兒衚衕小學、十一中、媽媽上班的副食店,以及門前那個巍峨的前門樓子,她都想要再好好看一看。

不過話雖如此,此番重回京城,她也難免帶著一些擔憂。

比如父母親人見面會不會埋怨她這麼多年不回家,孩子見到她是否還認識她是自己的媽媽,鄰居們又是否會怪她忘記了父母親人,背後說她不孝,說她狠心……

飛機漸漸駛入平穩航線,機艙內光線漸暗,其餘乘客大多拉過薄毯閉目安睡,周遭靜悄悄的。

米曉冉也漸漸泛起睏意,微微側著頭半眯起雙眼。

然而紛亂的心緒卻讓她沒辦法安然入眠,即使是瞌睡之中,往日在美國摸爬滾打的辛酸舊事,一樁樁一件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她想起五年前重返美國後無依無靠的孤苦和辛勞。

為了混一口飽飯,放下身段去白人開的街頭餐廳做服務員。

日日端盤洗碗受盡奔波勞碌,為了賺點小費,時常會遭遇醉酒客人言語輕薄,動手動腳,整日忙前忙後受盡委屈,還被餐廳老闆剋扣薪水。

為了多賺點錢,她同時還要去兼職做居家保姆,日日需要謹小慎微看人臉色度日。

主家一家人從骨子裡透著提防與猜忌,平日裡言語裡暗藏的輕視與冷眼,一次次戳得她心底發酸。

寄人籬下的難堪與屈辱,時至今日想起來依舊心口發悶。

思緒再往深處遊走,便是趙漢宇驟然離世之後,趙家一眾親人冷漠薄情的模樣。

昔日半點情分盡數消散,只剩下無盡的排擠與算計。

趙漢宇的父母親人絲毫不顧念她孤身在外的難處,硬生生將她逼得走投無路。

最讓她心神震顫、久久無法釋懷的,是當年首都機場忍痛別離的畫面。

萬般無奈之下,她把尚且年幼懵懂的幼子託付給年邁父母照看,自己孤身一人強忍淚水轉身登機遠赴海外。

那一刻骨肉拆分的撕心之痛,五年來日夜縈繞心頭,無數個深夜夢迴,她都滿心愧疚,恨自己身為母親,沒能陪在孩子身邊長大。

朦朧睡意裡,寧衛民沉穩淡然的模樣竟然也在腦海浮現,還有被她幾乎遺忘在了首飾盒裡,那一筆足足一千五百美金的救命錢款。

當年她深陷絕境走投無路,幾近崩潰絕望,正是這筆寧衛民託人轉交的錢款硬生生拉了她一把,如同雪中送炭,幫她熬過最難熬的艱難時日。

這份恩情她時刻銘記心底,但也越發讓她無法心平氣和的面對寧衛民。

總之,人的夢境和情緒都是不受控制的。

半夢半醒之間,她的過往,委屈、心酸、愧疚、感激,毫無秩序的層層疊疊交織在心間,就像把她這幾年的時光剪接成了一部電影。

不知不覺中,閉著眼的她溼了眼角……

一路跨越萬里重洋,客機終於穩穩降落在京城首都機場。

踏出機艙踏上故土的那一刻,凜冽乾冷的北風撲面而來,熟悉的北方鄉音鑽入耳畔,久違的故土氣息撲面而來。

米曉冉不由心頭一陣發燙。

可轉瞬之間,理智便壓下洶湧翻湧的思鄉之情。

她暗自攥了攥手心告誡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這份工作。

她身負麥倫律師的人情,自己老闆的信任,回國首要之事便是穩固事業、拿出一些成績。

所以目前對她來說,她不能對不起讓她衣錦還鄉的老闆,也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的懈怠。

兒女情長與闔家團聚的心思,只能暫且往後擱置。

走出偌大的航站樓,她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輕聲報出國家大飯店的地址。

開車的師傅上下打量她一身剪裁精緻的洋氣穿搭,又瞧著她周身沉穩大氣的氣質,當即笑著搭話。

司機哼著流行歌曲,一踩油門兒就上了路。

“您這是從美國回來的吧?”

