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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第九百七十三章 行家裡手

2023-05-06 作者:鑲黃旗



  總共花了一天半的時間才算騰挪完了虹光閣買下的瓷器。

  羅廣亮和小陶整整跑了十四趟,合計為寧衛民拉回來二十八車的東西。

  可就這將近一千件兒瓷器全都挪進了馬家花園假山下的冰窖裡,看著也僅僅佔了一個小小的角落,還不到總面積的二十分之一呢。

  說真的,哪怕寧衛民就是把自己所有就家當都運過來。

  包括存在糕點廠地道里的玩意,存在重文門旅館裡的那近萬件字畫,大概也是塞不滿這冰窖的。

  別忘了,這個冰窖層高四米呢,箱子摞箱子那得擱多少去啊?

  要真想把這冰窖變得跟個藏寶庫一樣的滿滿騰騰,恐怕寧衛民還得繼續努力個十年八年的才行哪。

  當然,由此也足可見馬家當年的豪闊。

  要知道,官辦的冰窖多是半地下的,能在假山之下修建出純地下的,這樣大面積的私家冰窖,人力、物力、財力,還有專業的建築知識與施工經驗缺一不可。

  大概全京城只有馬家才有這個能力實現。

  所以不得不說,寧衛民這個當今的京城首富,和過去的京城首富還是有著不小的差距的。

  而這種差距,絕不是單純靠錢多,就能輕易追平的。

  哪怕寧衛民肯花再多的錢,他也造不出像馬家花園這樣高水平的私家花園了。

  至於和虹光閣一樣對內開放的敦化閣,由於有文物局領導的推薦,寧衛民也是要去逛一逛的。

  不過,畢竟太意氣風發了容易惹禍上身。

  所以不想太惹眼的寧衛民,就沒好意思不遺餘力地再掃蕩人家的精品庫存。

  也就點到為止地花了六萬塊,又買了三百來件兒吧。

  好在後面的事兒還能交給康術德,讓老爺子當個日常消遣,沒事慢慢淘換著。

  只要有錢,螞蟻搬家仍舊是一種有效的搬家策略。

  歸了包堆兒,兩家店裡的好東西多數還得落在這師徒倆的手裡。

  這就是寧衛民遙遙領先的資本碾壓了。

  真不是得瑟,他琢磨這事兒,自己有時候也挺不好意思的。

  尤其是想到那位馬都都,他這明顯算是劫了人家的胡了,不會再給這位爺留下多少蹲地上挑碗的機會了。M.Ι.

  那麼如果那位馬先生的個人收藏因為他受到了嚴重影響,那幾十年後還會有觀復博物館出現嗎?

  哎呀,這種感覺其實還挺操蛋的。

  別人一個不算遠大的夢想,卻因為他被困在了原地……

  愛慕騷銳啊!

