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雪聲, 漫天的聲音,隔絕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然後,在這一場無序的雜音裡, 蘇墨聽到他沉定的聲音。
“好。”
傅時朝俯身,雙臂擁抱她時,臉貼著她的脖頸, 冰冷的溫度提醒著她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她終於擁抱到了屬於自己的月亮。
這一次,很真實。
傅時朝吻過來時,有雪花趁亂飛過來, 又在這溫度下迅速融化, 只留下稍縱即逝的冷意就沒了蹤影。
蘇墨仰著臉,腰被大手掌住, 貼向他。
她伸出手,環著他的脖頸,回應著他的傳遞來的熱度。
身後的門本來也沒合上, 傅時朝抬眼, 帶著她邊吻邊往裡面走,房子裡有暖氣,跟外面是兩個溫度。
一冷一熱交替,倒讓肌肉生出酥酥麻麻的感覺。
“這裡?還是樓上?”
唇邊貼著, 這聲更像是呢喃。
蘇墨呼吸全亂了,大腦也一樣,聽到這問題, 這會兒停下來認真思考。
但傅時朝是行動派,並沒給她思考時間。
那件搭在她身上的大衣早已經掉在了地上, 這會兒堆在門邊,乍一看像是隻可憐的黑毛小狗。
再繼續, 貓貓狗狗會多不少。
意識回籠,蘇墨做了決定,“樓上!”
“好。”
傅時朝將人打橫抱起來,像是抱羽毛一樣。
頭髮早已經散開,襯的那張臉巴掌大小,蘇墨唇色比平時塗了口紅還要妍麗。
光著的腳晃了晃。
臥室的燈沒開,蘇墨被放在床上,他覆上來時,兩雙眼睛像是移不開一樣,緊盯著彼此。
她以為接下來是狂風暴雨。
傅時朝去珍而重之的在她唇邊啄了下,一次不夠,又低頭親了親。
心潮起伏,蘇墨眼眶溼潤。
他吻過她眼尾的眼淚,又吻上她的唇,這一次巨浪滔天,是不將一切不攪亂不罷休的氣勢。
蘇墨甘願淹沒其中。
窗外,雪勢漸大,白日裡的痕跡,會在一次被掩蓋,一切,又將是全新的開始。
這一場肆意,持續到深夜。
司機早收到了訊息開車離開。
蘇墨睏倦的打呵欠,閉著眼,意識渙散,隨時都能睡過去。
“我寫過情書。”傅時朝的聲音,不疾不徐的響起。
這一聲,將蘇墨的睏意都趕走了。
情到深處時她還是問出了句喜歡這麼久為甚麼從來都沒說過,傅時朝沒回答。
蘇墨毫無印象,不確定的問:“給我的?”
“不然還有誰?”
蘇墨很肯定自己並沒有收到,她那時喜歡他那麼久,不可能收到了卻記不住。
“寄到了你家裡。”傅時朝的聲音悶悶的,他還記得蘇墨說的那番話。
“我家裡。”蘇墨呆呆的。
思緒回到了蘇若拿走了她情書的那天,沈女士憤怒的將它撕成了碎片丟進了垃圾桶,陰陽怪氣讓她以後少出去勾男人。
如果她早一點回家,是不是能看見那信封上的署名,是獨屬於他的字跡,利落漂亮的寫著他的名字。
如果蘇若沒提前拿走那封信。
如果……
過去稍有偏差,結果是不是不一樣?
蘇墨這麼想,也這麼說了。
那天之後她的確被刺的不輕,自我厭惡的勁兒從未有過的強烈。
“好可惜,我都沒看到。”蘇墨手臂抱著他的脖子,更貼近一分,聞著屬於他的味道,那份遺憾感沒那麼強了。
“下次給你寫。”
蘇墨睏意回來了,晃了晃腦袋,“不要。”
臨睡前,還在呢喃,“我想要十八歲的小傅同學寫的。”
*
昨夜瘋狂,加上天冷,睡眠格外優質。
蘇墨是被手機來電提醒吵醒的,她閉著眼,摸到了手機,滑向了接聽鍵,放到耳邊。
“喂?”
電話那邊響起宋霜霜的尖叫聲,“啊啊啊啊,墨寶,墨寶,你是不是跟傅時朝複合了?”
“嗯?”蘇墨還沒完全清醒,“也不算複合。”
“啊啊啊,原來是真的!!!我終於等到了嗚嗚嗚。”
宋霜霜就像是人形小喇叭,吵得很。
蘇墨被她吵的沒睡意了,從床上坐起來,“我本來是想告訴你的,但……等等,你怎麼知道的?”
“看傅總的朋友圈!”
宋霜霜沒有傅時朝的微信,但顧城野有,當顧城野看到傅時朝發的最新動態裡,第一時間分享給了她,這才有了接下來的電話。
“真的墨寶,快去看!我以為他手機沒這功能呢!”
