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鸞就看她娘一陣風似的帶著人出了院門兒,轉瞬之間就沒了影兒。
她忙拉身邊瓊玉的衣裳:“瓊玉姐姐,咱們也去!咱們也去!”
瓊玉忙勸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咱們好好兒的在屋裡等太太罷了,這一去那邊兒也不知道甚麼情況,萬一磕著碰著怎麼是好?”
王熙鸞跺腳從炕上站起來:“姐姐不帶我去,我自己去!”
看瓊玉一臉為難,王熙鸞又扯著她道:“姐姐!娘生了好大的氣!咱們快去看看娘去!我不去,哥哥們要倒黴了!還有鳳姐姐!鳳姐姐也來了!”
說完,王熙鸞就自己要爬著下炕。瓊玉沒了法兒,只得把鸞姑娘抱起來,帶著丫頭婆子們匆匆趕往前頭去。
路才行了一半兒,王熙鸞忽地聽見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號:“欺負人!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不在這了!我要回家!欺負人!”
王熙鸞心道娘哎,這王仁真不愧是連她爹孃都要發愁的問題兒童。再看跟著的丫頭婆子們,也是面面相覷。瓊玉猶豫一瞬,緊著加快腳步。
終於到了二門,瓊玉在二門處就立住了腳,不再往前走。
王熙鸞使勁兒伸脖子往前看,見她娘一臉怒氣的抱著個比她大些的女孩兒,女孩兒哭得小臉通紅。
她兩個哥哥低頭站在一旁,想也知道都是一臉不服氣。小廝們正給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兒鬆綁,那男孩兒穿著一身已變得皺皺巴巴的湖藍色綢衫,頭髮披散著,箕踞而坐,兩腿直蹬,大張著嘴哭號:“爹!娘!大伯孃欺負人!欺負人!我不要在這兒!我要回家!”
自打穿到這兒來也有兩三年了,王熙鸞知道這裡大戶人家都規矩極嚴。一兩歲的小孩子哭鬧就罷了,那是人之常情。但若等孩子長到三四歲,開始開蒙讀書,規矩就一套一套的來了。
坐臥站行皆有尺度,上要孝順長輩,下要友愛兄弟姐妹,待下人也既要慈和又不失主子的款兒,這方是大家子的孩子。
似是王仁這樣當著一大群下人在長輩跟前兒撒潑的孩子,那簡直是又沒規矩又沒體面。傳出去,丟的可是王家一整家的臉。
所以王熙鸞就看著她孃的面色越來越黑,等小廝們把王仁手上的繩子也解完,她娘不待王仁在做甚麼動作,便沉聲道:“把仁三爺帶到屋子裡去,先換身衣服洗個澡,看著些老爺甚麼時候回來,立時請老爺到正院。”
王仁才掙脫繩子得以自由,就立刻被四五個小廝圍隨拉起來要帶走。王仁甩手蹬腿扭得像個泥鰍,怎奈王家的小廝們都訓練有素,王仁一個七歲孩子,怎麼也奈何不了四五個大力小廝,只能嚎叫著被帶走了。
那王仁這回換了個嚎法:“放肆!你們這群奴才秧子,別碰爺!滾!都給爺滾!爺帶來的人呢?看爺不讓人打死你們!把你們全家攆出去!放開!王八蛋!”
王熙鸞目瞪口呆,心想爹孃這回可不是接來一個大號長歪熊孩子。
瓊玉緩過神後,趕緊把姑娘抱到太太跟前兒,問道:“太太,您看現在咱們……”
溫瑛見瓊玉把鸞兒也抱來了,柳眉倒豎,張口就要斥責。
王熙鸞見勢不妙趕忙去拉王熙鳳的手,笑盈盈問:“你是鳳姐姐嗎?我是鸞兒,我等你來等了好久呀。我娘早把咱們倆的院子收拾好啦,咱們一起去看看吧。”
王熙鳳抽抽噎噎,一邊說話一邊打嗝兒:“鸞,鸞妹妹好。”
溫瑛無奈,收住要說瓊玉的話,心道好歹有一個孩子看上去是懂事兒的,不是倆都難纏。
沒了王仁的哭號聲在旁邊,溫瑛也不那麼焦躁了。她一想鸞兒最是個主意大的,她年紀雖小卻是主子,想瓊玉也不敢攔,也不再怪瓊玉,便道:“去抬熱水到正院,先給鳳姑娘洗澡,洗了澡換過衣服再說別的。”
“跟著仁三爺鳳姑娘來的人都在那兒?”
