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1月30日，十一月的最後一天。
香江深秋的海風裹挾著微涼涼意，拂過繁華喧囂的中環街市，也吹至港交所門前。
歷時大半年籌備、歷經無數次博弈拉扯的皮爾卡頓華夏上市之路，終於走到了最終敲鑼落地的這一天。
開盤之前，港交所交易大廳旁的專屬作戰室內，氣氛緊繃到了極致。
寧衛民一襲簡約深色正裝，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從容立於窗邊，靜靜看著樓下往來穿梭的金融精英與媒體記者。
相比滿屋人的焦灼緊繃，他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鬆弛的氣場，與周遭慌亂熱烈的氛圍格格不入。
鄒國棟帶著核心管理層、專案投行團隊、霍氏引薦的本土券商團隊全員就位。
連日連軸加班的疲憊盡數刻在眾人臉上，眼底紅血絲密密麻麻，有人不停踱步緩解緊張，有人反覆重新整理盤面頁面，有人攥著報價單低聲覆盤，每個人的心都懸在半空。
誰都清楚，今日的上市盤面，從一開始就佈滿了不確定性。
最大的負面因素就是目前港英政府和大陸內地的關係，因為彭定康丟擲的政改方案有些緊張。
雖然因為本月初“九二共識”的出臺，抵消了部分負面影響，港股市場並沒有產生過大的波動和下跌。
但在這種影響之下，難免會影響投資者的心態和風險偏好，進而影響投資者對於申購皮爾卡頓公司新股的信心。
也是為此，本次負責承銷的本土券商從一開始就認為港股的市場環境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從而極度保守、謹慎求穩。
完全不顧此前爆火上市、四十八倍市盈率的金利來，始終咬死原定計劃5.5港幣，對應三十五倍市盈率的招股價格，以避免上市即破發的風險。
所以當這臨門一腳真的來臨之時，大多數參與者心裡都捏著一把汗，靜靜等待集合競價開啟，沒有幾個人是感到輕鬆的。
九點整，港交所集合競價正式啟動。
狹小的作戰室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定中央電子螢幕的跳動數字。
作為主要負責人的鄒國棟，他的雙手不自覺的撐在桌面，身體微微前傾，緊繃的肩背寫滿緊張，彷彿要用意志力操縱報價結果似的。
一眾投行從業者、券商交易員同樣目不轉睛，時刻緊盯每一筆掛單與成交，唯恐出現巨大的變動。
下一秒，跳變的盤面，直接顛覆了所有人的預判。
五塊五的發行價僅僅定格了一瞬，海量買單瞬間洶湧湧入，瘋狂掃空所有低價掛單，股價毫無阻滯地直線拉昇。
5.8、6.2、6.8、7.5……
數字跳漲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短短數十秒，股價直接翻倍，一路衝破九塊、逼近九塊五。
漲勢堪稱兇猛凌厲，爆發力竟然遠超此前火爆上市的金利來，徹底打破了近期港股新股的所有上漲紀錄。
“瘋了！這市場徹底瘋了！”
負責承銷的券商負責人當場失聲驚呼，滿臉難以置信，用力揉著眼睛反覆確認盤面，語氣滿是荒誕與不解。
“完全看不懂！明明本月政治局勢驟然緊張，市場應該普遍看空內地背景企業的。怎麼會走出這種逆天行情？”
整個券商團隊徹底譁然，所有人面面相覷，好不尷尬。
他們此前所有的風險測算、局勢預判、定價邏輯，在這波洶湧的買盤面前，盡數淪為笑話。
政治方面的利空因素居然完全被市場無視了，資金充分認可皮爾卡頓華夏公司背靠內地龐大消費市場的品牌價值、發展潛力，以至於引爆了投資者搶籌的追捧熱情。
早知道是這樣，他們何必強烈反對皮爾卡頓方面的意見，這有多打臉啊。
好在極致的狂熱拉昇持續數分鐘後，市場多頭力量漸漸趨於平穩，股價又開始小幅回落震盪，最終定格在8.1港幣，多少給承銷商留了點承認錯誤的餘地。
