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糖
阿列克被趕出了辦公室。他握緊手中的便籤, 茫然地站在走廊上,周圍的軍雌來來往往,大家都在進行消毒、檢查殘留物、處理帶回來的少部分檢測物。
利斯特換上便裝, 走了出來。尼諾從辦公室走出來,他撞了一下阿列克的肩膀,對他吹了一聲口哨。阿列克這回沒有去和尼諾拌嘴, 他蹲在地上抓著自己的頭髮,思考甚麼事情。
“他怎麼了?”利斯特問尼諾。
尼諾癟癟嘴, 朝著辦公室抬抬頭。在他這類經歷戰爭的老兵看來,阿列克確實需要被罵一頓。
無論他是處於甚麼心態對溫九一閣下說話, 結實的毒打是離不開了。
利斯特在口袋裡找了很久, 把自己的手卷煙掏出來遞給尼諾,“捱罵了?”
“你別去, 把他給慣得。”尼諾不抽菸, 他們聖歌女神裙綃蝶家是罕見的宗教家庭, 在他們家抽菸喝酒屬於對聖歌女神的不敬。
利斯特直接去找當事人,“年輕人,和我去打掃打掃骯髒者?”
他們兩個人在前往機甲室的路上。阿列克感覺自己即將要回到那個擁有冰冷陽光的家裡, 在那個哭著祈求大家長不要把自己嫁出去的下午。
“第一次上戰場的年輕人經常下不了手。”利斯特吧唧著煙,說道:“在沒有被寄生之前, 他們可能是戰友、雌父、兄長和老師。今天的年輕人哭得很兇, 也許那個叔叔抱過他,給他買了很喜歡的玩具, 他們睡在一個被窩裡過, 甚至一起喝過酒。但寄生體就是這樣……每個人都必須要面對它。”
“您殺過很多嗎?”阿列克問道。
利斯特自然地說道:“當然。我剛剛入伍的時候, 下鋪是個卷頭髮的蟬族年輕人, 他給我分享了他雄父的餅乾,那是我吃過最清淡的餅乾。第二天我就殺了他。我的教官,一年零八個月後,我在科立博堡壘用機關掃射了他。還有我的哥哥,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他比我大九歲,我們一起長大,嫁給同一個雄主,我的孩子當時還和他的孩子睡在同一個屋子裡……但我殺了他。在力維特北段戰線,L型炸彈。”
他輕描淡寫好像那些往事只是飯桌上的添料。
阿列克卻忍不住酸了鼻子。他為自己指責溫九一感覺到慚愧,“抱歉。我還是太脆弱了。我根本沒有想過那麼多。”
看到那些面孔,聽到背後那個新兵的抽泣聲,阿列克才意識到這些敵人在被寄生之前,都是和他們一樣堂堂正正的軍雌。甚至是在被寄生後,一部分軍雌還保留著原本的性格、記憶和感情,他們除了上的變異外,沒有任何的區別。
認識到這一點時,阿列克下不了手。
利斯特看著這位年輕的軍雌,把手裡的煙遞給他。
乾燥的菸草味道讓雌蟲的眼淚憋回去,他拒絕道:“我不抽菸。”
“戰爭時要學會培養一個愛好。”利斯特繼續把菸嘴放回來抽,猜度著問題的實質,“我以前還覺得長官是有一些喜歡你的。現在清楚了,他就是看好你。你知道吧,這反而比和長官談物件好了不少。”
阿列克木住了。他沒有說話,悶悶不樂地做完身體的消毒和清潔,確保上面一點藥水味都沒有後,爬上「骯髒者」修復這個破爛機甲。
“年輕人。長官在年輕軍雌中間很受歡迎,特別是那些沒上過戰場的小菜鳥中間。你注意沒有?”
“是啊。”阿列克含糊其辭地回答道。
“和你一樣的——全是小菜鳥。”利斯特斷斷續續地說道:“長官可算是夠強了。你要是不支稜起來,搞不定那一天他就真把你換掉了。看看尼諾。別算我沒有提醒你,雌蟲嘴巴上一套,心裡又是一套。”
阿列克不太提得起精神,他在「骯髒者」上敲敲打打,渾身汗津津的,乾脆脫掉衣服,坐在邊上大口喝水。
“軍雄嘛,再生氣也是雄蟲。”
“可那是溫部長。”
“你還知道他是長官。有這麼對長官說話的嗎?”利斯特勸說道:“阿列克,你得想想,那麼多人為甚麼溫部長就挑你放身邊呢?”
阿列克頓住。
他想到第一次見到部長的那天,被家族醫生打斷了腿躺在床上,看那扇門被猛地推開,像是利刃刺破黑暗,新鮮的空氣瘋狂湧入到沉悶的病房中。
“開始吧。”
二十多年,終於有人對他說這句話。
“重新開始。”阿列克擰緊水瓶蓋子,在心中給自己打氣,“二十多年都這麼過來了,錯了就去道歉,錯了就糾正。難道還有甚麼比荒廢的二十年更可怕嗎?”