蘇墨還沒來得及弄清楚身邊的男人為甚麼不在,就聽了宋霜霜的話,開了擴音後點開了傅時朝的朋友圈。
是在早九點發的。
她抬手,才注意到婚戒重新帶回了手上,當時簽了離婚協議之後,婚戒也一併留在了星河灣。
傅時朝拍的她手部的照片,在深色的床單映襯下,婚戒穩站C位。
蘇墨看到共同朋友的點贊跟評論。
韓捷:【我頭婚還沒出去,就二婚了?】
周牧:【樓上是傻子鑑定完畢,二婚個頭,恭喜我們傅總追妻成功。】
韓捷:【?不是說放下了嗎?】
周牧:【也就是騙你這種老實人?人都快住平城了,放的下個屁!】
顧城野:【這莫逼玩意我忘刪了。】
傅老爺子:【再把我孫媳婦弄丟,我捶你。】
【……】
除了這些評論,還有大部分根本不知道傅時朝已婚的,在這裡祝賀他求婚成功,詢問甚麼時候可以喝上喜酒。
周牧還裝傻充楞,在評論區回覆就快了。
評論風格相當割裂。
蘇墨忍不住笑了,從來沒想到傅時朝朋友圈能這麼好笑。
她跟宋霜霜聊了幾句,說好回晉城後一起吃飯便掛了電話。
人是廚房找到的。
因為他走了近半個月,冰箱裡他之前存放的食材已經不能吃,被阿姨給收拾掉了,最後只剩下了冷藏裡的速凍產品了。
傅時朝只好拿出小餛飩,又煎好了雞蛋,只是這樣,滿屋子都飄著香氣。
蘇墨沒直接過去,而是在後面看了好一會,腦子裡蹦出來宜室宜家,用來形容傅時朝,再恰當不過。
她從背後抱過去,環著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背。
“醒了?幾分鐘就能吃了。”傅時朝愣了片刻,道。
“好。”
蘇墨卻抬起下巴抵著他,聲音悶悶的道:“有一件事我要坦白。”
“嗯?”
“我喜歡一個人,也喜歡了好多好多年。”聲音很輕。
傅時朝問:“比我喜歡你還要久嗎?”
他關了火,停了動作。
“嗯,比你喜歡我還有久的一些,”蘇墨頓了下,“算是一見鍾情?他推開門時,我才知道我原來那麼膚淺,看到他那麼好看,很不矜持的笑出了聲。”
“現在想來,我就是被他臭皮囊蠱惑到了,這一蠱惑,就是快十一年。”
“一個人,有多少個十一年。”
傅時朝僵硬的身體像是慢慢回暖,他聲音啞的,問:“那個人是我?”
“自戀哦。”
蘇墨重新臉貼著他,輕嘆,“除了你還能有誰?那段獨白是念給你聽的,傻瓜。”
“……”
“我喜歡你像夏夜明滅的螢火,喜歡你想灑在樹梢上銀白色月光,喜歡你皚皚雪山的一抹白……是所有美好的意向,所有的美好意向都不如你。”
“我頂不好的,真的,像篩子一樣的缺點,像天氣一樣的壞脾氣,沒有哪一樣招人歡喜的。但我依舊想將整個兒都交給你,一個完整的我,不好的我。”
“……”
“我喜歡你呀。”
“……”
傅時朝轉過身跟她相擁,捧著那張臉,吻下去,吻完,四目安靜對視。
這其中,有太多情緒翻湧。
不必說出來,也覺得對方能明白。
傅時朝看著她的眉眼,極認真道:“我想再娶你一次好不好?”
“好。”
她清晰聽見自己的聲音。
*
結婚的事,蘇墨本來沒太當真。
畢竟已經她現在的重心在自己的剛起步的事業上,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走一些華而不實的過場。
累,且浪費時間。
孟啟然發現他們複合的一個月後。
到了下班時間,蘇墨被孟啟然拖著聊公司經營現狀以及未來發展,畫餅專家已經不滿足於嘴上畫餅,想要在現實裡大展拳腳。
蘇墨看了眼時間,想給樓下等著的某人發訊息,還沒拿上手機,就被孟啟然拿掉了。
“現在已經到了我們公司生死存亡之際了,你還有心情玩手機?”他放到了邊上,“沒收了。”
蘇墨:“……”
沒有收到訊息,等了近半個小時的某人只好上樓瞭解情況。
孟啟然在看到傅時朝時,第一時間是想阻攔,畢竟在他這裡訊息還停滯在,傅時朝想複合,蘇墨並不想。
“傅總,要不然我們聊聊?蘇墨還有事,”說完又轉頭對蘇墨使眼色,“走吧,耽誤了就不好了。”
見蘇墨沒動,孟啟然比她還著急,眉眼亂飛。
“他來找我的。”蘇墨道。
我知道啊,孟啟然眼睛瞪更大,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讓她走啊。
蘇墨只能說的更通俗易懂,“我們複合了。”
孟啟然:“……”
好的,只有他一個人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傅總好,傅總真棒,”孟啟然反應過來立刻擠出笑,“我們現在已經沒甚麼事了,蘇墨你別墨跡了,趕緊跟傅總走吧。”
“我祝兩位花好月圓,百年好合,和和美美,錦上添花……”從語速來看,剩下的祝福詞彙量已經不多了。
蘇墨哭笑不得,“行了,一起吃飯。”
“我不去,我已經跟朋友約好了,你們去,不用帶上我,”孟啟然表現的格外自覺,送兩人出公司,到電梯門時,沒忍住問:“傅總,從現在看我們算不算是有了點關係,能不能留個聯絡方式?”