“是啊,你怎麼知道?”米曉冉有點驚奇地問。

“咱哥們兒幹多少年了,一瞧您這身打扮,甭張嘴就知道。”

“打扮怎麼啦?”

“從美國回來的人就是大方,穿的衣裳都透著寬鬆。”

米曉冉穿著貂皮大衣,這是為了回家風光點,臨走前特意咬牙花了三千美元買的。

不算名品,但質量的確不錯,而且也真讓司機說著了,它確實也是當今美國正在流行的寬鬆式。

因此米曉冉在下車的時候,很高興給了司機一張十美元的鈔票當車費,多餘的部分也沒讓找。

此舉不但給司機美的一直道謝,“您出手可真大方,一口您就是大人物!”

酒店的門童更是殷勤備至,有人連忙快步上前躬身引路,有人推來了行李車,那姿態恭敬至極,差點把她當成皇室成員來接待。

聽著旁人接連不斷的追捧恭維,感受著被當做貴賓的服務標準,無論甚麼都得飄。

米曉冉也不例外,隨後給了兩個門童又是一人兩美元。

可與此同時,她心裡也清楚,這五年的海外生活儘管給了她高人一等的身份,可也已經悄悄拉開了她與這座城市的距離。

她無心過多閒談,一種難言的陌生隔閡悄然在心裡滋生,她幾乎是完全沉默走進了這座京城最奢華的國際酒店。

不得不說,她的感覺是正確的,現在的京城她幾乎都快不認識了。

就像這家國內的五星級飯店,就給了她極大的驚喜。

裝潢水準雖比不了Bally's Casino那樣富麗,但是跟美國的一些五星級飯店比起來也毫不遜色。

曼哈頓的高階飯店,米曉冉拜訪客戶的時候也去過,可與這家大飯店一比,似乎這裡還略勝幾籌。

飯店裡邊的中西餐廳,菜色也很齊全,座位的舒適程度也絕不亞於美國的Hilton,

Marriott, Hyatt或Sheraton.特別是各餐廳的服務,令她都覺得有點受之有愧。

每次進餐,當她一坐下,竟有五、六個男女服務生站在周圍,不停地為她更菜、換碟子、擦桌子。

這樣隆重又周到的服務,是她在紐約去過所有的飯店,都從來沒有享受過的。

米曉冉看著這群和她妹妹差不多年歲、眉眼淳樸的京城姑娘,心底生出濃濃的親切感,非常想與這些京城的姐妹們聊聊天,可是很難做到。

也許被紀律約束,這些服務員都對她畢恭畢敬。

就是她想套套近乎,講明自己也是京城人,目前住在這裡是工作需要。

可是小姐們對她也只是微微一笑,照舊遠遠地站在她的身前、身後,隨時注視著她,

周到地服侍著她。

幾番主動搭話皆是這般疏離收場,不要說餐廳小姐,就連開大門的服務生,站在電梯前的小姐們,對她統統都是敬而遠之。

米曉冉心底暗自嘆了口氣,這般處處被奉承、處處被敬而遠之的處境,讓她莫名生出滿心落寞。

明明身在故土京城,心底卻依舊有著身處異鄉的格格不入,一腔親近之意終究無處安放。

她自己也沒想到,今天的雍容華貴,竟然成了她和普通人交流最大的阻礙。

接下來三四天時間裡,米曉冉一心撲在事業之上,親自奔走跑手續。

還好,外資企業的名頭和從小學會的人情世故,讓她順順利利辦完公司工商註冊,也敲定了寫字樓的租房合約。

所有落地籌備事宜都有條不紊穩步推進。

只是招募得力員工、搭建完整運營團隊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完成,只能先發布廣告,暫且慢慢擱置籌備。

連日奔波勞碌過後,緊繃許久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夜深人靜躺在酒店柔軟的大床上,她翻來覆去難以入眠,腦海裡一遍遍浮現出父母鬢角斑白的模樣,還有兒子軟糯稚嫩的小臉。

這個時候,積攢五年的思念再也壓制不住。

她索性起身開啟行李箱,將提前備好的海外高檔服飾、進口零食、精緻兒童玩具一一整理妥當,心中打定主意,不等了。

暫且放下手頭所有瑣事,先回家,去探望許久未見的家人。

第二天,她帶著東西趕回老宅小院,剛走進2號院兒自家門前,站在院裡擇菜的母親米嬸抬眼看來,手裡的菜筐瞬間落在地上。

吃驚了半晌,直至米曉冉主動叫了媽,米嬸兒才快步迎上前,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

“哎呀,曉冉?媽的大丫頭,真是你回來了?”

