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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2022-07-27 作者:野茫

 阿方索無法將自己的夢境表達給別人聽。

 事實上當他醒來之後,也不確定那個幾近亂真的夢到底是真還是假了。

 畢竟以他對世界的認知來看,那個夢境其實是有那麼點古怪的。

 人們身上揹著的東西實在是太獵奇了,有些還是將堅硬的物品完全和身體拼合在一起的,阿方索理解不了這個組合。

 他唯一能理解的就是夢境最後定格的畫面--

 老樹之下無數生靈齊聚在一起歌唱的樣子,是真的安定和美,讓人難以忘懷。

 以至於阿方索再睜眼看見眼前光禿禿的黑木和沒有生機的山林時,竟是悲從中來。

 好像夢境裡的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要不要喝點東西解解渴?”場面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大青從自己背上來的包袱中拎了兩個大壺出來:“……不是吧?你兩啥東西都沒帶?不怕餓死啊?我都做好在山裡晃悠個七八天找不著地方的準備了,果汁都帶了兩瓶呢,喏,這玩意比水頂事。”

 他說著,將一瓶遞給了溫山眠,然後自己和阿方索湊合一瓶。

 那壺挺大,丟過來時沉甸甸的,有水聲在裡邊晃動。

 溫山眠猝不及防接到,拿在手裡有點兒不知所措。

 大青跟他說了好幾次“沒事兒”,溫山眠才擰開壺小小地喝了一口。

 常年保持登山習慣的獵魔人在山上吃喝總是很剋制,又怕對面兩個人一壺不夠,溫山眠喝的時候瓶口都是懸著的,這樣他們一會不夠還可以拿他這瓶回去。

 這個動作讓他脖頸揚起,從圍巾裡露出了一小節,白皙乾淨的面板在夕陽光下晃人眼。

 大青看見後愣了愣說:“原來圍巾是這個功效麼?”

 溫山眠放下壺看他:“嗯?”

 “你脖子上一點傷沒有啊。”

 大青一邊說,還一邊示意似的拉開自己的衣領。

 上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傷,有些疤痕還很是可怖。

 沒辦法,特芙拉狼就喜歡攻擊這種地方,一擊斃命,味道還好。

 溫山眠:“……”

 他心下動了動,舔舔唇上的果汁,將脖子收回去說:“嗯,……護得比較好。”

 先生護的。

 大青卻說:“是客人你比較強吧。”

 小小的圍巾可攔不住兇猛的血族,思來想去也得是實力問題。

 畢竟能獨自獵殺血僕的獵魔人,在巴爾幹還不存在。

 溫山眠搖了搖頭。

 且不說那血僕他遇上的時候已經是強弩之末,單說獵魔人這個身份,身上就不可能沒有傷口。

 不是誰都能成為獵魔人的,獵殺血族這件事本身就很難,無法一蹴而就,是日積月累的事。

 溫山眠過去也曾是帶著一身傷長大,打從在末海就是如此。

 年紀輕輕,魚鉤魚石使得順溜,手卻粗糙得不行,到處是死皮,和被怪魚或咬或戳出來的細細小小的傷。

 阿一剛把他帶回來的時候,看見他的掌心還很是驚訝了一番,說沒見過品質那麼糟糕的人類。

 但溫山眠卻不在意,對自己的身體依舊心狠。

 在末海面對巨魚他就打漁,來越川面對血族他就打獵。

 總之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沒斷過,是後來和先生在一起之後,先生注入身體的毒液為他將傷口逐一撫平的。

 溫山眠起初其實不太習慣。

 各種各樣反覆的傷痕陪了他十八年,比起現在沒有傷口的身體,他其實更習慣和有傷口的身體作伴。

 一些傷復發開裂的時候,溫山眠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後來之所以會漸漸習慣下來,是因為當他再受傷,看見傷口因為先生留下的毒液而漸漸痊癒時,溫山眠內心會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好像不論他在哪裡,先生都和他一起。

 這種感覺會在深山裡,在黑夜裡將他填滿,讓人愉悅。

 --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不過這些他不可能和大青說,好在大青也沒繼續糾纏這個問題,只誇張地對阿方索介紹說:“記得之前山上那血僕嗎?被這位客人獵了哦。”

 阿方索一愣,不可置信的表情。

 大青:“真的啊,我幹嘛在這種事上騙你?那東西的屍體還在我店裡擺著呢。”

 阿方索於是整張臉都支稜起來了,亮晶晶地看向溫山眠。

 溫山眠解釋:“它當時其實已經不太行--”

 --那就是真的了!