  …………

  快刀斬亂麻地處理好捐贈文物的事兒,順帶還收穫了文物局的人情和上千件兒的官窯瓷器。

  接下來,寧衛民原本是打算趕緊去看看壇宮飯莊和天壇的新春遊園會的。

  畢竟那才是老巢啊。

  何況出國人選的事兒也得儘快確定,好去為這些人辦理簽證和護照呢。

  但是,羅廣亮和小陶卻又猴子獻寶似的,想讓寧衛民跟他們走,去看看和他們合股的小生意鼓搗的怎麼樣了

  說是他們聽了寧衛民的話,已經找著了一個手藝高明的老銅匠,做出了兩輛非常漂亮的三輪車了。

  就是不知道那車子的樣式,符合不符合寧衛民的要求。

  只要寧衛民點頭,他們回頭就能招攬人手了,估摸四月份就能開始運營了。

  於是,鑑於羅廣亮和小陶辛苦了好幾天了,寧衛民也不好駁他們面子。

  就只能先私後公,把去壇宮和天壇的事兒再延遲一天了。

  不過還別說啊,這一趟跑的可不虧。

  讓寧衛民沒想到的是,羅廣亮和小陶一點沒誇大其詞,他們把這事兒辦得還真是漂亮。

  他們請來造車的師傅姓孫,叫孫世英。

  別看今年已經六十一歲了,但要論銅活兒的裝潢手藝,可是個真正的行家裡手。

  要問他們怎麼認識的,那也夠巧的。

  原本這老爺子退休在家沒事兒幹,在菜市口擺了個便民修車攤兒,掙幾個小錢。

  有一天羅廣亮他們車壞半道兒上了,純粹在修腳踏車的時候,這麼閒聊天,話趕話聊到一起去的。

  這不能不說是他們的運道,也是寧衛民的運道。

  至於說到老師傅做的三輪車有多麼講究,那還得先從洋車演變的歷史開始捋。

  否則就難免會有思維上的誤區,就難以明白這三輪車和銅活兒有甚麼關係。

  要知道,洋車之所以叫“洋車”是因為從東洋傳過來而得名。

  滬海叫黃包車,津門又叫膠皮,花城可就叫車仔了。

  這種車最初是硬膠皮的車輪,刷黑漆,輪子高,車把短。

  很可能是小日本兒個子小,又穿木沓拉板跑不快的關係。

  就跟頭兩年在大陸播放過的日本電視劇《姿三四郎》裡演得差不多,反正人坐在上面不太舒服。

  後來有了充氣輪胎,京城人又進行了結構上的改造。

  特意將車把加長,車輪放低,車廂加高,這才變成了電影《駱駝祥子》裡的那種洋車樣式。

  從此就拉著省力,跑得輕快,坐著也舒服多了。

  像京城有句土話兒——“美得屁顛兒屁顛兒的”。

  如果追本朔源,其實就是為了描述坐洋車的感覺而光榮誕生的。

  實際上在1937年之前,靠人在前面拉著跑的洋車一直都是京城的主要交通工具。

  但從北平淪陷,日本人送給“北平治安維持會會長”江朝

  :



  宗第一輛人力三輪車開始。

  京城的洋車就逐漸的,一步一步的,又被這種新興的交通工具所取代了。

  一個是因為三輪車比洋車更快捷,更舒適,更省力氣。

  另外一個,也有日本人有意推行的原因。

  因為這東西是日本人在洋車和腳踏車的基礎上改造而來。

  小鬼子多壞啊,你看他前腳兒給你來個軍事侵略吧,後腳兒就又給你一個經濟佔領。

  抖機靈抖得多是地方!

  就是吃相難看得很,永遠改不了一股子下作的市儈氣。

  至於說到當年京城最知名的造車廠。

  一個是在東華門大街路南的“懋順車廠”,另一個就是西交民巷的“起順車行”。

  很可惜的是,雖說是造車廠,但這兩家,實質上都是由木匠、鐵匠組成的攢車作坊。

  並沒有甚麼現金的裝置和原料。

  除了木料、油漆坐墊、靠墊、車篷子是造車廠自己弄以外。

  連打銅活什件的銅,也得向日本洋行去採購。

  像內胎、外帶、車條、滾珠、軸承、弓子、手鈴、腳鈴、喇叭等重要零件更是如此。

  北平淪陷前,這兩家車行是從英國人、德國人那裡定購的。

  “七七事變”後,他們全得向日本人購買。

  所以呀,別看就這麼一輛洋車,售價可要一百多大洋,貴的時候小二百。

  而造車廠賺的卻不過是七塊八塊的而已,最好的時候也就十塊二十的。

  這就是當時咱們民族工業水平啊,那真是太寒磣啦。

  不過也得說,咱們的人更懂得享受,過去的手藝人活兒也好。

  攢出來的洋車和三輪車,經過幾度改進,無論舒適度還是外觀,都比洋人自己造的要好。

  像當時的車廂,裡頭講究的是軟包帶靠墊,而且帶仰角,這才能靠著舒服。

  箱體得是軟木料,外邊還得封鐵皮。

  由車廂周邊起,卡三道白銅線,一直到車簸箕為止。

  這樣的車配上鄧祿普的車胎才穩固防震啊。

  人坐在裡面,即使路況再不好也不會顛得受不了。

  另外車廂後還安有銅扶手,備車伕及專門“搡車的”手握之用。

  真遇著陡坡,一人蹬一人推,一樣能讓你舒舒服服上去,安安全全的下來。

  最後,還有些附件的添置,對各種天氣的考慮簡直周到極了。

  像車篷的條愣一樣要包銅活,而且是帶胳臂肘的(即支子)。

  上鋪水籠布的車篷子,前帶大簾一塊。

  這樣可隨時收放,以供遮風擋雨。

  車左右擋泥板和扶手,也都要包白銅活兒。

  還要安車燈各一,可供夜晚照明。

  車墊、車靠,講究的是白布鑲紅布邊,車腳墊得是長方形織花小地毯。

  最方便的是,還得有東洋腳鈴一個,踩一腳,就能隨時招呼車伕停車。

  那想想看吧?

