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陳貴嬪聽著皇后娘娘的話,心裡一陣陣驚顫,這話聽著是為德妃分辨,但是細細一想卻是將德妃推到了一個任性不講理的層面上,在宮中能有今天依仗的不過是這個位份跟一個受皇帝喜歡的兒子。皇后娘娘輕聲細語之間,連一句指責德妃的話都沒講,德妃就已經在皇帝心裡落了下風,骨子裡頭頓時生出寒意來。
皇帝面色稍霽,對皇后講道:“你這麼多年主持後宮,做事情一向公平,朕是最信得過的。”
“多謝皇上,臣妾只希望後宮的姐妹們和睦相處,只是眼下陳貴嬪所講實在是出乎意料,這才大感吃驚,生恐是惡意構陷,不得不追問明白。”皇后輕嘆一聲,又對著陳貴嬪說道:“你不用害怕,現在可以將你那保命的物件拿出來給皇上看看了,只要你說的屬實,本宮會替你主持公道的。”
陳貴嬪連忙叩頭,‘砰砰’作響,哽咽道:“臣妾一句虛言不敢講……”陳貴嬪就把當初自己如何被德妃發現,又如何信國公替她報了仇,最後在一眾秀女中在德妃的安排下被皇上一眼瞧中,她受命於德妃取得皇上的寵愛,將皇上的行蹤告知與她等等事情全部都講出來,“……當時臣妾不敢不從,卻也知道既然做了這樣的事情,以後萬一被發現只有死路一條,就算是不被發現能一直隱瞞下去,可是難保德妃娘娘為了滅口不會對我下手,我心裡便多了一個心眼,更加的討好德妃娘娘取得她的信任,漸漸地嬪妾在秀玉宮也能自由出入,嬪妾就是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聽到了德妃娘娘跟秀玉宮的管事嬤嬤提到了芳婕妤。當時嬪妾進宮受寵也有些日子,已經隱隱的也聽到過自己生的跟芳婕妤有些相似。”提到芳婕妤這幾個字,陳貴嬪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宮裡人人都知道芳婕妤是宮裡的一個忌諱,沒人敢在皇帝面前提這幾個字,此時她不得不咬著牙跟皇后演這一場戲,皇后娘娘特意讓她今兒個來鳳棲宮,她就知道能為自己報仇的機會來了。她活到今天,就是要為了今天,德妃欠她的她今兒個要連本帶利的討回來!“因此嬪妾聽到德妃跟席嬤嬤提到芳婕妤,立時就知道也許這是自己保命的一個機會,果然就讓嬪妾聽到了隻言片語,後來又過了些日子,嬪妾再一次進了秀玉宮,就從上回聽到的話中得到的訊息,拿到了德妃藏在妝奩中的一本摺子,這本摺子是當初重病的芳婕妤寫給皇上的,卻被德妃私自藏了起來。”
陳貴嬪說到這裡,壓在心口的那塊大石似是一下子搬開了,從袖籠中取出一個錦袋雙手遞了上去。
將這本摺子交出來,她知道她也活不成了,窺得了當年的後宮密事,皇上不會許她活下去的,她心裡知道。能苟延殘喘到今天,不過就是為自己討個公道,可是真到了這一天,心裡又覺得為自己難過。如果當初她不曾遇上德妃,不曾答應她的要求,會不會自己會有另一個結局?就算是在這宮裡不受寵,至少還能好好地活著。
可惜,沒有如果。
皇帝看著陳貴嬪雙手遞上來的錦袋,久久沒有去接,眼睛落在那錦袋之上,神色陰鶩,難測。
皇后心裡也惴惴不安,芳婕妤……老四的生母……就算是今時今日她也不知道皇帝待她到底是真愛,還是寵愛。這次放手一搏,連她也不能難預料結局為何。但是機會只有一次,如今老四那邊將天時地利人和湊齊了,錯過這次許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皇帝沒有伸手去接那錦袋,一時間僵持起來,看著陳貴嬪的胳膊都舉得幾乎要顫抖了,皇后思量著要不要開口之時,皇上終於接了過去。
皇后心裡鬆口氣,陳貴嬪卻是身子一軟匍匐在地上,錦袋交出去了,她的命也許今晚也許明日就要沒了。
鳳棲宮裡一下子沉靜下來,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地上一片斑駁的影子。光影裡,浮塵飛舞,大殿中,人心不安。
皇帝沒有直接開啟錦袋,而是看著皇后問道:“朕聽聞那溫家還給老四再送一個閨女?”
皇后不知道皇帝怎麼突然說起這個,只得無奈的笑了笑,用不理解的口吻說道:“是,臣妾聽老四家的提了幾句,老四家的剛被她一個女兒害成那樣,聽到溫家的女兒連覺都睡不好,誰會想到那溫家也真是大膽,居然還敢上門揚言早送一個女兒進去,口口聲聲說老四家的一定會同意的,不曉得哪裡來的這樣大的底氣。”
“甚麼時候的事情?”
