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兩人話音剛落，一旁的派翠西亞?凱絲也忍不住開口，為自己討要角色。
比寧衛民要小上六歲的她，臉上帶著幾分羞澀又期待的神情，此刻簡直就像個要糖的孩子，眼神裡滿是懇求。
“這個女主角能讓我來演嗎？老闆，我覺得你的故事太有意思了，而且女主角和我性格太相似了，我覺得愛麗絲就是我本人，我就是愛麗絲……”
可惜她的神情固然可愛，但這個姑娘似乎把某些事情的因果關係顛倒了。
而且她的胃口也有點太大了，完全破壞了寧衛民的規劃，他實在沒辦法答應她。
“哦，抱歉，這件事我不能答應你。”
寧衛民有點尷尬地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又儘量溫和。
“不過可以給你一個另外的角色，你想唱主題曲也可以。派翠西亞，你的聲音很有辨識度，既可以激昂，也可以溫柔，非常適合這部電影。我會結合你嗓音的風格，為你打造一首能傳遍全球的經典曲目的，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然而儘管如此，派翠西亞?凱絲卻仍不放棄。
或許就像她說的，她太愛這個角色了，因此才會雙手交叉，以更加虔誠的姿態嘟著嘴懇求，眼底的執拗絲毫未減。
“老闆，你是因為我不是專業演員，怕我的演技應付不來嘛？我會努力的，我已經在參加表演課培訓了。而且我的演技在《颶風營救》裡也已經鍛鍊得很好了，凱瑟琳教了我很多東西，拍攝第二部的時候，連導演都誇獎我進步很大……”
寧衛民很是有些無奈，面對這個姑娘如此的執著，實在有點不知道怎麼拒絕才好。
他在周圍眾人有點同情的目光下，不由得嘆了口氣，語氣溫柔了幾分，耐心解釋。
“別這樣，派翠西亞，說實話，這和你的演技無關。你在《颶風營救》裡的進步的確很大，我們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也都為你高興。但你是那種一眼就能讓人知道你很自信、也很獨立的姑娘，身上天然帶著鋒芒，和我心目中的愛麗絲不一樣。”
他頓了頓，眼神專注，語氣認真地望著對方，進一步解釋道。
“而我要的愛麗絲，所謂的強悍、獨立不是流於表面上的，而是那種外柔內剛，一步步透過殘酷考驗成長起來的。所以這個角色更需要一種強烈的反差感，既擁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氣質，在安全的環境裡能夠展示出柔弱和漂亮的一面，也必須要敢於與命運抗爭，具有鮮明的個性，在危險的環境裡爆發出令人驚異的勇氣和求生能力，這樣的角色才讓人信服。說實話，我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只要那位姑娘不拒絕，這個角色就非她莫屬。”
說到這裡，他的視線不自覺地掃過一旁靜靜坐著的莫妮卡。
若有若無地看向了她，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肯定。
於是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酒窖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阿蘭?德龍、凱瑟琳?德納芙等精明人順著寧衛民剛才的目光看過去，一眼就落在了莫妮卡?貝魯奇身上。
幾乎所有人瞬間就懂了他的暗示——寧衛民選中的人就在眼前，這個容貌驚豔、氣質獨特的義大利姑娘，就是他心中的愛麗絲。
以至於最愛跟他開玩笑的阿蘭?德龍端著酒杯，嘴角掛著戲謔的笑，目光在莫妮卡身上輕輕掃過，語氣裡滿是打趣。
“寧，你的眼光向來不錯，我絕對相信你的審美。這麼一位兼具外表溫柔與內在個性的姑娘，難怪你早就定好了人選，連給派翠西亞留機會的心思都沒有。”
他的話一出，酒窖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甚至凱瑟琳?德納芙也笑著附和，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許。
“對，以寧的描述，這個姑娘一定是個氣質特別的姑娘，有著能讓人一眼淪陷的魅力，柔中帶勁，剛好契合愛麗絲的人設。”