 阿方索的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

 溫山眠:“……”

 他應付不來這樣的眼神,偏偏大青還在旁邊添油加火:“他還了解大海,之前他在我那看了模型之後,就跟我說了帆布可以減小,船要加重,這不都是你第二次的改動?”

 溫山眠:“……”

 他能感覺到阿方索的表情已經快失去控制了……

 但他還是得堅持問:“這些改動阿方索都已經做過了?”

 “對啊,所以我才說讓巴子直接帶你去找他嘛。”大青點點頭:“海枝二次出海的時候,阿方索就將帆布改小了,也試著加了船的體積,讓船更沉。”

 但船還是沒有回來。

 再提起這件事,場面一時間又變得沉默起來。

 阿方索瞬間蔫了,腳掌對腳掌,低著頭不說話,看上去有點兒難過。

 大青見狀,又從包袱裡拿了葉片裹著的肉出來,放在堅硬的地上,給他們享用。

 可阿方索卻沒吃,溫山眠也沒有。

 他將果汁壺放下後便沒說話了,也不知垂著眼睛在想甚麼。

 大青於是自己挑了片吃掉,然後便雙手向後,將身體撐起,抬首看向面前的母樹。

 阿方索和溫山眠都各有各的夢境,也都同母樹相處過一段時間了,只有大青是沒有的。

 所以老實說,當他看見母樹時,內心的想法其實有點兒難以言喻。

 母樹的樣子同巴爾幹一直流傳下來的,高高在上的神明形象實在是相去甚遠。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在大青心裡,這樣的母樹就不值得他敬重了。

 這老樹實在是太波瀾壯闊,看上去雖然一點也不像是會將人斥責為魔鬼的樣子,但卻那麼溫柔,好像能將人心底的疲勞都抹去。

 大青抬頭看著看著,便對著她的身姿失了會神,總覺得內心的擔憂好像都被撫平了好幾分。

 所以先祖奉她為神明、引路者,似乎也並不完全難以理解。

 “那再想想別的辦法吧,阿方索是怎麼改的帆?”大青正陷入自己的思緒之中,就聽溫山眠突然說。

 他的聲音向來清晰,在山風老樹間也很平穩,雖是直奔問題而去,卻並不讓人覺得尖銳,相反,還讓人感到踏實。

 “……就他原本是一整張大帆布不是?”老樹下,大青坐起身在地上畫了個大大的方形:“他就在這個基礎上,把整個帆改小了一倍。”

 阿方索看大青將那大方形和小方形畫得惟妙惟肖,一個勁點頭。

 溫山眠下意識也跟著點,旋即卻是一頓。

 按大青的畫法,阿方索確實是將帆改小了沒錯,溫山眠當初說要改小時,第一反應也是這樣改。

 可當大青給他畫出來之後,溫山眠才意識到不太對。

 沉默良久後,溫山眠遲疑道:“這樣改,和之前其實好像,差不多吧?”

 他話音落地,另外兩人均是一愣。

 而後阿方索迅速反應過來,臉色看著大青虛畫方形的地方微沉。

 大青沒明白,溫山眠於是試著給他解釋。

 當方形帆布被完全展開之後,如果受風,整個帆布中心會向前鼓起,像一顆小氣球一樣,再由這顆向前鼓起的小氣球帶著船朝前跑。

 這是帆船借風執行的原理。

 看似很好,但卻有幾個小問題。

 首先是當風力過大時,“氣球”有爆裂、失控的危險--強風可不像淡水一樣溫柔,在高山上時是能刮破人臉的,如果一直朝一個點拼命吹,威力可想而知。

 其次還是當風力過大時,“氣球”哪怕不爆裂,也會很難在風中轉變方向。

 因為中心部分已經完全鼓起,這時候人如果想改變帆布的方向,就等同於是在和風比力氣了。

 人能不能比得過先暫放一邊,首先支撐帆布的木頭就未必受得了,屆時木頭一斷,做甚麼都多餘。

 溫山眠當時在意識到這兩點後,第一反應是改小帆布,讓帆受風面減小,由此減小受力面。受力少了,自然就好調轉方向了。

 阿方索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可眼下再仔細一看,如果只是將大方帆改成小方帆去航海的話,風一吹--那還是顆氣球啊。

