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酒會的名流賓客絡繹不絕。
寧衛民剛和曾憲梓寒暄完畢，抬手頷首送走對方，正準備轉身結識幾位港城金融界的資深大佬，拓寬圈層人脈，一道略顯熟悉的嗓音忽然自身後響起。
“寧先生。”
寧衛民聞聲扭頭，只見李聯傑與利智並肩而立，款款向他走來。
時隔半年未見，眼前二人的狀態早已今非昔比，周身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褪去了初來港城時的拘謹青澀，李聯傑身著一身高定手工西裝，剪裁利落合身，線條挺拔流暢，將他勻稱挺拔的身形襯得愈發器宇軒昂、俊朗不凡。
如今的他眉眼舒展、身姿端正，儼然一副站穩香江影壇、風光正盛的巨星姿態。
看得出來，這大半年在港城的深耕發展，讓他徹底站穩了腳跟，過得風生水起。
其身側的利智也同樣顯得明豔奪目、光彩照人。
一襲輕奢修身長裙勾勒出曼妙玲瓏的身姿，妝容精緻淡雅，眉眼自帶嬌媚風情。
往日裡略帶侷促的氣場盡數褪去，此刻她依偎在正當紅的李聯傑身旁，從容溫婉、自信大方，一舉一動皆是圈層躍升後的舒展與底氣，溫柔又耀眼。
以至於往來穿梭的商界巨擘、投行精英、服裝行業大佬紛紛駐足側目，低聲議論著這對近期熱度爆表的組合——當下香江最炙手可熱的功夫巨星，與港城娛樂圈公認的絕色佳人。
說起來，其實這般反應並不奇怪。
畢竟近半年來，李聯傑的演藝事業一路狂飆、勢不可擋。
《力王》第二部延續前作硬核口碑，票房穩穩走高、口碑炸裂。
攜手徐克打造的《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更是橫掃兩岸三地，登頂年度爆款。
憑藉兩部功夫電影的票房熱度碾壓同期影片，李聯傑已經徹底奠定了他頂級武打巨星的地位，哪怕和嘉禾的成龍相比，也不遑多讓。
除此之外，事業爆火的同時，李聯傑與利智的緋聞也愈演愈烈，早已不是圈內秘聞。
港城狗仔窮追不捨，各類路透、爆料鋪滿報刊頭條，緋聞甚至傳到了內地，現在幾乎人盡皆知。
如今二人同框出席公開場合，自帶流量熱度，萬眾矚目，根本無需刻意造勢。
“寧先生，好久不見，能再次見到您實在太榮幸了。真的特別感謝您的專程邀約，讓我們有幸出席今天的上市酒會，親眼見證皮爾卡頓華夏掛牌上市的重要時刻，是我和利智的莫大榮幸。”
李聯傑剛走到寧衛民面前，臉上立刻揚起真誠燦爛的笑意。
如此鄭重致謝原因有二。
一來，他是感念昔日合作《力王》的香火情誼，感念寧衛民當初提攜他、給他爆紅機遇。
二來今日這場頂級圈層酒會，是寧衛民特意以皮爾卡頓名義發出邀請，還為他開出了五十萬港幣的高額出場費。
只是話音落下，李聯傑眼底悄然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侷促。
他抬手微微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西裝領口，環顧四周滿場談吐不凡的金融大佬、行業精英，又忍不住發了點牢騷。
“不過說實話，寧先生，我很少接觸這種頂級金融圈層的盛會。今天身臨其境，看著滿場深耕資本、商界沉浮的前輩精英，我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連搭話都不知從何說起呢。”
這話半是真心感慨，半是略帶侷促的試探，藏著他身處陌生圈層的疏離與不安。
寧衛民聞言淡然一笑，神色溫和從容，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寬慰。
“你太客氣了。其實完全不必有這份顧慮，更無需拘謹。你能專程到場，就已經幫了我們天大的忙。”
他目光坦蕩，條理清晰地緩緩說道。“你可是當下兩岸三地公認的國民功夫巨星，熒幕形象正義剛毅、深入人心，是內地藝人立足香江的標杆。有你站臺，首先能凸顯皮爾卡頓深耕華夏、立足本土的核心定位，拉近品牌與內地市場、普通民眾的距離。其次，你的超高熱度能吸引全場媒體目光、放大上市聲量，讓這場上市盛會被更多人看見。”
