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
阿列克很想要把這個髮夾丟出去。
尼諾和溫九一卻表示如果阿列克把這個髮夾丟出去, 他們就把阿列克本人給丟出去。
“這東西比你的生命還重要。”尼諾指指點點,帶著一絲嫉妒,“最高許可權。溫九一閣下為您拿到這個並不容易。”
“一直都聽你們說這件事情。”阿列克查過資料, 包括回憶威門把東西交給自己時的描述,“為甚麼是我?之前的勤務員也會拿著這東西嗎?”
“你拿著就對了。”尼諾避而不談。他總是這樣,話說到一半, 吊人胃口地不說下半截。
阿列克無數次想要就這點暴打尼諾一頓。
還好,利斯特會攔在這兩個年輕人中間。他總是揹著手慢悠悠的走, 若非上次阿列克確定自己看到了他的腹肌,還真的要被這老態龍鍾的樣子騙過去了。
“利斯特,你們是不是有甚麼事情瞞著我?”
“哈哈哈。”
“你不要笑啦。”
“嗯, 哈哈哈。”
下一站決定離開的23名新兵和歐克一起走, 他們會被重新打散,分配到不同的崗位上。留下來的人嘴巴上都在祝福23個人, 實際上誰都清楚他們23個的事業也就到這裡。
想在軍部繼續往上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軍部, 雄蟲是特殊的。”歐克走之前, 好像很抱歉似地對阿列克說道:“91部似乎都遠離政(治),但溫部長絕對不是。”
溫九一這幾天都垂著眼睛,低下頭處理檔案。在抵達前線的當天, 他終於把這些檔案全部上傳到雲端,然後粉碎了自己這邊的備份。阿列克運輸那些碎紙屑到供暖爐時, 一面聽著軍雌們的聊天, 一面在看窗外逐漸清晰的星海景象:
碎裂成好幾瓣的行星,半隻機甲的手指, 暴露在駕駛艙外的凍僵的手。當星艦和這些太空垃圾無限靠近時, 阿列克甚至能夠清楚地看見那屍體左手的兩根指頭已經撞碎成粉末, 面罩下雌蟲駕駛員低垂的眼皮下一片陰影, 嘴唇發白,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阿列克,把這當做太空葬禮會好很多。”利斯特眼疾手快從那堆碎紙屑中找出兩塊,他小心翼翼把菸絲填充進去,捲成煙,“來一根嗎?”
他們所前往的薇米亞戰線,充斥著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一直到二十多年前的屍體。縱然有專門的清道夫來負責回收戰後垃圾和屍體,但趕不上戰爭和小範圍摩擦戰鬥爆發的速度。
“利斯特!”阿列克叫道:“以前就是這樣嗎?”
“阿萊席德亞之後,就是這樣子。”
阿列克心裡被堵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肩膀慢慢變得沉重,“是他的錯。”好像這麼說,能讓他內心好過一些,“都是那個混蛋的錯。”
“你說的好像你的錯一樣。”利斯特掐滅自己的煙,說道:“阿列克,這不算甚麼。”
“這還不算甚麼。”
“看哪裡。”利斯特點點星海深處玫紅色的星雲,“寄生體的國度。”
那串玫紅色星雲在太空中盡情綻放,如血如花。拿蟲族的肉眼而言,他們看到的這片星雲距離薇米亞戰線足足有一年的航程。想要來到那片曾經屬於蟲族的土地,就必須要途徑那些連光芒都沒有的小行星,一個一個打過去,一個一個殺過去,插上他們的旗幟。
“利斯特,你去過那裡。”
“是的。”
阿列克詢問道:“那裡是甚麼樣子的?像雌蟲和雄蟲又扮演甚麼樣的角色呢?”
“雄蟲會都帶走,雌蟲……可能還有一小批幸運兒,而其餘的……”利斯特迅速地把餘下的紙張擰成緊緊的紙捻,然後搖晃著這根紙捻,嘮家常一般地說道,“就這麼處理了吧。”
阿列克看著那張紙,忽然打了一個寒顫。
正當他想再深挖這句話的意味時,後面傳來尼諾的聲音,“你去哪裡了?溫九一閣下正找你呢。”來人勾住阿列克的脖子,將他帶到了外面。
“你聊天的時間也太久了。”尼諾嘲諷地說道:“等到了戰線也這麼說話試試看。”
“尼諾,先放開我……”
“阿列克。現在走還來得及。”尼諾推了他一把,“別管利斯特剛剛和你說了甚麼。阿萊席德亞的事情和你就是有關係。寄生體不會因為你是他的弟弟對你別有青睞。相反……他們對你很感興趣。”
阿列克踩了他一下。
他討厭這樣的老生常談。不管是尼諾還是大家長都對他哥哥叛國的事情遮遮掩掩,網路上搜尋相關的內容,不是虛假內容,就是404見。
“那就戰線見吧。”
阿列克真的和尼諾沒啥好說的。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癟癟嘴,各朝著一邊走。溫九一在辦公室等的時候,愣是看見自己的勤務員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你又怎麼了?”溫九一從軍大衣的側袋中套出一個小瓶,放在桌子上。桌子上,“解毒藥,從今天開始按時吃。”
“為甚麼要吃藥?”阿列克問道:“我沒有中毒。”
“很快就會的。”溫九一開啟自己在辦公室的衣櫃,收起所有的軍裝,“明天你打算和我走,還是去軍團那邊做物資收集的工作?”