而且即使如此，相較初始發行價，也有近乎六成的漲幅，創造了本年度港股消費類新股的最佳開局，這終究還是一件大好事。
為此，作戰室內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掌聲。
所有人相互擊掌、相擁慶賀，緊繃多日的憂慮徹底消散，一張張臉上寫滿狂喜。
此時此刻，無論是皮爾卡頓的團隊，還是券商團隊，他們壓抑數月的焦慮、連日熬夜鏖戰的疲憊，在這一刻幾乎煙消雲散。
大家已經顧不得為彼此意見不合清算舊賬了，現在都只有壓力的釋放和成功的喜悅。
就衝這個開門紅，只要不是湊巧趕上“黑色星期一”那樣的大股災，今天行情肯定穩了。
尤其作為領頭人的鄒國棟，因為本人還擁有少量股份在手，更是堪稱一夜之間身價暴漲，紙面財富翻倍激增，直接晉升為千萬富豪行列。
可喧囂狂喜之中，鄒國棟卻格外清醒，當寧衛民故意打趣他，問他會不會急於行權的時候。
他笑著搖頭感慨，語氣帶著幾分通透與灑脫。
“你就別逗我了，都是紙面富貴罷了。我知道，自己手裡的股份有鎖定期，短期根本無法行權套現，看著身家暴漲，實則一分錢都落不了袋。再說了，我又不傻，公司的未來我還看不到天花板，只要公司好，我手裡的股份未來肯定更值錢。”
話雖如此，他眼底的亢奮與激動卻絲毫藏不住，嘴角抑制不住上揚，更忍不住對寧衛民由衷致謝。
“不過說實話，這種幾分鐘身家翻十幾倍的暴富刺激，我這輩子還真是第一次體會，託你的福，簡直太刺激了。晚上你可得賞臉參加慶功會啊。我要借花獻佛，擺幾桌酒，好好敬你這位財神爺幾杯。”
這還不算，當短暫的室內狂歡過後，敲鑼儀式的準備通知準時傳來。
鄒國棟當即上前，又一把拉住側身而立、淡然低調的寧衛民，語氣懇切又熱情。
“衛民，來，你跟我一起上臺敲鑼，這個高光時刻，你必須在場！”
寧衛民笑著輕輕擺手，溫和婉拒。
“哎呀，不必了，今天是你們團隊日夜鏖戰、辛苦拼搏換來的成果，是屬於你的高光時刻。我只是個提前退場的人，還得避嫌呢，就不搶風頭了。”
“甚麼搶風頭！”鄒國棟不依不饒，硬是拉著他不肯鬆手，“誰都知道你是這盤棋的執棋人，你不上臺，這場上市儀式就不算圓滿！再說了，你又避的甚麼嫌，不過掩耳盜鈴罷了。再怎樣，你也沒辦法洗清你曾經是咱們公司股東的歷史，你更無法改變日本皮爾卡頓株式會社的名字。別人要怎麼想，咱們管不了，反正我不信，港交所還能故意為難咱們，不讓咱們進行正常商業合併了。”
幾番推辭無果，寧衛民只好順勢陪同登臺。
但仍然低調立於側位，全程甘當陪襯的綠葉，不搶半點鋒芒。
港交所的開市儀式簡潔隆重，聚光燈璀璨奪目，臺下無數媒體鏡頭、交易員與商界嘉賓齊聚，掌聲雷動。
在全場的倒數聲中，開市按鈕準時按下，綵帶紛飛、掌聲轟鳴。
就此，皮爾卡頓華夏正式登陸港股，完成歷史性的一步。
儀式落定，無數媒體蜂擁而上，話筒、鏡頭紛紛對準臺前眾人，爭相追問上市細節、後市佈局。
寧衛民馬上後退半步，側身避開所有鏡頭與採訪，輕輕抬手示意，將所有曝光機會、所有話語權盡數讓給鄒國棟。
讓他作為公司掌舵人，盡情享受這場屬於自己的盛大高光。
自己則悄然退至人群后方，褪去所有喧囂，安靜佇立。
但是也就在這一刻，他的手提電話持續震動起來。
一連串的來電彈窗接踵而至。
圈內好友、商界夥伴、合作方的電話絡繹不絕，都是知道訊息來道賀的。
寧衛民隨手接起幾通，禮貌應對各方賀喜，從容淡定，始終保持著遠超在場眾人的沉穩與清醒。
對他而言，這場資本盛宴的財富增幅固然可觀，卻早已掀不起太大心境波瀾。
然而就在一眾常規祝賀電話過後，一通意料之外、分量極重的來電，突然打入手機。
寧衛民沒有想到，接通來電，聽到的聲音竟然是查良鏞。
他心頭微微一動，瞬間收斂所有閒散神色，凝神接起電話。
最近因為安排的都是商務活動，有點時間他都去和阿霞琢磨怎麼把生意繼續擴大上了，這次來港，他還沒來得及拜訪這位“金大俠”。