“所以你放輕鬆就好，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今天無需你應酬寒暄、周旋人脈，只需要配合公司高層、核心來賓完成媒體合影，接受採訪時隨口幫品牌說幾句正向好話，就足夠圓滿了。”
一番通透坦誠的寬慰，瞬間掃空了李聯傑心底所有的侷促與不安。
他豁然開朗，眉眼舒展，連連點頭道謝，臉上的笑意也愈發真切。
或許是想投桃報李、回饋這份包容與提攜，又或許是心結解開，敢於直言，李聯傑忽然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同仇敵愾的意味，主動為寧衛民打抱不平。
“寧先生，我最近一直聽到圈內流言，說您在上市前夕，就把手裡所有皮爾卡頓的股份全部清倉套現了，這是真的嗎？”
他眼中滿是不解與惋惜，眉頭微蹙，語氣格外認真。
“這可是穩賺不賠的上市紅利，多少人擠破頭都搶不到，您就這樣白白放棄，實在太可惜了。我一直想不通，您眼光向來精準獨到、佈局穩準狠，怎麼會主動錯過這塊肥肉？難道是公司內部有人排擠您，刻意把您踢出局？”
他神情真摯、語氣懇切，一副為寧衛民抱不平的模樣，共情之色恰到好處，演技渾然天成，看不出半點刻意做作。
可寧衛民心裡通透澄澈，對此全然波瀾不驚。
他淡淡搖頭，臉上笑意不變，語氣輕描淡寫，隨口敷衍帶過，根本無意深究、不願多談這段過往。
“外界的流言蜚語，聽聽就好，不必當真。我和公司諸位合夥人一直合作融洽、毫無隔閡，若是真有你猜測的矛盾，我今天又何必專程趕來出席這場盛會、見證上市時刻？”
解釋雖簡潔含糊，卻合情合理、無可辯駁。
李聯傑聞言不疑有他，只當是寧衛民心胸寬廣、格局宏大，不與旁人計較得失。
“還是寧先生格局大、胸襟開闊，這份氣度，是我們旁人遠遠比不上的。”李聯傑由衷讚歎。
可話音剛落，他眼底瞬間湧上難以掩飾的得意與雀躍，方才的共情惋惜盡數褪去，轉而帶著幾分少年得志的昂揚，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自己的喜訊、展露如今的風光。
“對了，寧先生，我還有個天大的喜訊要親口告訴您。”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驕傲，“徐導應該還沒來得及跟您通報，我們合拍的《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徹底爆火出圈了！目前票房穩穩突破三千萬港幣，熱度、口碑甚至勝過了《力王2》，簡直是橫掃香江，穩穩鎖定今年港片十大賣座席位！後續海外版權、碟片發售、二輪放映的收益還在持續上漲。我估摸著，光是日本市場，起碼還能再賣兩三億日元的票房。雖說您錯過了皮爾卡頓的股市紅利，但這部戲的收益，應該能幫您彌補不少損失回來！”
看著他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邀功模樣，寧衛民順勢露出欣慰的笑意，恰到好處地送上誇讚，配合著他的喜悅，從不掃人興致。
可心底深處，卻悄然泛起一聲無奈的輕嘆。
短短半年時間，李聯傑變的何止是衣著氣場？更是心性與格局。
寧衛民還記得，年初初到港城的李聯傑只是個專心創作的演員和導演。
沉穩內斂、謙遜謹慎，步步為營、小心翼翼，深知自己外來者的身份，始終低調蟄伏、踏實深耕。
可接連兩部爆款傍身、名利雙收，再加上美人在側、事事順遂，如今的他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謙卑剋制，眉眼間滿是爆紅後的浮躁與張揚，鋒芒畢露、心氣暴漲。
人終究抵不過順境的打磨。
一路坦途、名利盡收、佳人相伴，最容易讓人迷失本心、膨脹自滿。
此刻的李聯傑，正是如此。
想到這裡，寧衛民腦海中甚至悄然閃過上輩子的記憶，那是李聯傑的原有拋棄妻女的生活軌跡。
看著眼前春風得意、滿眼光明的年輕人，他竟不知該不該點醒、該不該勸阻。
而就在寧衛民暗自思忖之際，李聯傑已然再度開口，一番話語，將他如今躁動浮動、急於上位的心態，越發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瞞寧先生說，我最近事業上也做了全新的規劃，往後要徹底換一種活法了。”
