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世界
雌蟲的精神觸角飛速纏繞溫九一的面部, 寄生體七號終於露出自己崢嶸的面容:獠牙凸起,精神力仿若蛇藏於齒牙中的劇毒之液。阿列克與他在屍體面前狠狠相撞,雙方是狹路相逢的餓狼。
溫九一就是那塊肉。
“滾開!”阿列克目呲欲裂。
世界上沒有不勞而獲能夠得到的力量。
阿列克終於能夠體會到溫九一多年來的滋味。當你閱讀過書籍、看過世界, 甚至得到了別人的認可。
但最後依舊無法改變事實時,你只能把一切歸咎於自己的弱小, 並祈求更強大力量的贈予。
他的精神力附著在雄蟲的腦部,手腕上冷光乍現, 不等左手繼續狂吠,鮮血依然涓涓向下,隨著溫九一的眉心滾滾流入到五官各處。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阿列克道:“我的血必然可以和他的蟲紋產生反應。”
這是甚麼荒謬的言論?
寄生體左手尚未發言, 他看見雄蟲身上的鮮血逐漸被吸收, 那具白髮蒼蒼的軀體上流動起金色的光芒。
——蟲紋在發光!
這已經超出了寄生體左手記憶中關於「神」的認知。如果是卡利本尊在這裡,興許就知道這件事情就是阿萊德尼的復刻版本。
「神」到底是甚麼?已經沒有人可以描述清楚了。
蟲族無法描述寄生體的全部, 而寄生體也是如此。
他們對彼此的種族起源充滿莫大的好奇。寄生體世界少量的學者曾經追捧過「蟲族退化學」, 認為現在的蟲族不過是一種退化的生物, 而真正的蟲族是現在少部分宗教家族所供奉的「神」。和蟲族世界一樣,與之對立的各種學說和流言蜚語層出不窮。
但寄生體世界公認, 所有與神相關的家族在異化能力上都呈現出獨特性和不可替代性。
對這些種群而言,一個天才便能顛覆整個時代。
“這是甚麼?”左手感覺到自己的尖牙在脫落, 他飛快地鑽入到溫九一的骨髓中, 他聞到濃濃的血氣,毫不懷疑下一秒自己就要和溫九一在黃泉痛飲。
不對, 溫九一大概是痛揍自己一頓。
斟酌一二, 寄生體左手寧願死在阿列克手中。他掙扎道:“不可以, 如果我死了, 溫九一真的灰飛煙滅了。等等等!”
阿列克漠視他。一週的時間,他將溫九一曾經借閱的書籍一一細品,那些甚少有人光顧的神學書、宗教書和神話故事書的借書卡後,只有溫九一孤零零的簽名,如今終於有阿列克的名字相隨。
“血統論在聖歌女神裙綃蝶家由來已久。這是家族的最古老也是最刻板的一條規則。任何族人,無論是甚麼身份,只有誕生下聖歌女神裙綃蝶種的孩子,便必須讓血統回歸家族。大家長也無法違背這條規則。”
阿列克說道:“宗教與血統緊緊相關。在我們的體系裡,道理很簡單也很粗暴,你的血統越純粹,你便能夠擁有越多的力量。”
溫九一身上的金色蟲紋仿若群蛇狂舞,這不再是沉寂的一具屍體,金色絲線越來越狂暴,正在從綿綿細雨走向狂風驟雨,每一根雨絲都化為針,快速又緊湊地編織在一起。
他們化為了蟲繭。
左手被排斥出來了。
他連同溫九一的左手被金色的蟲繭吐出來,直到此刻他其實完全不知道為什?發生了甚麼?阿列克為甚麼忽然可以做到堪比起死回生的事情?
左手選擇把一切傳輸給卡利大人。
他只想要活命,如果可以活下來,在誰手底下都可以活。
溫九一死不死和他沒有關係。左手能夠看見自己與溫九一的羈絆正在稀釋,他重新體驗了被菜刀一刀一刀凌遲的痛苦,不過一個是軀體,一個是精神,“卡利大人!七號!七號救我!”阿列克看著左手,毫無動容之色。
他抓起最近的一把解刨刀。
太平間裡有這東西簡直太正常不過了。
“不!你殺了我,溫九一就死了。他真的會死掉!”寄生體左手吐出長長的舌頭,“阿列克,阿列克,你怎麼這麼狠心。你想想九一啊,想想九一。只要我寄生他,他還有意識,他便還能以另外一種形態存活在世界上。”
阿列克輕輕地笑了。
“寄生體的智商果然都不怎麼樣。”他將精神力連同刀一塊扎入、攪碎,寄生體左手雖然是第一梯隊,卻沒有過實戰經驗。他長久受限於溫九一的遏制,戰鬥的意志早已所剩無幾,此刻只能打滾嚎叫,像個孩子大喊著「卡利大人」和「七號」。
阿列克道:“會記得我說的話嗎?世界上不存在完全沒有副作用的技能,但使用者可以透過達成特定的條件規避掉一部分副作用。”
外族人使用聖歌女神的「神諭」前提條件,是和血統足夠純粹的聖歌女神裙綃蝶種達成負距離接觸。
副作用是被「神諭」清理血統,耗費生命力而戰。
既然是清理血統。
換個思路——
如果把溫九一的血換成聖歌女神群綃蝶種的血呢?他還會收到「神諭」的副作用耗費生命裡嗎?以此類推,將會和「外族人使用聖歌女神的【神諭】一樣」只要滿足某個特定情況的前提,萬事皆有可能。
“真理也有範圍,也有預設的條件。”阿列克看著氾濫著金屬色澤的蟲繭,聽著左手的慘叫,將手緩慢地貼上去。“我猜,我應該是整個家族裡唯一一個可以滿足任何要求、任何條件的人。”
他的雌父阿萊德尼是最後的純血「阿」音字姓。
他的雄父雖然是從寄生體世界來,蟲種也是聖歌女神群綃蝶。
聖歌女神裙綃蝶家,最看重的東西便是血統和蟲種!