大不了,就重新開始吧。
星艦上,溫九一的辦公室。
阿列克離開後不一會兒,尼諾也告辭出去了。溫九一獨自坐在幾個碩大的星球儀前面。他拉開自己的口袋,找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
玻璃瓶裡是兩片雄蟲蝴蝶的碎片。
“雄父。”溫九一左手扶著額頭,右手摩挲著玻璃瓶。第一場戰很順利,但這並不能平息他內心的仇恨,這火焰甚至越燒越烈。溫九一恨不得現在獨自一人衝到寄生體所在星雲內,大開殺戒,把卡利所有的分體都殺個乾淨,最後抱著炸彈進入黑洞和寄生體一起坍塌在宇宙中。
但他是部長。
他還是星艦的指揮官。
如同那天參加葬禮一樣,他開啟自己的紙質筆記本。筆法豪放地寫道:
“雄蟲協會熊管理:希望您能夠照看我嬌弱的弟弟溫格爾……”
劃掉。
他重新起草了一封,計劃寫給聖歌女神裙綃蝶家的大家長。
“聖歌女神裙綃蝶大家長:此前,我對阿列克抱有太多的希望,您曾經向我反饋的問題,今天完全證實。阿萊席德亞所佔有的天賦和冷酷不足以完全體現在他的兄弟身上。第一場戰役結束後,阿列克顯得水土不服。(坦白地承認,我完全想不到他會有類似的想法)。
尼諾是一個合格的替代人,但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在深入戰線腹地前,觀望兩人一二。”
溫九一有點想不出要怎麼說。
他不想要一個可能拖累自己,還需要自己花心思去解釋的勤務員。尼諾雖然符合溫九一的要求,但他多年在第一軍團的複雜背景和聖歌女神家的支援讓溫九一很難下定決心。
對比起來,阿列克這樣一個可能有大潛力,不受任何勢力支援和看好的人選就更難讓溫九一放棄了。
“我希望您與我的信函還算數。當阿列克被判定為無法擔起重任時,我會責令他交出「最高制裁權」。請您務必遵守信函中的承……”
門外響起敲門聲。
溫九一翻過一頁,收起了玻璃瓶。
“溫部長,我來給您送飯了。”阿列克的聲音響起。他臉上帶著一絲歉意,在溫九一看來這種歉意無關緊要。作為軍雄,他需要一個能夠和他並肩站立,絕不背叛,無法被其他勢力動搖的勤務員。
“部長。”
“放下。”
“我錯了。”阿列克身上充滿了飯菜的香氣,今天他沒有開小灶,而是去大食堂為溫九一自由搭配了食物。
溫九一聞到了自己喜歡的甜味。“哦。”
“我保證。溫部長,我保證再也不會出現類似的情況。”阿列克結結巴巴地給雄蟲保證。他明明來得路上都想好要說甚麼,可是在溫部長面前腦子一片空白,偌大的「緊張」兩個字填滿他的大小腦。
“保證甚麼。”
阿列克沒說出話在溫部長面前默默地來回踱步一分鐘。等他終於想明白時,溫九一正歪腦袋畫畫。筆尖正在勾畫亂七八糟的內容,一個捱打的笨蛋對著一個穿軍裝的雄蟲大哄大叫,以下克上者還露傻乎乎的燦爛笑容。
阿列克看得臉紅,他手無足措,根本沒有注意到畫面正巧妙地覆蓋掉背面印出的字跡。
“下次上戰場不會再心軟了。”阿列克對天發誓,“不會再說出那種蠢問題了。敵人就是敵人,是我沒有調節好心態。”
溫九一啪得放下筆,看著乖巧的笨蛋。
“嗯。”
阿列克那張潔白乖巧的臉上,顯出不安和內疚。溫九一懶得理會自己的勤務員,故意把那份精心準備的盒飯推開,繼續用自己冷酷的樣子對準阿列克。後知後覺的雌蟲終於感覺到比心態更重要的事情。
他在自己的口袋裡倒騰了一陣子,找出兩顆糖輕輕地放在溫九一的手中,“我錯了。”
幸好,利斯特提醒他上門道歉除了找合適的藉口外,還需要準備一些雄蟲喜歡的小東西。
食堂的免費糖果雖然廉價,但由阿列克帶出來,總不會損壞溫九一的形象。
畢竟星艦的最高長官喜歡吃糖,聽上去可太不嚴肅了。
溫九一捏捏那兩枚糖果,“錯甚麼了。”
阿列克老老實實回答,“我不該教溫部長做事。我剛剛還對溫部長大聲說話,還……兇了部長。”
溫九一慢條斯理地剝開那兩顆糖。他勾勾手,示意自己的勤務員湊過來。“張嘴。”一枚糖果精準得放入阿列克的嘴巴。
雌蟲瞪大眼睛,感覺膩歪的甜從舌尖爆發出來——嘶,這糖不愧是蜂族特產。阿列克擠眉弄眼品嚐著這顆齁甜的甜品。
溫九一將餘下的糖果丟到自己的嘴裡,“沒有下次。”
作者有話說:
大年初一我盡力了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