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淇淋車
阿列克是不願意走。
他對溫九一的認知還停留在復仇的堅韌上, 他絕不相信雄蟲會做出如此自暴自棄的事情。兩個人在飛船中一前一後的穿行,溫九一的背景逐漸被人流如織的大街所吞沒,阿列克像是在野牛肚子下穿梭的小狗, 努力地尋找主人的蹤跡。
記憶宮殿是個十分神奇的地方。
小阿列克只能活在一個固定的空間和時間裡;但受過訓練的溫九一完全可以自由地變化空間、時間,除了內心小孩這一本質外,他甚麼都可以改造。記憶宮殿在他手中, 不過是一塊材料獨特的橡皮泥。
阿列克想要找到溫九一難如登天。
“溫琹!”阿列克大喊道:“我知道你在這裡,溫琹!”
他順著人流行走, 周圍的人臉逐漸變得清晰,像是擦乾眼鏡上的水霧,阿列剋意識到自己身處於無數未成年雄蟲之間。在他的頭頂, 掛著軍雄培育中心的牌子。
軍雄利達正在前面給小豆丁大的雄蟲幼崽們訓話。阿列克聽不清他們說甚麼, 只覺得這些幼崽和軍雄心情都不錯。秋高氣爽的一天,大家開始繞著操場跑步, 最初跑得並不算快, 甚至是玩鬧著跑。
溫九一混在隊伍中間。
“你還沒有走。”他長著一張三歲的臉, 語氣卻沒有任何變化,“我已經說得很清楚,溫九一不是你的良配。”
阿列克道:“讓他自己和我解釋。”
“我就是他。”三歲的溫九一指著自己, 說道:“不要再叫我溫琹了。”
“為甚麼。”
“很危險。”幼崽雄蟲小跑著解釋道:“因為我是要成為溫九一的雄蟲,如果被人知道還有另外的名字。雄父他們都會有麻煩。”
“我不會有危險。”阿列克強調,“我很強大。”
三歲的雄蟲幼崽瞥了他一眼,“是嘛?”
“當然。”
“那你就不會出現在這裡。”幼崽溫九一條理清晰,“我在現實世界裡已經死掉了, 這裡是還沒有消散的精神世界——如果你足夠的強大, 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阿列克啞口無言。
他終於意識到記憶宮殿的溫九一併不喜歡自己。這是一個活在仇恨和痛苦中的「溫九一」, 與阿列克相處的點滴不曾容納進來, 自然也無法構成與阿列克有關的溫情。
阿列克不服氣,他內心說不出是悲傷還是憤怒,現在、馬上,他忽然想要抓到溫九一!至於為甚麼——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溫九一比阿列克理智多了,邏輯的事情就讓雄蟲給自己捋清楚吧。
“我已經進來了。不見到人我是不會走。”阿列克對幼崽溫九一說道:“你自己也說了,不能殺了我,一天見不到溫九一,我便一天不會離開。”
“隨便你。”
幼崽溫九一轉身離開。
成年人阿列克說到做到。
他們在記憶宮殿裡耗費了三四個場景,從溫九一的幼崽時期到少年時期,再到夜明珠閃蝶家,最後是構築出來的莎莉文號飛船。阿列克走馬觀花地看了一圈溫九一的人生碎片,沒有找到一絲半點的漏洞。
幼崽溫九一不願意鬆口。
“你放棄吧。”雄蟲幼崽說道:“為甚麼一定要和溫九一在一起呢?”
“他是很好的雄蟲。”
“世界上比他好的雄蟲多了去了。”
“他是現在唯一一個不因血統對我好的人。”阿列克拍著胸脯,說道:“如果你覺得我還不夠真心,你大可以看看我的記憶宮殿。”
“我不感興趣。”
“一定要讓夜明珠閃蝶家的人復活,溫九一才能走出來嗎?”阿列克蹲下來和幼崽雄蟲討價還價,“你的記憶宮殿和我的記憶宮殿有很大的不同。溫九一必然藏在這其中……你難道不想要看見他活過來嗎?”
“不想。”幼崽溫九一道:“殺人很沒有意思。”
他開始很隨意地說話。
阿列克已經感覺到了,因為接下來的畫面是三歲的溫九一分享「我的夢想」。
幼崽雄蟲一筆一劃很認真地戳格子紙,“我最開始想去大街上賣冰淇淋。”他對阿列克解釋道:“雄父說完全可以。他會出錢給我買一輛冰淇淋車,車子裡放著紅色黃色紫色白色巧克力色各種顏色的格子,每一個都有挖冰淇淋球的勺子。還有各種閃粉和糖果碎。”雄蟲幼崽將格子紙折成一個小飛機,吹一口飛出去,“但你知道,我不可能去買冰淇淋。”
“我是軍雄。”
幼崽溫九一看著紙飛機飛呀飛,飛呀飛,落在地上噗通一聲變成了冰淇淋車,“記憶宮殿多好啊。除了雄父,這是唯一一個可以實現任何夢想的地方。他一定沒有和你聊過這些事情,如果聊過,你情願讓溫九一死掉。”
阿列克反問道:“死掉了就會有冰淇淋車嗎?”
