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
溫九一趕到現場時, 還來得及給阿列克收屍。
“嘔——”阿列克臉色鐵青,兜住一個嘔吐袋跪在地上,儀態全無。
開顱手術和普通的手術有大不同, 常人都是注射麻醉劑消除痛感,開顱師卻給他們注射亢奮劑刺激大腦皮層活躍。
溫九一也是親自拿過手術刀的人,他很清楚開顱師為了不讓這幫軍雌們昏昏欲睡, 甚麼都幹得出來。
像溫九一上開顱課那會兒,有同學和被開顱者聊腦子進水的機率, 有同學和被開顱者聊昨日新播連續劇的,他的好友郝譽更是讓開顱者幫自己拿著教科書,不會時問兩句,“腦子這裡有個拇指大小的東西, 大哥你幫我查查那是幹甚麼的?”
開顱課能把軍雄和軍雌都逼瘋。
溫九一問道:“他和你聊了些甚麼。”
阿列克五臟六腑感覺都移位了,他靠在牆上臉色慘白, 說道:“他約我手術後睡覺。”
睡覺?溫九一不懂這有甚麼好聊的。但隨後看著阿列克那雙生理性流淚的眼睛, 他反應過來,“他約你一夜情?”
阿列克嗚嗚兩聲。
溫九一深吸口氣,“你沒答應吧。”
阿列克搖搖頭,繼續吐。大腦剛剛做完手術, 鋸子摩擦腦殼的聲音至今還在他耳邊迴響。在噁心眩暈結束前,阿列克只想和嘔吐袋、鹽水相處到天荒地老。
溫九一活動下踝關節, 他把尼諾和其餘動了手術的軍雌叫過來, 開門見山說道:“誰和開顱師睡了。”都不用刻意調查,除去已婚人士沒有被冒犯, 其餘未婚軍雌多多少少都心動了, 更有一個受不住誘惑, 已經和開顱師滾到床上過了一宿。
溫九一甩甩手, 捏捏後勃頸,踹開門。
眾人只看見大門哐當飛起來,又哐當合攏回去,門把手顫兩下。屋內叮叮噹噹響起來,開顱師喊冤大叫,“我又沒有強迫他們。”
噼裡啪啦,甚麼東西都給摔在地上。
“呸,大家都成年了。”
門外軍雌們好奇地趴牆角。
“哎呦,撲稜蛾子你別以為是我學弟我便寬待你。”
尼諾拽起阿列克,驅趕眾人,“走吧走吧。”
星艦上就兩個雄蟲,一個艦長一個開顱師,讓他們自個兒去糾結雄蟲的私生活作風吧。
手術室內。
溫九一找了把凳子坐著,開顱師更乾脆,手術檯東西一掃坐上去。兩人四目相對,互相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擅自睡我的兵。”溫九一鬆鬆手腕,“你在其他團也是這麼做的?”
開顱師衝著大門喊冤幾句,失手打散幾件器具,回頭嘲笑道:“是啊是啊,其他團都是軍雌當家,哪裡會有你這種管法。他們都巴不得我多瀟灑一些——哎哎哎啊,別啊——都是同窗。”
溫九一不太想認這樣的同窗。
他瞪了開顱師一眼,“我不管其他團,這裡是我的地盤,就得按我的規矩治軍。「斬首行動」現在如何了?”
軍雄派遣到不同的崗位,除去溫九一和開顱師這類有編制的,還有一組秘密任務。那裡面一個石頭砸隊伍裡,能蹦出七八十個軍雄出來。
相比於溫九一現在所擔任的職務,斬首行動才是直面將軍級寄生體的第一大組,所有寄生體相關資訊優先彙總到行動組,所有高效針對寄生體的武器也是第一供應到「斬首行動」中。
自溫萊去世後,溫九一申請數次加入「斬首行動」都被上層駁回。
開顱師當然知道這些事情,他調任過來也是溫九一的好友郝譽上下打點。與溫九一屢次被拒不同,郝譽自成年就被直接調動到「斬首行動」中,軍部給他們等二十多個軍雄定下擊殺目標:將軍級妃厲。
“你情我願的事情,有甚麼好解釋的。”開顱師對門大呼小叫,隨後謹慎地指指大腦。
兩人都是受訓練的軍雄,互相用精神觸角傳遞訊息,以防隔牆有耳。
“郝譽已經提前去了妃厲分體所在地。至於你最想要的卡利訊息,薇米亞戰線附近已經沒有他的分體了。”開顱師伸出兩根精神觸角,“兩條路,深入薇米亞戰線、原路返回。”
眼下,生化91星艦已經突破了列兵堡。可縱長的薇米亞戰線上類似的戰點還有數十個,前行將要遇到大片蟲族搭建起的星空燈塔。左右前行勢必遭遇其他寄生體圍攻。
若說列兵堡失守,其他寄生體還反應不過來,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溫九一早已將星圖熟記於心,他清楚記得列兵堡後,跨越星空燈塔,就是二十多年前虎甲種的聚集地。
哪裡到底有多少寄生體,是否能夠卡利的分體都是未知。
可讓他放棄現在的形勢原路返回,按照阿列克偽造的行程再編一套,重返舊職,他內心又覺得不甘心。
溫九一踱步片刻,問道:“老師怎麼說。”
他的老師軍雄利達,擔任南部軍雄訓練中心的總教頭二十餘年,現在是軍部上將,手握實權。在溫九一剛剛帶回阿列克的頭個月中,一手批准了阿列克的職位,又批准阿列克手握最高裁決權。
“即刻返程,同時全力培養阿列克。”開顱師說道:“收攏他心,務必不能再出第二個阿萊席德亞。”
溫九一就知道是這樣。
他見到阿列克那張臉時產生過的想法,他的老師不可能沒有想過。溫九一咬住下唇,雙手鬆也不是,緊也不是。精神觸角煩躁地在腦海中打滾。他有短暫的一刻,希望自己遇上的是阿萊席德亞,要殺要剁要利用要把人踩到泥土裡,要萬劫不復……有甚麼下不去手的!
