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1月22日,週日,港城深秋海風微涼。
寧衛民專程放下日本那邊的繁雜事務,搭乘航班從東瀛跨海而來,如期抵達港城。
此行不為談判、不為併購,只為奔赴一場對他個人而言,意義非凡的資本里程碑——親眼見證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登陸港交所。
外人大多不知其中彎彎繞繞。
為了避免內幕交易的嫌疑,後續順利完成併購,能夠以港交所認為合法的方式整合日本皮爾卡頓分公司資產。
在遞交上市申請之前,寧衛民除了主動與皮爾卡頓華夏公司解除了僱傭關係之外,還將手中皮爾卡頓華夏的全部股份出讓給皮爾卡頓大師本人,用以置換了頂層母公司的對應股權。
目前從明面股權結構上看,他不但已經不是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的僱員了,而且也不是這家華夏子公司的直接股東。
此番上市,看似完全切斷了他直接收益的關聯,他就像是個吃了大虧被踢出局的倒黴蛋。
但包括皮爾卡頓大師本人在內的,所有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的高層都很清楚,寧衛民這主動退讓的一步棋,其實是為日後全盤整合皮爾卡頓海內外資產、打通整個亞洲產業鏈、完成整體資本運作埋下的關鍵伏筆。
另外,這還是寧衛民平生第一次以幕後操盤手的身份,親手助推一家本土規範化企業站上資本市場舞臺。
所以無論於公於私,這件事都具備某種里程碑的意義。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上市儀式,而是寧衛民深耕實業、佈局資本、打通國內外商業鏈路的首個完整閉環的慶功會。
為此,無論怎樣,他都一定要親自到場,親眼見證這屬於自己的資本序章。
…………
港交所不遠處的高階酒店其中的一整層,早已被皮爾卡頓華夏的上市團隊、保薦機構與承銷團隊包下,改造成臨時上市指揮中心。
當寧衛民親臨現場,他所看到的是整層空間一派極致忙碌、連軸運轉的氛圍。
會議室內外人流穿梭、腳步不息,椅背上隨意搭著來不及打理的正裝外套。
長條會議桌上堆滿厚厚的招股書、路演方案、詢價報表與新聞通稿。
密密麻麻的檔案幾乎鋪滿桌面。
無數茶杯、咖啡杯錯落擺放,杯底殘留著深色痕跡,昭示著通宵達旦的鏖戰。
地毯上散落著紙筆、宣傳冊,零星帶著汙漬,盡顯連軸加班的倉促疲憊。
角落裡還有兩名工作人員撐不住連日高強度工作,直接趴在桌上沉沉補覺,整個團隊都處在極致緊繃、爭分奪秒的上市衝刺狀態。
而帶著幾個隨行人員,緩步走入這片喧囂忙碌的空間的寧衛民本人,也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穿著襯衫,敞著領口的鄒國棟第一時間快步迎上,眼底滿是真切的欣喜與久違的放鬆。
連日高壓工作的疲憊爬滿他眉眼,眼底帶著濃重血絲,卻依舊難掩上市在即的亢奮與激動。
見到氣定神閒、從容自若的寧衛民,他難得開起了玩笑,語氣輕鬆又打趣。
“哎呀,這不是咱們兄弟公司的寧社長嘛,您今天怎麼這麼賞臉,還專程從日本特地飛過來?怎麼著,您不會是因為退了股又後悔了吧?找後賬,我可不答應啊。”
一句打趣瞬間活絡了室內緊繃的氛圍,周圍忙碌的工作人員、投行職員,無不是知道內情的人,都紛紛輕笑出聲,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鬆的鬨笑。
面對眾人的善意調侃,寧衛民神色淡然,絲毫沒有半點介意,臉上帶著溫和笑意。
待笑聲漸漸散去,他目光認真地看向滿臉倦容的鄒國棟,才輕聲叮囑。
“你還有心思拿我開涮?倒是你,看你這一臉疲憊,眼底紅得嚇人,這幾天應該壓根沒合過眼吧?上市事多繁雜,但身體是根本,千萬別硬扛透支。你可是咱們未來亞洲公司的扛鼎之人,你要累趴下了,那我才是後悔莫及。”
一句關切,瞬間撫平了玩笑的輕佻,多了幾分真誠暖意。
鄒國棟聞言心頭一暖,無奈搖頭苦笑。
“別說,確實熬得厲害,方方面面的事堆在一起,對接投行、核對招股資料、籌備路演、應對媒體、協調各方資源,繁雜程度遠超想象,根本睡不著、也不敢睡。不上市真不知道會有這麼多事,我現在就像高考前的大學生,一天四十八小時都不夠用的。”
說罷,他無比真誠地看向寧衛民,用親切的稱呼鄭重發出邀請。
“衛民,這次上市,你才是真正的幕後推手,沒有你,我做夢也想不出皮爾卡頓華夏公司還能走這步棋。後天正式敲鑼儀式,你可一定要和我一起登臺敲鑼,見證這一刻。啊,對了,當天務必記得穿咱們PC的服裝,否則被港城這幫記者抓住這點大做文章,那不知道有多麻煩。”
寧衛民向來只穿自己公司的正裝,這點要求對他來說純屬多餘。
但就在他要答應的這時,一陣來自會議室的爭論,又讓他敏銳捕捉到會議室裡依舊瀰漫著幾分緊繃的氛圍,不少投行人員低聲議論不休,氣氛並未完全安穩。
他不由開口詢問。
“這屋裡是怎麼回事?我剛進來就聽見裡面劍拔弩張的,這吵吵的聲音還越來越大了。上市在即,還有甚麼事情沒定下來?分歧這麼大?”
