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倫律師的一番話,對於深陷困境中的米曉冉,如同穿透沉沉黑夜的一束微光,終於照亮了她徹底漆黑的絕境,讓她瀕臨崩塌的世界,重新看到了一絲生機。
結束通話電話的當天晚上,她想了很久。
說是花,聽從對方建議,捨棄這裡的一切,以規避法律訴訟,她心底確是有萬般不捨。
不捨自己五年臥薪嚐膽、一寸寸打拼出來的事業格局。
不捨好不容易站穩的曼哈頓商圈根基,不捨這份來之不易的體面、獨立與安穩。
這是她熬過無數飢寒交迫、孤苦無依的日夜,用血與淚換來的立身之本,是她吃過的那些苦,受過的那些罪換來的了成果。
誰能說扔就扔?
可這一切終究沒有保住孩子的監護權,和父母團聚重要。
反覆權衡之後,她心底的答案漸漸清晰且堅定。
事業可以重來,人脈可以再攢,賽道可以轉換,名利可以再掙。
可她的孩子、她年邁的父母,是世間僅此一份、無可復刻的執念,是她此生最珍貴的軟肋與鎧甲。
回國,意味著她不必再隔著山海思念孩子,不必再獨自扛下所有風雨,不必再受制於冰冷偏頗的異國法律。
回國,意味著她可以日日陪伴幼子成長侍奉年邁父母,去彌補這些年沒有陪在親熱身邊的情感愧疚,擁有真正安穩溫暖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真要是能夠順利獲得這份律師推薦的工作。
那她就不是兩手空空的狼狽逃避,而變成了體面轉身的全新開局。
無需捨棄自我、無需委屈將就,更不用歸國後面對旁人的白眼和冷嘲熱諷。
不妨試想一下,享受跨國公司高管的待遇,回到那經濟落後的華夏生活,那她的人生又是一種甚麼樣的狀態?
雖然國內的物質豐富程度絕對趕不上美國,但勝在東西便宜啊,她的消費水平對比旁人一定是極其優渥的。
這種衣錦還鄉的快樂和滿足,應該可以彌補那些被她放棄的東西。
畢竟在這裡她是孤身一人,即使獲得再大成功也無人看到,無人分享。
這樣,經過一夜反覆權衡之後,她心底的答案漸漸清晰且堅定。
所有的彷徨、糾結與不甘盡數散去,心底只剩釋然與篤定。
第二天,米曉冉深吸一口氣,重新撥通麥倫的電話,語氣真誠懇切,滿是由衷的感激。
“麥倫,謝謝你。謝謝你昨天給我這麼好的建議。我認真考慮過了,願意接受這次面試機會。”
於是,在麥倫的撮合下,米曉冉很快就和他口中的那位富翁見了面。
見面的地點在華爾街一棟五十多層大廈的第十六層,門口低調掛著某某海外投資基金的名目。
走進去,能看到辦公空間不是很大,工作人員也不多。
但裝修很華麗,整個辦公區就像一個獨立的義大利式樣的西餐吧,顏色除了紅色就是黑色。
燈具都是水晶的,傢俱都是古典的,再配上各種藝術品作為裝潢擺設,很富有傳承世家的品味,也有一種讓人對財富肅然起敬的肅穆感。
但也是正是因為這樣,大大超出米曉冉心裡預期的是,給她面試的僱主居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年歲較大,養尊處優的白人老頭。
而是一個和她同樣擁有東方血統的年輕男子,看歲數差不多是和自己同齡。
這個人的容貌也十分普通。
如果不是因為混血兒的緣故,他有著藍色的眼睛和一米八的身高,哪怕拿著放大鏡也難在他的容貌上找到太多的過人之處。
然而,一個人如果言談舉止得體,充滿了紳士風度和過人的智慧,那麼形象上的普通也就不算甚麼了。
反而顯得更容易讓人接近,有一種親和力。
這個自稱格雷戈裡的男人,就是這樣。
見面寒暄的幾句話交談下來,不但讓米曉冉緩解了心理壓力,對其心生好感,而且對這份工作也更增期待感,越發想要努力爭取。
從這方面來看,這個格雷戈裡無疑是個社交方面的高手,至少情商肯定高人一等。
甚至不知為甚麼,米曉冉都有點不自覺的聯想到了寧衛民。
好像她面前的這個人和她認識的寧衛民,在某些方面似乎有著某種共同之處似的。
不過具體到底是甚麼,米曉冉已經沒時間去細想了,因為當彼此坐下之後,有人給米曉冉倒了一杯蘇打水,之後就進入了正式的面試階段。
“女士,相信麥倫已經把我大致的要求轉述給你了。是的,我看好共和國的商業潛力,打算在華夏內地拓展我的商業版圖,投資一些有潛力的商業專案,因此在積極尋找一個海外代理人。我需要一個同時瞭解華夏和美國的人,而且還最好具有相當豐富的商業經驗。現在請你告訴我,你到底有甚麼優勢,讓你認為自己可以勝任這份工作?”格雷戈裡開誠佈公的說。
米曉冉端坐身形,神色沉靜從容,不卑不亢開口作答。