開顱師加把料,“你是軍雄。若是你完全暴露和夜明珠閃蝶家的關係,蝶族長老會就算力保你弟弟,難免其他人不會亂想。”
溫九一咬牙切齒,“誰敢。”
言語上逞強,溫九一內心卻鬆動。和其他家族不同,夜明珠閃蝶家從開國至今,權利場中往返數次均能全身而退,秘密與財富極為可觀。這樣一個龐大富有的家族,掌權人與誰有密切關係無形之中都會影響局勢左右。
最關鍵的一點是,這樣具有影響力的家族不可以出現一個實權人物。
而偏偏,溫九一絕無可能拋棄自己軍雄身份。
想拿到更多絕密資料,想拿到更多尖端武器,想要手刃殺父仇人——他就必須是軍雄。
“那就犧牲一個阿列克。”開顱師斬釘截鐵,“這不是我的意思,這是老師的意見。”
溫九一不假思索,“他太弱了。”
利斯特已經在全力教導阿列克掌握深空機甲操作,身為老兵他的技術不是罪強的但無疑是最適合保命的;尼諾身為聖歌女神裙綃蝶家的第二位天才,與阿列克同宗同源掌握的異化能力、特殊戰鬥技巧也逐步教導給阿列克;伽雖然腦域等級不夠高,但對能力範圍內的掌握趨於大成,比起其他人溫九一更看重他能夠交給阿列克開拓腦域後的初期技巧。
哪怕是最近才加入隊伍的丘德爾巴,也是有真本事顯赫於戰線。
在溫九一心中,阿列克至少要把這四位的本事學到八成才算出師。
“回去的話,一切照舊?”
“一切照舊。”開顱師火上澆油,“卡利剛剛吃飽喝足,絕不會輕易離開領地。其餘渺渺分體老師必會助你一一絞殺。”
溫九一內心有所定奪。
光靠著他一所星艦,奪回薇米亞戰線絕無可能。列兵堡後續如何守都不一定,貿然單兵直入,後果無非是葬送生化九一多年心血和數萬名軍雌的性命。
他是軍雄,是長官,是艦長。
何況,此次已經完成元帥的交代,諸事順利。
“你不想睡,我來,我來。”開顱師自告奮勇,“不得不說,他這張臉真是在我的審美點上蹦躂。”
“閉嘴。”
“沒見過你這麼變扭的雄蟲。不吃就給別人嘛。你兩既沒有確定關係,又沒領證,甚麼事情都沒有,還非佔著茅坑不拉屎。”
“有事?”
“沒沒沒。”開顱師笑嘻嘻,結果還改不了自己八卦又嘴欠的習慣,問道:“老師不也說了嘛。必要時候,給點甜頭,甚麼都行,我看人家一顆心都掛在你身上……嘖嘖,這種好事怎麼輪不到我?”
溫九一終於被煩到了,“說完了?”
“嘿嘿。”開顱師一溜煙跑掉了,至於他到底還會不會私底下和軍雌交好滾滾床單,別鬧得太離譜,溫九一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才跑出門,就撞見提著盒飯的阿列克,古怪地朝對方眨眼。
阿列克一頭霧水,端了盒飯和茶水找過來,“溫部長,今天在這裡吃嗎?”他的臉色還蒼白,唇色淡然,不過之前噁心出的眼淚都擦乾,看上去像是一株剛剛歷經狂風驟雨的禾苗。
“去辦公室。”
阿列克將盒飯一樣一樣地拆開,三菜一湯,香味撲鼻。溫九一環視周邊,恍惚之間居然想不來阿列克未曾到來前的樣子。
“阿列克。”溫九一招手,把自己的勤務員叫到身邊來。他想像個長輩般親暱握住對方的手,卻意識到自己才是年齡更小的一位,只能訕訕改變方向,拍拍對方的肩膀,詢問道:“功課做得怎麼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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