他身姿挺拔，語氣篤定鏗鏘，帶著掙脫束縛的決絕與野心。
“今年夏天，嘉禾影業還特意找我，給我開出八百萬港幣的頂級片酬，邀約我簽約四部獨家大製作，誠意不可謂不足。但我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了。”
寧衛民微微挑眉，故作訝異，靜靜側耳傾聽。
“我徹底想明白了，打工終究是打工，永遠受制於人、看人臉色。一輩子做演員、替別人拍戲，永遠是被動依附。我不想永遠沒出息。與其寄人籬下，不如自主掌控。所以我乾脆組建了自己的正東影業，從今往後，我自己就是電影公司的老闆！”
說完，他目光熱切地看向寧衛民，語氣帶著幾分熟人間的坦誠與刻意的鋪墊。
“當然，咱們是一路相伴的老朋友、老搭檔，過往的情誼我一直記在心裡。往後我公司的專案，依舊歡迎寧先生繼續投資合作。只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面，今後所有專案，都會由我正東影業主控操盤，能給寧先生你的投資分成比例，可能會比以往適當縮減一些，還希望多多理解、多多包涵。”
寥寥數語，潛臺詞卻昭然若揭。
爆紅登頂的李聯傑，早已不甘心屈居人下。
單純的演員片酬、專案分紅，已經滿足不了他日益膨脹的野心。
現在的他迫切想要徹底擺脫所有依附關係，從臺前的演員、幕後的合作者，徹底轉型為自主掌控賽道的資本方。
這番話，看似坦誠告知、禮貌協商，實則是委婉劃清界限。
他在隱晦告訴寧衛民——我是不會加入你的大船娛樂的。往後我們不再又上下級的區別了，只會是平等的商業夥伴，我要獨立操盤、獨吞紅利、自主掌控我的人生。
不過儘管如此，寧衛民也沒計較他的冒犯。
臉上依舊笑意溫和、從容捧場。
但這不代表著李聯傑就真能如願以償，就此一飛沖天了，也不代表寧衛民心裡就沒有腹誹。
畢竟香江娛樂圈，從來不是單憑一身本事、一腔意氣就能站穩腳跟的名利場。
對這一點，寧衛民比誰都明白，他早已看清了李聯傑前路暗藏的坎坷與深淵。
外人只看得見熒幕前的星光璀璨、名利浮華，卻看不見幕後的暗流洶湧、刀光劍影。黑道滲透、資本博弈、利益傾軋、人身脅迫，才是這個圈子最真實、最殘酷的底色。
尤其九十年代初的港圈，堪稱亂象叢生、烏煙瘴氣。
影視行業的爆火，讓大量黑道資本湧入香江，或藉機拍片牟利，或暗中洗錢洗白，幾乎半壁娛樂圈都被黑勢力牢牢把控，無數當紅明星常年遭受霸凌脅迫、身不由己。
劉德華被強制簽約、被迫無休拍戲。
周潤發遭勢力打壓、遭遇人身挾持。
劉嘉玲被惡意脅迫、深陷風波。
就在不久前，梅豔芳只因在夜店拒絕當眾獻唱，便被大佬當眾掌摑羞辱，事後更是牽扯出驚天滅口命案，轟動全港，引發全城娛樂圈反黑遊行，人心惶惶。
這般兇險混亂的生態，就是在港城娛樂圈找飯吃的代價。
也正因如此，哪怕是手握雄厚資本、人脈根基穩固的寧衛民，想要在港圈分一杯羹，都必須主動交好霍家、查良鏞等本地頂級名流，積極和銀都機構、徐克工作室做利益交換、抱團制衡，從不敢孤軍奮戰、肆意妄為。
可此刻的李聯傑，一路順風順水、爆紅登頂，從未經歷過圈子的險惡。
他全然看不清腳下的深淵，誤以為名氣就是底氣、實力就是特權，誤以為自立門戶就能掙脫所有束縛、掌控自己的命運。
何其天真？
他一點都不知道，自己這輩子之所以沒有重走原版軌跡，沒有遭遇經紀人當眾被槍殺、自身被迫狼狽逃回內地的絕境，沒有在事業巔峰慘遭封殺、跌落谷底，全靠寧衛民對他的託舉。
若非寧衛民在他低谷迷茫時，將他借調至日本拍攝《力王》，讓他完美錯開港圈最混亂、最兇險的利益廝殺。
若非寧衛民從中周旋鋪路，穩住圈內資源與人脈，他根本沒辦法踏實參與《新龍門客棧》的拍攝，甚至拍了一半就會被梁家輝頂替，何來今日的風光無限？
可惜，一路被保駕護航的順遂，讓他徹底迷失了認知，錯把機緣當本事，錯把僥倖當必然。
對此，寧衛民心底只有暗自搖頭，萬般唏噓，已經無心規勸。
看來歷史的軌跡從來不會輕易改寫。
有些人大概仍舊要走會原本應該走的老路上，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