“格雷戈裡先生,您只需要看過我的簡歷就會清楚,我是土生土長的華夏京城人,我對自己國家社會規則,法律法規和商業情況都很瞭解,而且我在華夏有一定的人脈,我的父母,親人,朋友,還有曾經的同學和同事,我過去的社會關係都在華夏。這是大部分美國人都無法復刻的先天優勢。”
她稍稍停頓,條理愈發清晰,語氣篤定自信,“還有,我1982年嫁到美國,從1987年我丈夫去世後,我自己養活自己,如今我在美國漂泊打拼五年,總共加起來,我在這裡生活了十年的時間。我應該算是一個對美國非常瞭解的華夏人了。現在我在一家跨境貿易公司就職,專門為來到美國的華人客戶服務,對於美國外貿體系、資本邏輯以及基本的商業素養,我都具備。這是我天然的適配性。正如您的要求所需要的。”
“所以,以我的工作履歷和對華夏內地的熟悉程度來說,我實在想不出你有甚麼理由不聘用我。我這麼說好啦,如果我能有幸獲得貴公司的聘用,可以全權負責華夏內地的生意,我一定能夠花好你的錢,讓你花掉的每一美分都換回起碼成倍豐厚的利潤。”
米曉冉說這些話,的確有點盲目的吹牛,而且是帶有一定迎合性的。
她是在表明自己願意承擔這份職務的責任,也表明能夠超出對方預期的完成,而且還暗示了前提條件——她有權負責一切,有權花錢。
但這不能怪她,因為是美國的特殊國情使然,是整個社會浮誇的氛圍和習慣決定的。
美國人就喜歡自信的人,有三分的本事,你得說自己有十成。
餅畫的越大,就越能取信於人,獲得成功。
她現在的工作就是這麼得來的。
當時她毫無經驗闖進了現在的公司,完全沒有任何經驗的情況下,就敢開口撮合幾十噸布匹的生意。
而且還真是靠著兩頭忽悠,最後促成了這筆生意的。
從此她就領悟了美國商圈的邏輯,撐死膽兒大的,餓死膽兒小的。
能幹的不如會說的,老實的不如能吹的。
不過有點可惜,今天她面對的人或許是華裔的緣故,似乎並不是很吃這一套,反而是那種少有的務實派。
格雷戈裡年紀雖輕,卻像中年人一樣沉穩。
他靜靜聽著,藍色眼眸裡沒太多情緒起伏,一直帶著冷靜的審視。
一直耐心等她把所有想說的說完,才淡淡搖頭。
“女士,你有野心,有決心,有想象力。但坦白說,這些別人也有。想幫我去華夏賺錢的人太多了,華夏身份的人也有不少,和你相似履歷的人,我見過好幾個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米曉冉臉上。
“目前為止,你所說的話跟其他人也差不了多少。僅憑這幾句話,很難讓我信服你有這個能力。你要知道,我是打算向華夏投資數千萬美元的。我可不想聽誇誇其談的吹噓,我現在只想知道,若是交由你全權負責,你具體的落地操作思路是甚麼?準備從哪裡入手佈局內地市場?你能具體說說嘛?”
這番問話直擊要害,沒有半點虛言客套。
而且說完,他還補充了一句,這可以算是與米曉冉相似的談判方式,又把壓力推回給她。
“當然,如果你的計劃讓我真的看到可行性,你自然可以負責一切。”
聽到這句話,米曉冉心裡一沉,情知到了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
自己能否獲得這份代理人的工作,體面的歸國,應該就看她下面應答能否讓對方滿意了。
認真思量下,微微滲出細汗的她,忍不住拿起面前的蘇打水,連續喝了兩大口。
但就這個時候,她腦海裡瞬間想起從前和寧衛民閒聊時,對方隨意談起對改革未來發展趨勢強烈看好,以及對未來經濟風口演變的獨到見解。
那些當時被她只當做異想天開,卻無意中記在心裡的話,此刻忽然回想起來,竟然恰好派上了用場。
“格雷戈裡先生,在我看來任何市場中要想賺錢,尤其賺大錢,前提是必須進行客觀分析,從人的需求出發。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人口結構,一個國家有一個國家的特殊情況。華夏內地的人口高峰期出現在建國之後,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這一人群缺甚麼、要甚麼,甚麼就漲價。過去這些人小的時候需要吃和穿,食品和衣服就稀缺。他們長大了需要結婚,建立家庭,於是傢俱,建材,房子,家電就成了目前華夏最緊俏的物資。他們這代人有了孩子,所以玩具,飲料和零食又成了賺錢的生意。據我所知,肯塔基在進入華夏後,生意非常好,就是這個原因。所以我們完全可以照著這個思路進行下去,如果我來負責投資,就會順著這個群體的民生需求走,去挑選未來需求會大爆發的公司和行業,那麼永遠不會走錯方向。”
別說,這番論調立刻挑起了格雷戈裡的興致。
