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宮殿
阿列克張大嘴巴。
他做禱告的雙手忍不住顫抖, 而雌蟲在意識到這種恐懼後,狠狠地卡住自己的十指,按捺住篩子般的手腕和臂膀。
小海膽兩條眉毛飛舞起來, 與其一併飛起來得還有他的寒毛。他將阿列克推下船舷,好像這個舉動那把他缺乏信心的話推開似地,他高呼起來,“到房間裡去——真的來了!”
不管是誰都開始迅速、有條不紊地撤退。雄蟲去拿走屋子裡最值錢的家當,雌蟲和寄生體固定二樓和三樓的裝置, 彼此穿上救生服。阿列克看見一部分未成年孩子抱著蟲蛋和更小的進入到一樓甲板下。
“小海膽。”阿列克抓住他,“你騙我。”
小海膽甩開他的手,“我讓你呼叫水大人, 你喊得甚麼。”
聖歌女神。
“這是我最有心意的一句話。”阿列克愧疚說道, 去領了一件救生服跑到房間裡。他將衣服給雄蟲穿上,乘溫九一還迷糊的時候塞到了一樓的甲板中。
小海膽三番五次想要甩開阿列克的託付, 可耐不住溫九一的臉實在抓心撓肺。小雄蟲心不甘情不願地抱住雄蟲蹲在甲板下,“哼哼。等事情結束, 我和你沒完。”
“好。”
阿列克和其餘人一起將甲板蓋上。
他們這些最年輕的戰鬥力將與大浪赤身搏鬥。
水大人生氣了。
高牆一層一層堆上去,整個船都被籠罩在浪頭的陰影裡,在左右搖晃中, 阿列克看見112用麻繩將自己和欄杆打了個死結。他們用手緊緊地揪住欄杆、船艙把手、船舷等一切可以握住的地方。
“抓緊!繫好!”從船舵的位置,傳出一個高亢的呼喚,“扛過去!”
大浪從天而降, 幾乎是垂直地打落在所有人身上。阿列克側過身用堅硬的脊背抗擊壓強。潑天的水將他的頭髮衣服全部打溼,一片水霧中所有雌蟲和寄生體都使用了異化。
“沒事吧。”上下左右的人們互相問候。
阿列克還沒有聽到任何回答, 欄杆發出酸倒牙的吱呀聲。他的手腳齊齊一滑, 整個人溜到了邊緣, 全身由著單手抓住欄杆掙扎。
大海在下雨。
他倒掛在船的上方, 雨水不斷降低摩擦力,阿列克掙開翅膀。他顧不上所謂「甲板不能飛行」的禁令,他還不能死!
整個船傾斜至60度。
潑天雨鞭一下一下抽打在船身,所有人都發出痛苦的。阿列克的頭髮貼在額角,雨水糊在他的睫毛上。
好像有一個人貼著他的臉頰說話,最開始輕柔,聲音逐漸拉長,像是指甲在木板上摩擦,一下、一下。阿列克憋住氣,雨水入侵到他的耳朵中,在不間斷的水聲中,他的世界像是朦朧一層霧氣。
也是。
就像他聽見有人喊自己「阿萊席德亞」一樣,所謂的寄生體也不高興有人在自己的地盤上喊別人的名號。
阿列克睜開眼。他臂膀用力,以引體向上的姿勢整個人重新攀爬上來。就在這時!
他的手指自己動了。
一根。
一根地鬆開了。
“不!”阿列克半個人懸在空中,他撲動自己的翅膀。雨水墜在他身上,成為最強地阻力。他的手臂在失去著力點後,無法使上力氣。阿列克咬住腮幫子,努力收縮自己的手指。
彈簧一樣的力量駁回他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阿列克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腳下是萬丈深海。
一根。一根。
“阿萊……阿萊……”大海深處傳來悠悠的歌聲,“阿萊,過來啊……”在雨水的稀釋下,聲音逐漸拉長,最終成為指甲磨損木板的尖嘯聲,“阿萊——阿萊!”
阿列克的十指都被掰開了。
他整個人被吸入海中。
水。花。
水花。
水和花。
從海底向上看,一切都是如此平靜。波瀾變化,繁花似錦。
阿列克渾身溼漉漉的摔到一片花海中。鹹腥的海水從他喉間湧出,對於從小不接觸海洋的蝶族人來說,這不亞於一種酷刑。
阿列克哇嗚一下全嘔出來。他抓住身側的花莖,汁液浸染指甲。
“哇!你在幹甚麼?”一個稚嫩的聲音忽得從阿列克背後冒出來,“你弄我的花!”
阿列克胡亂擦拭嘴角。
他目露兇光,手抓起地上的嘔吐物,隨時準備投擲。
隨後,他緩緩鬆開手,呆滯地看著難過到掉眼淚的小雌蟲。
“哇嗚嗚。你不光弄我花,你還弄死了!”
阿列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著小雌蟲,忽然把手在褲子上擦擦,舉起來摸摸自己的臉,撩起自己的頭髮。
沒錯。
是他。他是阿列克。
“你……叫甚麼名字?”
小雌蟲正蹲在地上看被阿列克折斷的花,沒好氣地說道:“我叫阿列克。是阿列克的阿列克。你要怎麼賠我的花花?我可是要送給雄蟲哥哥的!”