管家抹著汗上前回道:“回太太的話,跟著仁三爺鳳姑娘來的共有四位嬤嬤、四房人口、八個小廝、六個丫頭,共計二十六人。現都依大爺的話,沒讓進來,只讓他們暫等在門房,聽太太的示下。”
溫瑛立時就沉了臉,冷笑道:“去!先找幾處屋子給他們住下,若有要求見的,一個也不許他們進來!等我有了空兒再問。甚麼意思!”
管家躬身應是,又拿帕子擦汗一徑出去。溫瑛最後看了王佑王佩兩個一眼,道:“不管甚麼理由,現在都別和我說,等你們爹來了,一起說罷。”
王佑王佩知道娘這回是動了真怒,一聲兒也不敢吭,跟在娘後邊回了正院。等進了院子,他兩個屋子也不敢進,就在廊下自動罰站。
等王子騰匆匆邁進院門時,溫瑛正使喚人給兩個女孩兒擦頭髮――王熙鸞見了水也吵嚷著要洗澡,兩個女孩兒索性就一起洗了一回。
見了王子騰,溫瑛不待他問,就倒了核桃車子一樣的從頭說來:“今兒我讓佑兒佩兒去接人,誰知他們是把仁兒給綁回來的。現下那兩個正在廊下罰站呢,你應該也見了。仁兒從大門一直嚎哭罵人罵到他屋子裡,你來時候聽見他還在罵沒有?”
“還有,二弟和二弟妹給兩個孩子帶了二十六個人一起來!我倒想寫信問問二弟和二弟妹,他們這是甚麼意思?孩子都幫他們養了,親兄弟之間一文銀子也不要他們的,就當是一家子的情分。”
“他們倒好,帶幾個孩子們貼身使喚的丫頭小廝就罷了,給我巴巴的送來二十六個人!這是不信我還是不信你?還是說咱們府上就缺這幾個人使喚了?這不是打咱們的臉!”
王熙鸞在屋子裡恍然大悟。怪不得呢,她娘看王仁撒潑時是生氣,但那一半是被煩的,一小半是發愁這孩子怎麼教,另一小半是氣哥哥們惹禍。等她娘知道二叔家送來了二十六個人的時候,那才是動了真怒。
想想也是。你一個位高權重的近親家說要替你養孩子,從小養到大往後連婚事前程都能給包辦。你捨不得孩子或是想自己教孩子,不答應就算了,既然答應了,那就得信人家呀,就得記恩呀。哪兒有再送一大堆下人一起來的,這裡面幾個意思?