“嗯,這個觀點很有趣,請繼續說下去……”
米曉冉獲得了鼓勵,定了定神,緩緩道出自己的完整思路。
“另外,九十年代的華夏,改革開放浪潮席捲全國,民間消費崛起、商貿流通放開、城鎮化開始提速,民生剛需、日用貿易、地產配套、文娛消費,全都是潛藏的風口。但內地做生意,和美國完全不同,光有資金、有貨源遠遠不夠,華夏是個人情社會,很多事情不是非得按照規章制度來的,有時候沒用人情,甚麼事情都辦不來。所以要想在華夏比較順利的辦成事,還必須依託官方背景,打通主管部門的門路,才能把生意鋪開、把根基扎穩。”
米曉冉眼神清明,思路條理愈發通透。
“若是我來負責投資華夏,第一步不是先挑選投資標的。京城是政治中心、人脈核心,我會先主動結識官場人物,循序漸進打通官方對接渠道,拿到政策背書、行業准入的便利。有了官方力量的支援和優惠政策,我才會去找機會,順勢切入看中的行業和公司。這是最穩妥、也最長久的賺錢方式。”
儘管是接花移木引用了寧衛民的論調。
但這番務剖析,的確務實且精準,完全跳出了普通商人只看眼前利益的淺層眼界,精準戳中九十年代華夏營商的核心邏輯。
格雷戈裡眼底終於掠過一絲讚許,原本平淡的神色多了幾分正視與欣賞,顯然被她的眼界和思路打動了。
沉默片刻,他話鋒一轉,忽然問出一個看似無關的私人問題,像是有意試探。
“我和你喜歡你的觀點,不過,我必須需要糾正你一下,我如果聘用你,把資金交給你負責,完全是為了去華夏賺錢的,而不是為了投資。這其中的區別和分寸,你明白嗎?”
這話看似閒聊,實則暗藏考量,是在試探她的立場、歸屬感與服從性。
米曉冉心思玲瓏,瞬間聽懂了問話背後的深意。
她倒是沒想到會有此一問,眉頭明顯皺了一下,但還是決定表示忠誠。
“我明白的,對我而言,最基本的職業操守,就是為了公司創造價值。我沒有甚麼道德方面的潔癖,我只會記得先生你是給我發薪水的人。往後我身為公司內地負責人,一切都會以公司利益為先,以老闆的佈局安排為準。”
格雷戈裡聞言頷首,藍色眼眸裡露出明顯的認可,終於伸出手,正式表示要把這個代理人的職務賦予米曉冉了。
“很好,我需要的就是你這種有能力,有眼光,又懂分寸的人。我們談的差不多了,這份內地市場負責人的工作是你的了。具體的聘用合同,我會讓人準備出來,明天我們簽約。之後,你就是我的哥倫布了。就由你來代替我在華夏大陸上尋寶吧。”
終於塵埃落定,自己拿到了。
收穫滿滿的米曉冉心底也悄悄鬆了口氣,臉上綻放出欣然笑意。
本以為面試就此結束,卻不料格雷戈裡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地岔開話題。
“啊,對了,說起華夏,我早年時常留意華語樂壇,你身在國內長大,應該知道鄧麗君吧?”
米曉冉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應聲。
“當然知道,鄧麗君的歌聲溫婉動人,曲風傳唱大江南北,是眼下最負盛名的華語女歌手,在海內外華人圈都極有影響力。”
格雷戈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神透著幾分深意,緩緩說道。
“其實,我很欣賞她的歌,也看好華夏文娛行業的潛力。既然你要回去統籌內地投資,除了實體貿易、專案佈局,也不妨多留個心思,順帶兼顧一下演藝娛樂賽道,找合適的時機佈局,看看能不能和這位鄧小姐合作一下,投資一下華夏內地的娛樂產業。”
他淡淡補充了一句。
“我在好萊塢也有不少人脈資源,日後若是有需要,兩邊可以相互聯動。”
米曉冉心頭隱隱掠過一絲詫異,沒想到自己的新老闆居然還有意涉足娛樂行業。
這是年輕人特別的心性嘛?
她其實並不確定這一行在還行內地真的有錢賺。
但她識趣地沒有多問,也沒有深究對方的真實用意,只當是格雷戈裡單純偏愛鄧麗君的歌聲,順帶看好文娛風口。
她壓下心底的疑惑,恭敬點頭應下。
“我記下了,後續我會多留意內地文娛市場的動向,兼顧實體與文娛雙線考量,不辜負您的安排。”
一場面試,就此落幕。
而米曉冉的人生,也在這一刻,徹底調轉航向,即將告別紐約的風雨沉浮,奔赴屬於她的故土新局。
當然,欣喜的米曉冉並不知道,這個格雷戈裡的真正隱藏的用心。
更不清楚他其實是那個曾經主宰過華夏四大家族,孔氏家族的唯一繼承人。
否則的話,她一定會驚出一身冷汗,說甚麼也要辭掉這份看似待遇優渥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