皇后很認真地想了想,這才回道:“是老四意外的訊息傳來之前。”
皇帝冷笑一聲,起身拂袖,對皇后說道:“看來有人提前就知道老四是回不來了,這才敢欺上門去。”
皇后頓時臉色大變,忙跟著站起身來,面色中帶著不安,“皇上的意思是,那溫家……”
“就讓溫家人去慎行司團聚吧。”皇帝背光而立,“皇后下道懿旨,讓慎行司拿人。”
皇后主管後宮,這件事情也算得上是皇后的職責,此時皇后下懿旨拿人也符合章程。
皇后看著皇帝,“是,臣妾遵旨。”
皇帝讓拿了溫家審訊問罪,皇后此時此刻才覺得真真正正的緩過口氣來,看著皇帝捏著那錦袋大步而出,蹲身恭送,只餘下陳貴嬪還未處置,此時陳貴嬪伏在地上的身子動了動,看著皇后,“婢妾……怎麼辦?”
皇后揉揉額頭,對著陳貴嬪和顏悅色的說道:“皇上並未講對你的處置,你就先回自己的住處去。皇上不是遷怒的人,想來你這條命是保住了。”
陳貴嬪似是不敢相信,忽然間又哭又笑,膝行上前一步保住皇后的腿,“這一切都是娘娘的恩賜,婢妾當初想不到還能保住這條命的。”
皇后看著陳貴嬪,當初曾也厭惡她,後來利用她,如今倒是有幾分可憐她,“是你自己保住了自己的命,本宮不過是推了一把而已。德妃作惡多端,你能回頭是岸,也算是迷途知返。以後在宮裡切不可再如以前般,須守規矩,可記住了?”
“婢妾記住了,多謝娘娘教誨。”陳貴嬪伏地拜謝,“婢妾以後再也不敢了。”
陳貴嬪也是個狠心的主兒,親孃早逝,親爹後娶,繼母刻薄她,她就能得了助力就把一家子給燒死了。後頭被德妃磋磨的是沒了膽子,在這後宮裡走了一圈兒,命差點沒了,這才醒悟過來。皇后不喜這樣心狠手辣的人,不過是想著陳貴嬪那繼母也的確是陰毒,若不是被逼的狠了,陳貴嬪也不會那麼恨那麼狠。
凡事都是有因才有果,因果迴圈,天地報應,都是註定的。
皇后從頭到尾都沒有接陳貴嬪保命的物件,看都沒看一眼,而是讓陳貴嬪直接呈給皇帝。一來芳婕妤當年的事情疑點重重,就連她這個皇后皇帝都不許她過問,這個摺子就是個燙手的東西,她接過了,不管看沒看,在皇帝心裡都如同看了,到時候萬一裡頭有甚麼不得了的真相,只怕盛怒之下自己也沒無辜牽連。既然當初沒讓她管這件事情,皇后今日依舊不管,只是將真相透過陳貴嬪的手遞到皇帝面前。
到時候,唯一承受怒火的就只有德妃一個了。
讓陳貴嬪回了,皇后立刻下了懿旨讓慎行司拿溫家審訊,這邊才告一段落,晗妃跟貴妃聯袂而來。
皇后忙碌一整天,在皇帝面前時時刻刻謹慎小心,此時已經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了。但是二人前來,只得打起精神請人進來,自己卻沒有起來梳妝,依舊保持著拆了頭髮依著軟枕的樣子。
晗妃與貴妃一進來,瞧著皇后這模樣當真是嚇了一跳,兩人連忙問安,皇后笑著擺擺手,“行了,這裡沒有旁人,坐吧。本宮有些累了,靠在這裡緩一緩。”
褚嬤嬤帶人送上茶點來,彎腰又退了出去。屋子裡還殘留著皇帝來時身上的龍涎香氣,這宮裡頭也就只有皇帝才用這種香,特別容易標記。
晗妃跟皇后略親近些,此時坐在皇后身邊不遠的地方,親自端了茶過去,這才說道:“娘娘臉色發白,不如臣妾先告退,明兒再來吧。”
“那倒不用了,咱們說點有用的。本來你們不過來,我略作休息也要讓人請你們過來的。”皇后說著動了動身子,轉頭又看著貴妃也道:“這次的事情怕是還要勞煩貴妃妹妹助一臂之力。”
貴妃聞言就笑了,“這可真難得,娘娘這些年也沒指派我一件差事,這會兒可輪到臣妾給您效力,臣妾巴巴的求不來呢。”
聽到這話皇后笑了笑,貴妃性子不好因為得寵也不用看誰的臉色,但是有一點好,做事情從來都是踩著線,看著挺囂張,但是人家都是在規矩線裡頭讓你挑不出錯來。如今跟她算是達成聯盟,這態度變得也快,立刻就是親親熱熱的真跟幾十年姐妹一樣,要不然這些年兩人能相安無事,都是因為心裡是個明白人兒,知道對方的底線。
晗妃在一旁陪著笑,心裡卻有些緊張,只盯著皇后跟貴妃看。
皇后把大體的情形講了一遍,這才道:“陳貴嬪從本宮這裡遇見皇上有了訴冤這回事兒,那麼剩下的事情本宮不能再幹涉,不然以皇上的性子反而會懷疑本宮。縱觀宮裡頭,跟當年的事情能說得上話的就只有貴妃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