阿列克不用說,他跟溫九一走。
很多年後,他回想起這一幕,終於明白溫九一在這裡給出自己最後一次撤離的機會。
但他沒有珍惜。
他的人生也徹底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蟲族的全民皆兵政策,靈活而殘酷。他能夠同時驅使千百萬人服從統一的意志。今天,千百萬退役計程車兵和還沒有上前線的未成年雌蟲還坐在家裡,分散在蟲族各地;明天只需要下動員令,他們就會在指定地點集合。
可能今天這批人還蹲在戰壕裡,一蹲就是幾個月。也可能明天他們就會以別的隊形去衝鋒陷陣。為一個指令改變活動地點和活動方法,改變工具和武器,以適應改變著的戰場和鬥爭的要求——對軍雌們來說,再正常不過了。
假扮星盜,不在其中。
所以溫九一沒完全坦白這事。他對上的說辭叫做“靈活偽裝,隨機應變。”對下的解釋叫做“移花接木,暗度陳倉。”
他們每一個人拿到了一瓶空氣罐,一瓶和阿列克一模一樣的解藥瓶。每一個人都戴上了黑漆漆的面罩。阿列克悄悄地開啟面罩,在裡面發現了活性炭和幾層過濾劑。
他臉色終於變了。
從實驗室到那些幾層樓高的蓄水罐再到今天奇異的種種。阿列克朝著溫九一所在的方向跑去。
“你在幹甚麼?”利斯特扣住他的手腕,強行地給這個年輕人戴上面罩。
「利斯特」阿列克翻身抓住利斯特,他雙目通紅地看著利斯特,“利斯特,不是我想的那樣子,對嗎。不是我想的那樣子。”
“阿列克。”利斯特看著這位年輕人,緩慢地說道:“聽命令。”
他們周圍的軍雌已經裝備好了這些殺人的工具。他們朝自己的槍械中填充了特質的彈藥。
在薇米亞-南方戰線上,生化91部門所擴充套件出來的番號91星艦展開了攻勢。他們中間原屬於生化連的戰士,早在所有人之前登陸了衛星島。於是,在進攻的炮擊開始前,數量可觀的霧氣充斥了整個衛星島。
“毒氣已經填充到他們的空氣裝置中。管道會將毒氣擴散到整個衛星島。”尼諾彙報前線的訊息,在他們面前放著一瓶解藥。
正是溫九一遞給阿列克的那一瓶。
“倒計時吧。”溫九一看了一眼通訊器,他將這東西丟在一邊。
於是,星艦上數量可觀的大炮對準了制定座標。無數裝載著軍雌的小型航空器朝著衛星島奔去。他們檢查自己的呼吸裝備,彼此按照說明書,在前輩的指導下期待第一次的戰爭。
“五。”
強烈的衝擊從星艦上爆發出來,炮彈轟炸了足足九分鐘,把寄生體架構在衛星島上的防護罩突擊了個遍。阿列克趴在航空器的懸窗上,目睹衛星島上的人從炮轟一開始,便放棄了第一道防線。過了兩分鐘,他們又放棄了第二條防線,撤退到第三條防線上。
“四。”
所有的航空器毫無障礙地穿過漏洞百出的防護罩。他們降落在一片紫綠色的霧氣中,人與人之間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不管是寄生體還是軍雌自己人,他們都陷入在紫綠色的恐慌中。
“集合——”利斯特舉起了燈。所有的老兵都開啟他們的燈,在紫綠色的霧氣中,他們成為太陽一般的存在。所有新兵都集聚在無數個太陽下,使用訓練中的波浪式進攻戰術前進。
十六道波浪在上百個太陽的照耀下,以排山倒海的氣勢衝進了衛星島的各個建築中。紫綠色沾染在所有軍雌的衣服上,他們像是海浪一般奔湧擴充套件開來,在東倒西歪的建築面前,揮舞起自己的武器。
阿列克什麼都看不到。
他的眼睛只有那幾百個白晃晃的太陽。他聽從老兵們的命令,機械地舉起自己的槍,開槍,停火,重新開槍。
他像個機器。
從紫綠色的霧氣後面,從燒焦的殘垣斷壁後面,射來急促又密集的槍林彈雨。火光交織在一起,聲撼長空。
“三。”
啪啪啪——阿列克衝到了前面。他握住自己的槍柄,他開啟自己的彈夾,換上新的。啪啪啪——他聽見從別出傳來的齊射聲,轟鳴聲滾滾而來,響徹整個衛星島。
“我沒有子彈了。”一些新兵手軟了,聲音在顫抖,“我沒有子彈了。”
“滾到後面去。”
轟轟轟。阿列克已經聽不見他們說話了。他扭過頭,感覺這些軍雌們嘴巴張合著,但自己確實聽不到了。
噠噠噠——他的耳邊全部是瘋狂的掃射。在直徑一公里的土地上,抽搐著倒下的寄生體,妄圖重新寄生的寄生體、瘋狂逃竄還沒有被寄生的雌蟲們,在頻繁升起黑霧的老式炮彈下,一一倒地。
“前進——”利斯特的聲音再次響起,堅定而亢奮,“前——進——”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祝各位讀者朋友們虎年大吉,財運滾滾。感謝在2022-01-30-2022-01-3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