而被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的莫妮卡?貝魯奇，瞬間就紅了臉頰，連耳朵都紅透了，卻難掩容光煥發，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她之前雖有隱約猜測，卻從不敢確定，此刻寧衛民的暗示和其他人的反應，無疑是一個確定性的訊號，讓她幾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翻湧，指尖也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可問題是，或許是因為太專注於爭論，也或許是因為太年輕、太執著，只顧緊盯寧衛民、一心想要得到角色的派翠西亞，卻壓根沒注意到剛才這一細節。
哪怕這個時候，她仍然沒明白寧衛民這話中的深意，依舊帶著幾分委屈和執拗，試圖改變寧衛民的心意。
“老闆，我也可以很柔弱的，我也能做到反差感！”
她眼眶微微泛紅，語氣帶著幾分哽咽，“我可以再去學，再去練，不管你要求甚麼，我都能做到，你就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起碼給我一次試鏡的機會，讓我證明自己，行不行？”
看著派翠西亞眼底的懇求，寧衛民實在不忍心再直接拒絕。
沒辦法，也只能軟下語氣，像用棒棒糖哄孩子似的委婉相勸，語氣裡滿是耐心。
“好了，派翠西亞，你先別難過。我雖然不能讓你演愛麗絲，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更好的機會。我會為你專門設計一個角色，讓你本色出演你自己，怎麼樣？比如說，末日前，你是光芒萬丈的歌星，受萬人追捧；末日後，你僥倖逃生，憑藉自己的勇氣和智慧，和愛麗絲在困境中相遇，隨後並肩協作、成為她的好友，一起對抗危機、尋找生機。這個角色，既可以讓你在銀幕上只做你自己，戲份也不少，還能發揮你的特長，怎麼樣？”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派翠西亞被拒絕了三次。
就是再固執，他也知道，哪怕再怎麼懇求，恐怕也沒用了。
更何況其他人大多都要比她更懂人情世故，此刻也都用溫和的目光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勸慰和阻止的意思。
比如此時此刻，導演呂克?貝松就恰如其分地開口，主動幫寧衛民分憂，也順勢安撫派翠西亞。
“派翠西亞，別太任性了。寧的看法我很贊同，這部電影的女主角，必須驚豔又有力量，溫柔又帶鋒芒才行。這種反差感，才能撐起愛麗絲從普通人到末世英雄的轉變，確實不適合你。我還是更加期待你本色出演適合你的那個角色，你放心，到時候我會盡量給你加些精彩戲份，把這個角色塑造得更豐滿、更出彩，保證不會讓你失望。”
他頓了頓，又笑著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為她著想的親近。
“何況你的事業不是應該主要放在唱歌上嗎？你別忘了，這可是好幾部系列電影，或許一拍就是好幾年。你有這麼多的時間嗎？萬一和你創作新專輯、舉辦巡迴演唱會衝突怎麼辦？我看你還是乖乖聽話好了，寧為你做的安排已經足夠讓人嫉妒了。既能在電影裡扮演自己，又能演唱電影的主題曲，既能增加曝光度，又能發揮自己的優勢，難道這不好嗎？”
聽到呂克?貝松的話，再看看寧衛民真誠的眼神，派翠西亞心裡的委屈和執拗終於漸漸消散。
她自己也開始意識到，倘若再繼續哀求下去，恐怕只會顯得自己不懂事，也辜負了寧衛民和呂克?貝松的一片心意。
於是她輕輕點了點頭，終於放棄了執著，眼底的失落漸漸被期待取代，小聲說道，“那好吧，老闆，我聽你的。謝謝你，還有呂克導演，我一定會好好演這個角色的，不會讓你們失望。”
“這才對。”寧衛民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溫柔又寵溺，“好姑娘，以後你一定有機會做主角的，我保證。”
而一旁的莫妮卡，看著這一幕，臉上也露出了溫柔而感激的笑容。
她悄悄看向寧衛民，儘管以她的角度不好說些甚麼，但感激之情已經透過眼神溢於言表。
剛才發生的一幕讓她徹底明白了，寧衛民給自己的不只是一份天價合同，更是一張即將駛向世界巔峰的船票，是一個讓她實現夢想、綻放光芒的機會。
寧衛民也沒有再多說甚麼，他只是以和氣的眼神朝莫妮卡輕輕點了點頭，算是一種鼓勵，也算是一種肯定的回應，示意她不必多言，他心中已有定數。
酒窖裡的氣氛，再次恢復了輕鬆愜意。