“不。死掉就沒有痛苦。”幼崽溫九一邁開腿,走向冰淇淋車。他從車底扒拉出一個小凳子,踩上去,“你看,我長大後一直都在殺人,不停的殺人,不停地殺掉敵人。有一些還是和我一樣的雄蟲、雌蟲,雖然大家都說他們是壞人,但我還是會難過。”
“可是難過沒有用。如果我不殺掉他們,他們就會殺掉我。”幼崽溫九一踩著凳子,拉開玻璃隔板,開始給阿列克做冰淇淋球。他只有三歲大小,手和腳都小小的,費力地挖一個滾圓的冰淇淋球,一個接著一個,給阿列克蓋了足足三個大圓球。
阿列克不明白。
他想如果溫九一放下仇恨是最好的,如果雄蟲想要去賣冰淇淋,開個小車子滿世界亂轉,他也完全可以這麼做。
賣冰淇淋也是很美好的事情啊。
“給你。”幼崽溫九一將冰淇淋遞過來,“如果你早一點出現就好了。”
“為甚麼?”
幼崽溫九一眨巴眼睛,毫無道理地說道:“我們可以一起去街上賣冰淇淋。”似乎板著臉說自己要和雌蟲賣冰淇淋,違和感太強,幼崽補充了一句,“車上的冰淇淋,你可以隨便吃。我甚麼都沒有,只有冰淇淋了。”
阿列克此刻發現,記憶宮殿再一次發生了變化。
他在一個沒有陰影的白色世界裡,整個世界除了他與幼崽溫九一外,唯一的物體便是那個冰淇淋車。
“溫九一呢?”
“不告訴你。”
又回到了起點。
阿列克說道:“人活著,才能去賣冰淇淋。”
“我現在不想和你討論冰淇淋的問題。”幼崽溫九一道:“因為我想,但是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聽你的意思,想要把溫九一復活。可是他已經死掉了,真正的死掉了哎。”
幼崽溫九一將最後一點冰激凌捲餅塞到嘴巴里,問道:“你要讓那個寄生體吃掉他和我們嗎?某種意義,這也是復活。”
阿列克絕對不會這麼做。
他將自己在家族古籍中找到的線索交代出來,包括寄生體左手和他分享的那些訊息,“我會先嚐試使用「神諭」,雖然屍體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但蟲紋像是活得一樣……我的鮮血滴上去也有反應……說不定這是一個轉機。”
幼崽溫九一頻頻點頭。
“也就是說,你也不確定嘍。”
阿列克承認自己還是莽撞了。可他如果等到事情百分之百有把握時,再去做,溫九一的屍體都要放到發臭發爛了。七天是他給自己最長的準備時間。
“精神是一個人活著的最大象徵。”阿列克說道:“如果精神能夠被喚醒,靠著溫九一的意志力,我的想法大機率是成功。”
“不成功就死了。”
“不會不成功。他已經使用過「神諭」,等我使用之後,我會嘗試讓他的身軀恢復年輕的樣子……到時候,溫九一會和之前一樣。”
“你撒謊。”幼崽溫九一道:“你走吧。”
“為甚麼?”
“你是溫九一甚麼人呢?為甚麼要為他做這麼多事情?他欠了你錢?喜歡有那麼重要嗎?”幼崽溫九一一口氣將諸多問題倒出來,“還是說,因為你和他有利益相關?如果他死了,你的利益會受損?所以你必須要讓他活著?”
“如果是這些問題,我倒是十分贊同你復活他。”
“但如果只是說,你喜歡,你愛他,那就算了。”
幼崽溫九一說道:“我不覺得溫九一需要這種東西。”他看著阿列克手中逐漸融化的冰淇淋球,公事公辦的語氣終於多了幾分難過,“冰淇淋球不好吃嗎?雄父都說我挖的冰淇淋球特別圓。”
阿列克勉為其難嚐了一口。
他感覺自己像是與雄蟲翻雲倒霧,獨屬於雄蟲的體溫附著在冰淇淋球上,他不像是在咀嚼冰沙和奶油,而是在品嚐一個雄蟲的軀體。
“好吃嗎?”幼崽瞪圓了眼。
阿列克快步走向冰淇淋車,他將玻璃蓋子開啟,將上面裝有冰淇淋的小格子一個一個挪出來。冰淇淋融化的糖漿沾滿雌蟲的指縫,最後滴落在冷凝管和結霜的肌膚上。
溫九一,以製冷機的身份躺在冰淇淋車下。
以一具屍體的姿態。
“溫琹。”阿列克念著他的名字,說道:“你到底在做甚麼?”
雄蟲凍結在一塊的睫毛微微顫抖,用力拉扯的時候,厚厚的霜拉出細絲。他的嘴唇上是毛茸茸的冰花雪蕊,撥出的熱氣剎那間融化出水珠。
“在莎莉文號上賣冰淇淋。”
他爬起來,重複道:“在莎莉文號上賣冰淇淋——是不是太奇怪了,我居然沒有在想怎麼殺死卡利。”
作者有話說:
很奇怪,我寫這一章的時候,居然發現溫九一的夢想是去賣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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