  這種手工業與工業化結合的產物,是一般人能攢出來的東西嘛。

  你就是去永久、鳳凰、飛鴿這些腳踏車廠,把這些大廠的高階工程師都給提摟來。

  湊在一塊堆兒,他們也照樣做不出這樣的車子來。

  這種拉客的人力三輪車呀,要是講究美觀,講究舒適,講究歷史的原汁原味。

  那還就得找過去造車廠的老人兒才行。

  這樣的玩意除了當年的人,可沒人懂得怎麼弄。

  可偏巧呢,羅廣亮和小陶找到的孫師傅,就是當年“懋順車廠”的銅匠。

  老師傅從十四歲學徒到出師,在“懋順車廠”幹了有小二十年。

  而且當年教他手藝的師傅,還是以前安定門“永成”的師傅。

  說到這,再額外提上幾句。

  京城的銅活兒那可是金工藝術裡的一個分支,在歷史上相當出名。

  元明兩代,京城的銅匠有兩件最露臉的話兒,一個京西臥佛寺的臥佛,一個是明朝的宣德爐。

  當然,這兩樣,開辦於清中期的“永成”是沒趕上。可“永成”也不孬啊。

  這家山西人辦的“銅作”,可是專接宮裡的活兒。

  像近代故宮的銅門獅,頤和園的寶雲閣銅亭,都有“永成”的充分參與。

  因此孫師傅也算是師從名門。

  無論鑄制和打製兩“功”,還是鑲嵌、焊接、鍍金、鏨凋、花絲、著色、打磨這些技法,他學得都是京城銅作裡較高的水準。

  到了解放後,因為手藝出色,孫師傅作為從造車廠少數直接被選拔進“金屬工藝廠”的匠人。

  甚至他本人還有幸參與了京城五十年代的“十大建築”之一——軍事博物館樓頂軍徽的打造。

  】

  這可是當年不得了的壯舉。

  因為別看從地面上看那軍徽不大,但如果把那玩意“搬”下來看,那就大得不像話了。

  實際上這個軍徽加上插座兒的尺寸有八米高,直徑是六米。

  整個是用四毫米厚的銅板,分段打製成的。

  軍徽上有許多麥粒和麥芒,得靠銅匠們用鐵錘和鋼鏨一點一點兒敲,然後鎏金,再組裝在鐵架上。

  孫師傅他們總共幾十個工匠,就憑著幾十雙手,把那軍徽打造的精細入微,看上去如同浮凋。

  這在世界範圍都堪稱首屈一指的絕技。

  想想看,就這水平,孫師傅要再撿起當年造車廠的那點小活兒還算事兒嘛。

  這就跟張大勺想要隨意做倆小冷盤兒下酒差不多一個意思。

  所以說,孫師傅挑頭,拉著自己

  :



  過去車行同事的幾個老哥們,一起做出來幾輛三輪車可太精緻了,太講究了。

  幾乎完全復原了當年“懋順車廠”最高檔的車子,是一點不帶走樣的。

  儘管做這種車,費工、費時、費力。

  製作週期長,銅作、木匠、漆工、機械工都得用上,得好幾個人合作才行。

  最後因為還得添置買料,買不少現成附件來組裝。

  這樣造價就高了,一輛車恐怕得耗兩輛車辦的價錢才夠。

  也就是說差不多八九百塊。

  可實打實的,真沒有花錢的不是。

  寧衛民一看見這車的外觀,倆眼珠子立馬轉不動了。

  而再等到親身體驗了一把,讓小陶蹬車拉著自己轉了一小圈兒回來,他就更是心花怒放了。

  說白了,“屁顛兒屁顛兒”這句話可太形象了。

  在寬闊的馬路上,他人仰靠在車上,一熘煙兒似的平穩向前。

  車蓬子一支,就能遮著老陽兒,再被小風兒一吹,看著繁盛的街景兒,那滋味美透了。

  這一路更是賺足了回頭率啊。

  尤其是到了鬧市地區,不但老外碰見這車都“卡卡”拍照,就連好多老百姓還以為這是拍電影的道具呢。

  老有人過來搭話,問他們是哪個電影廠的,一會兒要拍甚麼電影。

  嘿,這就足以證明三輪車的吸引力啊。

  所以試車回來之後,寧衛民當即決定,就這麼地了,就照這樣做吧,先做個五十輛車再說。

  不是為別的,他主要考慮像孫師傅這幫老手藝人可都到歲數了。

  真哪天干不動了,或是不想幹了,他還能到哪兒找這樣的好手藝啊?