大家又開始圍繞《生化危機》的角色和拍攝細節，熱烈地討論起來，語氣裡滿是期待，彷彿已經看到了這部電影風靡全球的景象。
不過此時，凱瑟琳?德納芙輕輕放下高腳杯，她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不但驟然插口，阻止了大傢伙的深入討論，而且語氣中也帶出了幾分與眾不同的嚴肅，打破了眼前的熱鬧氛圍：“哦，哇，寧，停一下，都等等，先聽我說好嘛……”
寧衛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似乎沒想到她忽然喊停，“怎麼了凱瑟琳？你有甚麼事要說？”
“我只是想問問，你難道真的是想把這一系列電影都用這麼大的投入拍出來？坦白說，直到剛才，我還一直以為你在開玩笑。”
凱瑟琳?德納芙的眼神裡滿是認真，語氣也帶著幾分急切，“我記得你剛才還說過，有可能為了拍攝還要蓋一個小鎮。對此我實在有點不敢相信，畢竟這投入太大了，風險也太高了。”
“我不明白……”寧衛民皺了皺眉，有點疑惑地反問，“凱瑟琳，你難道剛才一直在以為我在吹噓嗎？我們已經是老朋友了，你到底甚麼時候見過我在投資的事上虛張聲勢過？我既然敢這麼說，就一定有足夠的把握和準備，不會拿這麼大的資金開玩笑。”
“好吧，我承認，這個喪屍的故事構思很不錯，不少地方很有創造性和新意。寧，我實在沒想到你已經把這個電影專案深思熟慮到這種程度了。”
凱瑟琳?德納芙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嚴肅的擔憂，“但……可你就沒有想過風險問題嗎？我不得不提醒你，法國電影市場空間有限，即使歐洲各國票房加起來，也不過是再擴充五倍而已，還不及美國的一半市場大。所以法國才不能像好萊塢那樣拍攝大製作的電影，就是因為市場撐不起這麼高的成本。”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就拿今年法國最賣座的電影來說，即使是好萊塢的《與狼共舞》，在法國本土的票房也才兩億三千萬法郎左右。而我們的《颶風營救 2》雖然是商業片，口碑和票房都不錯，也還要遜色得多，只賣了將近兩億法郎。那麼也就是說，按照兩倍半回收成本的原則，你投資兩億法郎來拍攝的《生化危機》，起碼要達到五億法郎的票房才能保本。你覺得這個數字現實嗎？即使你能讓這部電影在日本上映，恐怕也是很難達到的吧？畢竟日本的電影市場也有限，而且喪屍題材在日本的接受度，也屬於不確定因素。”
不得不說，凱瑟琳?德納芙還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她既感性，又有理智。
哪怕人人都說她是法國最優雅、最熱愛藝術的女明星，但在這種大家頭腦都有點過於興奮、沉浸在美好憧憬中的情況下，偏偏是她做到了基本保持頭腦清醒。
在大家都從個人利益的角度出發，沉醉在美麗遠景中時，唯有她看到了被其他人忽視的務實問題，敢於說出所有人都不敢輕易提及的風險。
“凱瑟琳，你的確問到了關鍵。”
寧衛民不由讚許地點點頭，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你說的對，你考慮得很周全。哪怕是法國和日本的市場票房都加起來，哪怕我們拍的是賣座的商業片，也很難達到五億法郎這個數字，保本確實是個難題。我還記得當初拍攝《摘金奇緣》，投資了兩千萬美元，又在戛納電影節上獲獎，日法兩國的票房，再加上港城和大陸的收入，這才勉強保本。那部電影最後能賺錢，主要賺的還是東南亞的發行權、錄影帶收入，以及電影原聲專輯的錢。現在投入一下增加將近一倍，難度自然倍增，我其實也沒有必然不虧的把握……”
聽見寧衛民也這麼說，如此坦誠地自爆其短。
一下子，大家就像被當頭棒喝一樣，都面面相覷起來，臉上的興奮和期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凝重和擔憂。
剛才忘我討論、越來越熱烈的情緒，似乎被一盆冷水潑過，在迅速消退。
而大家的心底，此時又都不約而同冒出一個相同的問題——你既然知道風險這麼大，知道很難保本，甚至有可能血本無歸，那你為甚麼還要這麼幹呢？
明明有更穩妥、更賺錢的投資方式，為甚麼非要冒險投入這麼多資金，去拍一部前景未卜的系列電影？
結果沒想到，寧衛民這個人還就是這麼神奇。
隨著他話鋒一轉，他剛才在這番話裡自己挖的坑，又都被他自己穩穩地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