“嗨,你有所不知……”
鄒國棟湊近,壓低聲音解釋。
“前段時間,咱們那位戰略伙伴金利來,不是剛在港交所掛牌上市了嘛。市場簡直瘋了!承銷商摩根士丹利給他們定的發行市盈率足足四十八倍,比年初上市的佐丹奴高出整整一倍。可即便定價這麼高,港城的股民照樣搶破頭,認購資金超額好幾倍,上市當天股價直接跳漲,根本不愁賣。所以有這個現成的標杆在前,咱們這個團隊心裡自然不平衡。咱們保薦機構最初給定的是三十五倍市盈率,對應發行價五塊五港幣。現在大家都覺得定價太低,白白浪費了市場熱度和品牌勢能,一致想往上調價,衝到六塊五港幣發行。這不,跟保薦機構正在進行協商呢,看看招股方案能不能再變動一下。可對方也是死鴨子嘴硬,我們都談三回了,還是死活不肯調整。非說咱們服裝行業缺乏增長性,如果定價太高,即使勉強發行成功,也很快就會從高位掉下來,反而會影響公司聲譽。為日後融資增加難度。”
寧衛民靜靜聽完,瞬間看透了是怎麼一回事,隨即淡然釋懷。
沒辦法,這就是上市公司和券商之間的利益衝突了。
要知道,皮爾卡頓此番上市所對接的券商,是經由港城霍氏家族從中牽線搭橋引薦而來的港城本土券商。
雖說在本地商圈人脈穩固,可論綜合資本實力、海外市場號召力、資金儲備體量,都遠遠比不上為金利來保薦承銷的摩根士丹利。
而現在矛盾根源恰恰在於,皮爾卡頓華夏公司希望能多融一點錢,而券商又怕賣不出去,全砸自己手裡,成被動接盤俠。
這便是雙方僵持不下的根本癥結所在。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件事與寧衛民無關,畢竟他已經不是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的股東和僱員了。
無論本次發行價高低,都不會影響他的利益。
他在乎的其實只有企業能否順利上市,完成規範化資本化轉型。
反正只要皮爾卡頓華夏公司能從港城融到錢,再去接他手裡的盤子,那就是他最大的勝利。
因此,對這件事他也不好過多幹預,便轉而開口,提醒鄒國棟一件更重要的事。
“定價的事你們慢慢商議,不用急,別傷了和氣就好。但有件事你必須記牢,上市前夕,我們必須專程登門拜訪一次霍家才是。這份人情不能忘。我已經提前準備好禮物了,也約好了後天見面,到時候你抽出時間來,跟我一起去就行。”
“應該的,應該的。港城上市一路走來,都靠霍老的面子幫襯,而且我們還要在港城開分店呢,日後還不定甚麼時候就需要求到人家頭上呢。去時肯定是要去的。不過禮物可不能讓你出。”
鄒國棟的反應很積極。
話音落下,完全不容寧衛民再說甚麼,望著他語氣綿長而通透地說,“衛民啊,你就不要再客氣了,無論是宋總還是我心裡都明白,你才是公司最大的功臣。要沒有你,皮爾卡頓華夏公司別說融資上市,去收購日本分公司了。連現有資產都起碼得縮水一半,絕不會走到今天這麼高的位置。其實國家也好,人家也罷,乃至每個人,關鍵的就那麼幾步,走對了,一生順坦,走錯了,步步蹉跌。所以我實心實意的想跟你道一聲謝,你是咱們公司最大的功臣呀。這輩子能早點認識你,也是我最大的運氣。”
寧衛民完全沒想到鄒國棟居然還有這麼煽情的一面。
一時他都有點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了。
愣怔了片刻,他才笑道,“行啦,這樣肉麻的話你也說得出來,我看你真是累出毛病了。你趕緊睡覺去吧。否則我真怕你堅持不到上市敲鑼。”
…………
由於各執一詞,互不退讓,皮爾卡頓華夏公司和承銷商沒能達成一致,當天雙方因為扯皮不歡而散。
第二天,第三天,又是一樣的開會、爭吵,同樣的結果。
與此同時,酒會、說明會和其他交際活動還都要正常舉行。
這麼一番折騰下來,雙方把彼此都累的夠嗆。
不過無論怎麼鬧,畢竟距離上市只有幾天了,時間根本不允許再拖了,無論如何都得有個結果。
因此在寧衛民和鄒國棟拜訪過霍家之後,又是一場開到了凌晨的會議終於敲定了最終的方案。
雙方相互妥協,發行價格不變,但發行股份的數量卻擴大了。