屋內的父親聽見動靜,也連忙快步走出來。

米師傅的目光死死落在女兒身上,嘴唇微微顫動,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米曉冉望著雙親蒼老憔悴的模樣,鼻尖猛地一酸。

再度上前扶住二老手臂,輕聲喚道,“爸,媽,我回來了。而且這次回來,幾年之內,我都不走了。”

家人團聚是幸福的,也是甜蜜的,只是五年未見,終究親人之間還是心裡存了疙瘩。

起初一家人滿心歡喜,圍著她問東問西。

可這份溫情沒過片刻,積攢多年的埋怨便盡數爆發。

都沒容米曉冉進門,米師傅就沉著臉色,站在門口率先發難。

“你還知道回來?一走就是整整五年,家裡老小一概不管,這幾年,你知道孩子發了幾次燒,你知道嗎?你還回來?我還以為你不要這個家了呢!”

米嬸也紅著眼眶抹著淚水,低聲哽咽。

“曉冉啊,當初你走得那般倉促,我們日日盼著你歸來,可盼了一年又一年,你只來了幾通電話,怎麼連信都不給家裡寫幾封啊。”

面對父母句句戳心的責備,米曉冉垂著腦袋,指尖緊緊攥著衣角,滿心滿肺皆是委屈酸澀。

她心裡清楚,二老滿心怨氣皆是情理之中。

可自己當年身處異國,每天都是為了活下去在拼命,在外受盡萬般磨難,這般苦楚根本不敢告知年邁雙親,萬般難處只能獨自默默嚥下。

如今面對指責,她半句辯解的話語都說不出口,只能默默低頭全盤承受。

這時裡屋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年幼的兒子扒著門框探出頭,怯生生地打量著許久未見的生母,下意識躲到米嬸身後,緊緊攥住姥姥的衣角。

米曉冉看見朝思暮想的孩子,心頭瞬間一軟,再也顧不上其他。

她儘量放柔所有神情,緩步走上前,輕聲細語哄道。

“寶貝,我是你媽媽,過來讓媽媽抱抱,還記得媽媽嗎?”

然而年僅六歲孩子只是怯生生地搖頭,一雙大眼睛裡滿是生疏抗拒,無論她如何柔聲呼喚,都始終不肯往前挪動半步,更別提開口喚一聲媽媽。

米曉冉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壓住,沉甸甸地喘不過氣,滿心都是身為母親無盡的自責與懊悔。

她連忙開啟隨身手提袋,將造型新穎的進口玩具、香甜可口的海外糖果盡數拿出來,遞到孩子面前,耐著性子輕聲哄勸。

“小夏,你看媽媽給你帶了好多好玩的玩具,還有甜甜的糖果,喊一聲媽媽,這些全都給你好不好?”

孩子盯著新奇的玩具看了許久,依舊抿緊小嘴,執拗地往後縮了縮身子,依舊不肯開口。

饒是米師傅都有點看不過去了,親自為米曉冉證明身份,讓孩子叫媽,孩子看在姥爺的面子上,才勉強叫了一句,但聲音也跟貓叫似的。

不得不說,血緣不是萬能的,親生母子也需要感情的日常積累,真怪不得孩子張不開嘴。

一旁的米嬸連忙上前拉住情緒低落的米曉冉,一邊自己抹淚,一邊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柔聲勸慰。

“大丫頭,你彆著急,孩子從小跟著我們老兩口長大,五年沒見過你,心生隔閡太正常了。反正你也回來了,往後你留在家裡多陪陪他,日子久了,自然就親近了。”

米曉冉緩緩點頭壓下心底的酸澀,好不容易才沒情緒崩潰,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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