所以他料想查良鏞主動聯絡他，絕不是為了來恭賀自己的。
果不其然，電話那頭，沒有往日的溫和儒雅、謙和閒談，反而帶著幾分壓抑的不悅與嚴肅。
“寧先生，聽說你來港城了。我還聽說，徐克拍的那部《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你也有投資？這是不是真的？”
聽話聽音，對方的語氣充滿了興師問罪的不快。
寧衛民腦子飛速運轉，忽然靈光一閃，大致猜到了對方來電的原因。
別看《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票房賣爆，但徐克將原著中男性角色東方不敗改為林青霞飾演的雌雄莫辨形象，並加入與令狐沖的情感線，卻惹怒了金庸。
老頭認為此舉“不懂武俠”“瞎改”，背離了角色“練《葵花寶典》後被迫變性的複雜心理過程”。
因此不管上一世，還是這輩子，這件事其實鬧得挺大的。
自打這部電影上映後，金庸就多次在採訪中表明自己反對的立場，直言“我不喜歡徐克，他不懂武俠”，甚至聲稱以後不會再授權給他。
現在金庸給自己打來電話，很可能是因為餘怒未消，又知道他來了港城，這才打電話專門來問責的。
用意不外乎想問問他，是否還記得當初向金庸作保，要忠實原作的承諾。
於是寧衛民趕緊開口解釋。
“是，那部電影我是有投資，還推薦了幾個大陸同鄉去參加試鏡。不過查先生，有一點我需要澄清，我對這部電影其他方面就沒有插手了。特別是劇本改變和拍攝工作，完全是徐克掌控。投資的時候，我們早有協議，他要求全盤掌控，我不能干涉創作。”
寧衛民實事求是的說，而電話那頭則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毫無疑問，這樣的氣氛越發證明了寧衛民的猜測，而老頭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無辜。
寧衛民稍作沉吟，心知光憑這幾句恐怕還不能完全說服這老頭。
關鍵是金庸對自己的作品就跟對自己的孩子一樣，他不是個喜歡遷怒於人的人，但也絕不會輕易嚥下原著被魔改顛覆的這口氣。
單純的道歉和解釋根本無法撫平他的不滿，唯有拿出足夠的誠意、對等的價值，才能徹底化解這場誤會與隔閡。
心念既定，寧衛民語氣誠懇溫和，主動開口邀約，順勢給出自己的獨門法寶。
“查先生，影片改編之事，我知曉您心中不悅。這件事其實我心裡也不痛快，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問題。這樣吧，改日我專程登門拜訪，當面向您致歉，畢竟我也有不查之過。順便我把已經翻譯完畢的日文版《射鵰英雄傳》和《鹿鼎記》的樣書拿給您看看，希望獲得您的意見。啊，對了，還有件事想要跟您討教。我近日受那部《古今大戰秦俑情》的影響，心中醞釀出一部全新長篇武俠故事脈絡，名為《尋秦記》，主要脈絡不是古代人來到現代，而是個現代人透過時空穿梭，來到戰國七雄時代的故事。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我想專程登門講與您聽，還請您能指點一二。”
果然不出所料，殺人不過頭點地。
他的姿態如此之低，又丟擲一個現代爽文的經典範本當誘餌，即使是脾氣再臭的老頭，也得軟化。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原本緊繃的語氣終於消散。
“好，我等你過來。”
頓了一頓，對方居然強調一句，“明天，明天下午我有時間。”
這讓寧衛民差點忍不住笑。
他心知肚明，用全新的經典故事核心，換取金庸的諒解與信任，修復彼此關係，大概是穩拿把攥了。
這老頭，在好奇心方面，似乎不亞於他筆下的周伯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