他雙手放在身前,乖巧等回答。
“可以。”
“謝謝您嘞。”中氣十足的一聲,讓人誤以為他要開始講相聲。
兩個人互加了好友,孟啟然心滿意足,手一直揮到了電梯門關上。
年底,兩個人抽空回晉城看望老爺子。
傅老爺子跟蘇墨隔了大半年沒見,再見面也決口不提她離開的事情,就彷彿她只是很長時間沒來罷了。
“都是你愛吃的,多吃點,看著瘦了不少。”傅老爺子心疼的給她夾著菜。
“沒瘦呢,年底都胖了三斤。”蘇墨一點點都吃掉了。
傅老爺子擰眉,“冬天本身就需要儲存脂肪的,重一些都是很正常的,你這還還得再養養。”
“好嘞,那我就在這裡,讓爺爺您多養養。”
“那沒問題啊,你多陪陪我。”
冬天有太陽的時間少,人老了,喜歡曬太陽時暖烘烘的感覺,碰巧遇上好天氣,爺孫三個出去散步。
傅老爺子微微出了身汗,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笑著說這身體可大不如以前了。
話這麼說著,散起步來,卻不輸兩個年輕人。
曬過太陽,回到院子裡,蘇墨上樓換衣服,爺孫兩個人坐在長椅上聊天,傅時朝談起了再結一次婚的打算。
老爺子很贊同,“結婚是一個人很重要的步驟,你們上次就辦的不夠好,這一次再來,一定要盛大,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孫媳婦是誰。”
“……”
蘇墨下樓,不知道兩個人聊甚麼,只看見老爺子起身,笑眯眯道:“既然要辦婚禮,作為爺爺,我就要送一份新婚禮物。”
“甚麼禮物?”
“你跟我來。”傅老爺子壓低聲音,瞧了眼旁邊的傅時朝,頗為神秘道。
蘇墨扶著老爺子上樓,去了書房。
傅老爺子走到了最末的位置,臉上露出頑劣的神情,“是我收的臭小子從小到大的成長痕跡。”
聲音放輕,就好像這樣,身後的傅時朝就聽不到一樣。
傅老爺子拿出來的是一個紙箱。
“翻翻看,都是他小時候東西,有紀念意義的我就留下來了。”
也是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都走掉之後,老爺子開始養成的習慣,想著老了,自己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也能看看這些舊物回憶往事。
紙箱子裡雜物很多,包括傅時朝用過的筆、筆盒、獎狀證書之類的尋常物件,就連掉落的牙齒也留了一顆,還有一個厚厚的冊子,貼著他從小到大的期末成績,往下翻,還有《我的爺爺》作文。
傅老爺子偏偏還要念出來。
“爺爺,夠了。”傅時朝提醒道。
“後面還有,不要急。”傅老爺子翻到了最後的一頁,貼上的紙是信紙,被揉成一團又被展開,最後耐心貼上來冊子。
這樣的信紙,貼了四張。
“這小子第一次寫情書,寫的爛的咧,平時作文寫的挺好的,這前前後後寫了多少個版本?”
在傅老爺子吐槽聲中,蘇墨才注意到信紙上的字跡,以及每一行開頭上那句蘇同學。
她猛地抬眼,撞見傅時朝漆黑眼底。
該怎麼形容那份心情,又驚又喜,又快樂又難過,以前覺得擁有的太少,如今卻覺得太多太多。
多到她只記得現在的歡愉,懷疑自己是被造物主親吻祝福過。
信紙上寫著——
蘇同學:
你好,很抱歉選擇了這樣突兀的方式。
你或許不知道我的名字,也不知道為甚麼我會突然寫這封信。
我
到“我”字後戛然而止,不滿意,揉成一團,令起一張紙,重新開始寫。
蘇同學:
希望你今天愉快!
不只是今天,明天,以後也同樣愉快。
……
一直到最後版本,才算完整一些。
蘇同學:
落筆之前,腦子裡很多想法,落筆後,倒全空了,比剛開封的白色顏料還要乾淨。
我不知道寫甚麼,寫你,寫我自己?
這些等到落筆後,就變成了另外一樣東西。
如同陌生人。
我願意寫你。
但你是鮮活的,我寫的文字無法復刻你的萬分之一。
王小波寫過:你是非常可愛的人,真應該遇到最好的人,我也真希望我就是。
我也希望我是。
希望你永遠愉快!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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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就寫到這裡啦,會休息幾天吼,番外想想寫甚麼,謝謝大家一直看到現在,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