阿列克想不起來,自己小時候還有這種閒心思。
他無法確認這是不是寄生體所製造的幻象,站起來說道:“我叫阿萊席德亞。”
“你騙人。”小雌蟲生氣地大叫,“阿萊席德亞是我哥哥!他才不是你這樣折花花的大壞蛋!”
阿列克撲撲身上的灰彈了年幼的自己一個腦瓜彈,“阿萊席德亞才是大壞蛋。”
小雌蟲被大人一個腦瓜彈坐到地上。
他生氣,不光是生悶氣,還氣得掉眼淚。
阿列克心虛地別開眼。但下一刻,他的腦門被甚麼東西彈了一下,整個人四仰八叉後仰到花海中,一身都是花瓣和泥巴。小雌蟲原本還在掉珍珠的眼睛,立刻眯起來。
“哈哈哈。”
阿列克扯下自己頭上的花葉,舉起手去摸腦門。
他屬實給氣笑了。
寄生體的花樣還挺多啊!
“壞蛋。”小阿列克揮舞摘下來的花,對成年自己「略略略」,「我要回家了,不和你玩了。」他邁開自己的小短腿,快速穿梭在花海中,朝著一棟屋子走去。
那是阿列克無比熟悉的一棟建築。
獨棟。
地上七層,地下兩層。阿列克加快步伐,手不自覺地握緊。他聽說過寄生體會攝取一個人的記憶,偽造出他內心最寶貴、最珍惜或最厭惡的事情——阿列克低垂眼,看著眼前年幼的小雌蟲快活,看著他那截脖子上滾落汗水。
不行。阿列克,在這個世界裡擰斷它的脖子,你也會死。
小雌蟲蹦蹦跳跳,回頭看了眼阿列克,插著腰道:“你不要跟著我。”
阿列克沒說話。
他看見小雌蟲縮了縮腦袋,加快了步伐。他們已經能夠看見那棟房子的大門。阿列克牙關打顫,他用力眨眼,遏制住胃裡返上來的酸水,加快步伐。
小雌蟲把花一丟,整個人全速奔跑。他的頭髮被風吹亂。
他高呼起來,“哥哥!哥哥!”
阿列克加快步伐。他呼吸加快,一把抱住年幼的自己,捂住對方的嘴。小雌蟲嗷嗚一口,咬在阿列克的虎口,小孩鋒利的尖牙頓時將阿列克的虎口扎得鮮血淋淋。
“不許叫。”阿列克青筋繃起。
他並沒有在小孩手部看見牙印。
顯然,這個世界保護的人只有一個。
“哥——”小雌蟲鬆開嘴巴,更加大聲地嚷嚷起來,“哥!!有人打我!”
阿列克惱羞成怒。
他一把將小雌蟲翻在地上,手臂和膝蓋上頓時出現淤青和擦傷。他扼住小雌蟲的咽喉,“不許叫!不許你把他叫過來!”
他的哥哥,阿萊席德亞。
自私卻強大的阿萊席德亞。
“他不會幫你的!”阿列克面目猙獰,“那種自私的傢伙——自私自利、狂妄自大、骨子裡就爛透了的傢伙——把整個家、整個家族都毀了!”
“你說謊!”小阿列克大聲反駁道:“我才不相信。”
阿列克的喉嚨出現了一行紫青。
小阿列克兩眼不受控制地上翻,他抓住阿列克的手,張大嘴呼吸新鮮空氣,結結巴巴地反駁道:“哥……哥哥,才不是這樣的。”
“閉嘴。”他呵斥這個被寄生體虛構出來的幼年自己,“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阿萊席德亞是甚麼人,他阿列克還不清楚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個爛透了的雌蟲。
“喂。”
一把槍頂在阿列克的腦後。慵懶又散漫的聲音像是永遠散不去的詛咒,再一次環繞在阿列克身邊。“放開身下那個蠢貨。”
阿列克緩慢地轉過頭。
黑漆漆的槍口對準他的眼眶,他的眼睛裡卻只有一個人。
阿萊席德亞。
“三。”
年幼的小雌蟲惡劣地勾起嘴唇開始倒計時。他看上去和手裡的兇器完全不相符合,又詭異地形成一體。
“二。”
阿列克快速鬆開小阿列克的咽喉。他翻滾到一邊,毫不例外看著幼年阿萊席德亞對準地面開槍。
後面的「一」根本被沒有數出來。
阿萊席德亞也沒有打算數出來。
槍口冒出青白色地菸灰。阿萊席德亞手沒有一絲顫抖,好像他生來就應該掌握世界上所有的武器。他平穩地將槍對準阿列克的腦門,“三。”
阿列克幾乎無法動彈。
他清楚眼前的阿萊席德亞只是一個孩子。但僅僅是「阿萊席德亞」這個名字,就像山一樣,將他所有的勝負欲碾成泥。
“二。”
阿萊席德亞惡劣地笑起來。
小阿列克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偷偷躲在哥哥背後,用哥哥的衣服搓鼻涕。
“阿萊!”一個人影衝過來,徒手抓住滾燙的槍管朝上。
磅——
子彈飛向天空。
“我和你說過多少遍。槍不是你這個年齡能玩的。”年長雌蟲嚴肅呵斥道:“雌父不是給你買了玩具槍嗎?”
作者有話說:
阿列克真好,還能再見到家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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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阿萊席德亞:熱衷熱武器和暴力。
幼年阿列克:偷偷拿哥哥的衣服擤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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