份額從原先計劃發行的30%股份變成了35%股份,也等於變相擴大了融資。
如此一來,在上市之前的最後一場酒會中,終於再也沒有紛爭,完全呈現出一片和睦氛圍。
得以把手言歡的皮爾卡頓華夏公司和承銷券商都以真誠的笑容對待每位受邀前來的嘉賓。
而寧衛民也在這裡見到了,已經身價倍增,成為上市公司老闆的曾憲梓。
這位金利來的掌門人正端著酒杯和鄒國棟用普通話聊著,他對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的提價行為給予了充分肯定和打氣。
“鄒總,放心啦。沒有任何風險啦。全年IPO的數量也不過幾十家,還都是中小型企業,募資總額還不過八十億港元。貴公司就算髮行量比較大的了。可這點股份,還不夠本港的那些炒家吃的。怎麼可能沒有人買啊。”
“所以港城的股民肯定會支援我們對嗎?”鄒國棟問。
“一定支援,包漲的啦,你們公司可是大陸第一服裝品牌哦。十億人口的國家,只要有百分之一的人會購買。你們公司的估值就應該到二百億。誰不買誰是傻瓜。就是你不漲,大盤也要漲的,恆生指數也要漲的。總之,你是這裡又一位新的千萬富翁,明天就做好準備接鈔票好了。”
他的話把寧衛民給逗笑了,曾憲梓這才注意到他。
老頭也不尷尬,拍拍寧衛民的胳膊,“怎麼,寧總,我說的可都是大實話。這你也要笑我?”
“不不,您誤會我了。”寧衛民笑著插入交談,“我是覺得自己有幸看到兩位上市的富翁,為二位感到高興。”
“哈哈,那可不用。”這位頭髮花白的港城商人禮貌地和他握手。
“你很不錯,是個有格局的年輕人。我都聽說了,你是主動和皮爾卡頓華夏公司切分開的。這麼說,上市之後,你們還有甚麼大動作?”曾憲梓問。
果不其然,這年頭能白手起家的商人就沒有一個是庸才,曾憲梓的嗅覺的確敏感,一下子就猜到了這齣戲背後還有東西。
不過,無論是鄒國棟,還是寧衛民才不想在這種敏感時候聊這些東西,萬一出點岔子,那才是追悔莫及。
寧衛民趕緊把話題岔開,而且是直來直去的,“曾董,您就別為難我了。咳咳,不好意思,我不太方便在這個時候聊這些。鄒總現在也要避嫌,以免落人口實。咱還是別聊上市了,多交流交流咱們雙方加強合作的話題吧……”
“哈哈……”
曾憲梓再度失笑,看了眼周圍的其他人,也順勢把話題岔開,“這倒是我的不是了。好,那咱們就聊聊合作。你們現在既然在港城上市了,那為了給股東信心,下一步應該也有計劃在港城開店的吧?要不要我給你們介紹一家旺鋪啊?”
“您真是替我們著想。如果可以,那太感謝了。不過一家旺鋪肯定不夠,我還有個另外建議想問問曾董的意思……”
“不夠……”曾憲梓稍微愣了一下,有點不明白寧衛的意思,“請說。”
“是這樣的,我不知道曾董有沒有注意到,咱們雙方自從合作以來,聯名的產品,賣的最好的就是金質的打火機、領帶夾、金筆和金錶這類東西。所以我覺得咱們的合作模式是不是可以往前再邁一步了?乾脆就開個金店好了。”
“金店?”
“對啊。您清楚我們京城那些工美廠家的製作水平。尤其花絲鑲嵌技術,舉世無雙。那既然我們享有的商品已經獲得了市場肯定,為甚麼我們不把產品擴充到首飾和擺件上呢?您難道希望金利來永遠只做領帶配飾,就不想再開發另一個更能賺錢的主營業務嗎?”
“嗯,有道理,你繼續說。”
“我的想法是,我們正式成立一個合資公司,專門運營金店業務。今後主戰場當然是內地。但我們也可以在港城,甚至東京銀座開店,不求賺錢,只求用獨一無二的技術作高階貨,先把品牌做起來。另外,我其實覺得金利來就挺好,裡面本身就有個金“字”,聽著就像金店。不如我們合資公司還用這三個字作品牌,只要把商標顏色改用金色,不用紅黑,就能完全區別開領帶和配飾的業務。”
“好,太好了。這個建議我接受……”
寧衛民的建議還只是個初步的想法,但曾憲梓完全沒有拒絕的能力。
不為別的,就因為這個主張有銷售資料支援,而且對兩家公司來說,還能有效提升股價,那是絕對的雙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