  說白了,過了這村兒也許就沒這店兒了。

  要想以後不抓瞎,那現時就得多做幾輛,以備不時之需啊。

  至於車多了,一時用不了也沒事。

  萬一哪輛車有了毛病,不也好有個替補嗎?

  可反過來,連羅廣亮帶小陶,還有造車的孫師傅卻無疑是被這陣勢給嚇著了。

  聽寧衛民報出來要的數目,這幾位下巴差點沒掉地上。

  尤其是老師傅,他還一直以為羅廣亮他們幾個就是要造幾輛拉拉客人,掙幾個小錢呢。

  壓根沒想到他們會出手這麼大,完全是鋪天蓋地的氣勢。

  當然了,也沒人會嫌錢燙手的。

  老實說,這位孫師傅雖然是六級工匠,可退休的日子並不富裕。

  不為別的,生養的孩子忒多了。

  饒是老爺子上班的時候能掙八九十,可子女們的好幾張嘴就把當老子的給吃窮了,這麼多年就沒存下錢來。

  退了休也一樣。

  工資變成了百分之七十,孩子們儘管都成家了,可還得給孫子、孫女貼補,而且還不能厚此薄彼。

  也就是幹這行的手藝人筋骨都好,老爺子的身體挺硬朗,還能外頭擺個修車攤掙幾個補貼家用。

  否則,孫師傅的健康要有點毛病,這日子就更難過了。

  那不妨再想想看,這樣的家境。

  如今聽寧衛民要買這麼一大批車,提前先給一萬塊的定金,做十輛結一次賬。

  價錢上不計較,也不強求一味的快,只要保質保量。

  那孫師傅是個甚麼心氣兒?

  一輛車他們老哥兒幾個能掙小二百呢,一個月弄十輛車就是兩千啊,不比擺攤修車可強多了。

  而且寧衛民說日後還要長期聘請孫師傅他們,負責維修。

  那必然是給老師傅高興壞了。

  於是孫師傅也沒多猶豫,看在大團結的份兒上,就是爽快的一拍胸脯。

  “得嘞,你這活兒交給我,你就放心吧。我保證一定加倍精心,把每輛車都給你做漂亮了。”

  跟著還額外提醒了寧衛民一句。

  “哎,對了,小夥子。你這光花錢造車還不行,你要真想開車廠子啊,還得讓人給我找塊地方。我這兒啊,兩輛車放著就到頭了,給你做車不難,可難的是沒地兒存放啊。要依我看哪,你要不差錢,最好能買個大點的地方,得足夠安置下這些車才是。說實在話,你也只有集中起來,才能統一調配,方便修繕和使用。否則要是保養不善,毀了你的車可就不值當了。”

  這話說得肯定有道理。

  寧衛民立刻點頭,虛心接納。

  “您說的是啊,老師傅。聽您的,這事兒我一定儘快辦好。”

  跟著就和羅廣亮和小陶施加壓力,再度催他們買房子置地。

  “看見沒?早就讓你們買房吧,都不當回事,不買啊。這回成急茬的了。我說咱趕緊打聽找房吧。而且為日後方便,離著天壇越近越好啊。對了,得挑面積大的買啊。而且一個小院估摸不行,乾脆就買倆,聽見沒有?大不了你們一人一個。”

  “寧哥,咱們不是能把車擱天壇裡嗎?那還用買房嗎?”

  小陶還強詞奪理呢,怕是心疼手裡的錢。

  一點也不懂得寧衛民是在替他們考慮財產保值,有多麼煞費苦心。

  所以寧衛民簡直快被他氣笑了,當場就甩出了片湯話來。

  “你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啊。怎麼方便怎麼來是吧?真把天壇當自己家了?我都不敢這麼想。那這樣吧,以後你的那一份,我就劃給天壇了,當成場地費。”

  這話一說,小陶才低頭認慫。

  “別介啊,那我還是找房吧。”

  就這臭小子,還透著委屈和不情願呢,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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