在他們的體系下,還有甚麼比這更嚴苛的嗎?
“聖歌女神。”阿列克輕聲唱誦道:“我想要溫琹……”
死而復生。
聖歌女神裙綃蝶的蟲繭和所有蟲族的繭不同。他們冷酷、蟲繭上氾濫著金屬光澤,在陽光下完全可以隱蔽自己的蹤跡。所有聖歌女神裙綃蝶種都會經歷這一關,破繭之後才能真正的掌握「光學」相關的異化。
阿列克已經不記得自己破繭時的感受。如今他卻覺得自己像是重新經歷了一遍,渾身溼漉漉地從一個卵中破開,黏糊糊的液體將阿列克的眼睛糊住。
太陽很大。
巨大的飛船在港口起飛,發動機悄無聲息,只有太陽距離他們越來越近。阿列克抹去眼睛上的黏膩,他從類似卵的存在中爬出來,看見了溫九一。
雄蟲坐在他的面前,安靜地吃飯。
他穿著一身軍裝,上面還佩戴著生化九一部門的部長徽章。與阿列克相識時不同,此刻的溫九一在挑食。
他將自己盤子裡的胡蘿蔔挑出去。阿列克跟了溫九一如此久,從沒有見過溫九一認真又細緻地挑剔一樣食物。那碗菜裡的胡蘿蔔經過專業廚師的處理,切得又細又碎,光是挑挑揀揀,就花費了足足三分鐘。
完全不像是溫九一的作風。
阿列克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看見雄蟲將這碗挑出來的胡蘿蔔擱置在一邊。“你是誰?”溫九一忽然道:“你是雄父請來的客人嗎?”
這個時候,雄蟲站起來。
他看著溫九一將衣帽撿起來,帶著食物走向餐廳。飛船上人來人往,每一個人都長著模糊的臉,每一個人都像是被肉色絲襪套上了一樣,他們正常地交談,十分自如地大笑和調侃,除了溫九一和阿列克,這艘船上的萬物都變得驚悚起來。
“雄父。”溫九一道:“我不想吃胡蘿蔔。”
阿列克屏住呼吸。他聽說過這位夜明珠閃蝶種大家長的美譽,卻從沒有親眼見過他的容貌。其餘的照片、影像倒是略知一二,從資料上看,夜明珠閃蝶種的基因對雄蟲美色的篩選十分嚴格。
沒有一位雄蟲家長的容貌是普通的。
“哎?”背對著的雄蟲轉過臉來,又生氣又難過,“胡蘿蔔怎麼了?為甚麼不吃胡蘿蔔呢?琹琹,琹琹,是不是他們又讓你做甚麼實驗。”
溫九一道:“沒有。我就是不愛吃。”
阿列克盯著溫萊的面容,他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雄蟲本來的樣貌,一種說不上的詭異感覺在他內心徘徊。
“好吧。”雄蟲溫萊說道:“一家子出來玩,我就不逼你吃胡蘿蔔了!這艘飛船可是雄父特地選的,裡面還有專門的遊戲室。”溫萊拉住溫九一的手,快活地說道:“走吧,走吧。我聽船長說,莎莉文號上的網路特地準備了最快最好的!”
溫九一先是別開臉,結果被雄父拽著衣袖跑開。他的身體穿過阿列克,兩人重疊的部分閃現片刻,阿列克感覺到自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躍。
“走啦走啦!”雄父溫萊對自己的第一個雄蟲幼崽十分黏糊,比起自己的親生雄蟲溫溫,溫萊反而更希望溫九一能早點找到合適的伴侶,“長風也在哦。我和他也約了遊戲,你還記得嗎?他小時候特地把你從鳳蝶家族那兒抱過來呢。”
溫九一眼睛彎彎,睫毛遮掩下,目光卻落在阿列克所處地位置,“記得。”
“他最近又有很多好玩的發現。琹琹,雄父想到了地方,我們一起拍張全家福……溫溫!你又吃水果泥,胃不疼了嗎?”雄蟲溫萊猛地抓住自己的親生崽在廚房偷吃,“嗯?仗著雌君寵你就不把醫生的話當回事嗎?”
所有人都活著。
這是一個阿列克不存在的世界。
但在這個世界裡,溫九一活著。
他不僅活得好好的,甚至還活得很幸福。
“我應該見過你。”溫九一忽然說道,他的目光在阿列克所站的位置停頓片刻,又看向了自己的雄父、弟弟和家裡的雌蟲們。
“你是誰?”
作者有話說:
寫到這裡,感覺阿列克是個前置補丁(?);
————
今天晚了。因為搬家+體檢+給朋友慶生。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