似是王仁王熙鳳這等年紀的小孩子,身邊服侍的人基本就三種――陪著玩兒的玩伴,稍大一些穩重些的丫頭小廝,還有從小到大的奶嬤嬤,主要教導公子小姐們規矩。
二叔家送來的人裡,四位嬤嬤八個小廝六個丫頭還勉強說得過去(其實也說不過去,你把孩子身邊貼身服侍的人位置都佔全了,讓別人怎麼教孩子?),那四房人口就真的說不過去了。
不能放到爺們姑娘身邊,那安置到哪兒呢?親戚家裡的人不好薄待,但讓他們去茶房廚房跟出門或是管車也不合適,這些地方可都是當家人的心腹才能在此。
但要讓他們去粗使掃灑,那就是打親戚的臉了。再說大家子裡哪怕一個掃灑的粗使也要精心挑選,依她孃的標準,這些人夠不夠格還是兩說。
王熙鸞再一想宅鬥文裡常見的招數就是往對手處塞人,不管是婆婆給兒媳婦塞小妾,還是正室給小妾塞丫頭,或者是妯娌們妃嬪們互相塞人,那都是非常噁心人的事兒。
所以還是原書裡林如海明事知禮。給黛玉只帶一個奶母王嬤嬤,一個小玩伴雪雁,剩的全交給岳母發揮,表達對岳母的完全信任,才是寄養孩子的標準操作。
這世道,林如海只要在世,黛玉就有依靠,林如海真沒了,黛玉就是有一百個下人圍著,不是照樣風雨飄零?還得提防著刁奴欺主。
王熙鸞想明白了這事兒,便再接再厲開始琢磨她娘怎麼應對此事。
外間裡,溫瑛已伏在王子騰肩上抹淚:“二弟和二弟妹若真捨不得孩子,和咱們說不願意送來,咱家又不缺孩子,也不會強求。如今倒叫咱們兩面難做人。你說,那二十六個人咱們怎麼辦?”
王熙鸞再次悟了:怎麼辦?和丈夫兄弟家裡有了不快,別的甚麼辦法都別用,直接問丈夫就完了。
三言兩語講清楚主要問題,再伏在丈夫肩頭紅著眼圈兒求辦法,溫瑛眼淚滴滴落在王子騰衣襟,好似落在他心上。
三年前,王子騰接連喪父喪母,少年情深的妻子也重病在床險些離世,他大勝歸來,看著虛弱的妻子、兩個半大小子和才出生的小女兒,日日都不得安眠。
等知道妻子是因為照顧母親身體,又操辦父母喪事,牽動了胎氣,才病到如此境地,而二弟妹明明生育完鳳姐兒早出了月子,卻因他不在家裡,吵嚷著身子不好躲懶兒,讓妻子一個人抗下家事,二弟也縱著,王子騰對兄弟的心就冷了一半兒。
妻子傷了身子,重病不能挪動,二弟和二弟妹往南去給爹孃守靈,也算是他們兄弟之間的默契。
遠香近臭,眼不見心不煩,三年下來,兩家書信往來,王子騰倒覺得比以往住在一起時更自在。
這三年裡,他也知道了許多從前不甚在意的小事,樁樁件件都是二弟妹在爹孃跟前兒挑唆叫妻子吃了暗虧。妻子顧全大局從不和他說這些,他竟也當家裡無事。
有這些事兒打了底,王子騰聽妻子含怒帶嗔的問他怎麼辦,立時便道:“你只管安心。兩個孩子你看著,怎麼教都好,我保管別人煩不到你頭上。”
溫瑛立時安下心來,抹淚道:“那我可把那起子人交給你了。”
王子騰安撫道:“放心。”
得了這話,溫瑛心下微微一笑。
險些死過一回,她才知道里子若是沒了,面子上再光鮮好看,賢良淑德宜室宜家也是無用,虧是自己吃的,才德名聲是給別人看的,沒的為了虛名兒自己把苦水往下嚥。
訴訴苦撒撒嬌,抱怨幾句勞累,男人就吃這一套。再說若是男人心裡有你,總會捨不得你吃苦受累的。男人心裡沒你,你說幾句軟和話換得些好處,不是也不吃甚麼虧?
她已經想明白了,就不知張姐姐甚麼時候能想明白。
著人給王子騰淨面擦手畢,溫瑛自回裡間去哄孩子。王子騰站在堂屋朝廊下喝道:“還不過來!”
王佑王佩趕著跑到屋內。王佑不待王子騰說話,便單膝跪下抱拳道:“父親大人容稟,今日之事實屬事出有因。”
王佩也趕著在王佑身後跪下。王子騰哼了一聲道:“你們倒學會這文縐縐的!說罷,我看是因為甚麼,才值當你們把弟弟給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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