 鼓起之後,依舊可能會爆裂,人想拉動帆,也還是在艱難地和風比力氣。

 只是木頭斷裂的可能性會降低一些。

 “所以這樣改小,或許只能保證遇見強風之後不像上次一樣被吹得太遠,不太能保證強風之下改變方向。”溫山眠說。

 風一吹,怎麼想也還是攔不住啊。

 大青頓住了:“那這次的改動或許是沒有意義的?”

 “也不會,安全性提高了一點吧。”溫山眠不太確定道,他畢竟也沒有實際遠洋過,全是靠推測的。

 阿方索在一旁沒動靜,好像還在思考溫山眠剛剛說過的問題。

 溫山眠於是詢問大青:“帆是這麼改的,那船是怎麼加重的?”

 大青說:“就加大啊,整艘船加大,上回就是因為體積小才差點翻的嘛,然後這一次--”

 兩人你一眼我一語,時不時在堅硬的土地上比劃。說的分明是在讓人急躁擔心的事,可有那龐大的老樹在身後擋著,場面遠遠看去卻莫名叫人感到安定。

 三個人越討論越激烈,而在天邊的殘陽即將消失之前,周圍又出現了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越來越多人帶著畏懼與擔憂來到這裡,然後看見了這棵壯大又溫柔的老樹,以及樹下的三個人。

 他們在如天的枝丫下紛紛停住了腳步,最後連疲勞的呼吸都放輕了。

 每一個人看見老樹後的想法與狀態都是不一樣的。

 有人認為安寧的老樹溫柔,從而覺得自己這些時日的擔憂都好像被撫平了;

 有人認為純黑的老樹已死,從而深刻地意識到了祖訓裡的罪過;

 還有人認為龐大的老樹壯闊,從而忍不住地意圖暢想她數百年前是如何庇佑巴爾幹先祖的。

 但即便想法不一,巴爾幹人在面對母樹時也是虔誠的。

 不得不說,在經年的祖訓流傳下,母樹在巴爾幹人心中早就佔據了太特別的位置。

 她流傳於祖訓中,在暗黑時代裡引人前進,經年累月下來,她早已成為了巴爾幹人的一部分,容納進了骨血裡,彷彿一體。

 他們不願意那麼快下山,想在這裡多陪一陪母樹,看一看這片大地,溫山眠於是同他們告別。

 在確定阿方索還願意造船之後,他便決定返程了。

 他之前答應過先生,等和阿方索見面之後,就會把一切都告訴他。

 巴爾幹人找到母樹的情緒雖然熱鬧又高漲,似乎激動極了,但這卻不是屬於溫山眠的,先生才是屬於他的。

 臨走之前,溫山眠回頭看了一眼。

 小部分獵魔人下去傳訊,大部分獵魔人則選擇留在了老樹身邊。

 初次見面,對待血族時萬分剛硬的他們看起來還有點兒不適應。

 平哥在山腳下時看上去是那麼威武鎮定,在老樹身邊卻不是那麼敢伸手了,巴毅也是如此。

 他們走走停停,抬頭低頭,伸手收手,昂首的樣子彷彿在朝聖,同溫山眠當年夢裡的竟有那麼幾分相似。

 油燈在夜裡化為地面的星星,有鳥和長耳鹿在分界區裡初步探頭。

 溫山眠望過去時,發現那老樹依舊黑暗光禿,但看上去似乎已經沒有他第一次在樹下睜眼時的那種寂寥悲哀感了。

 延伸出去最尖細的枝丫彷彿在隨風輕易晃動

 如果那上面有先生口中的葉子的話,此時此刻,溫山眠說不定就能聽見老樹的歌聲了。

 他順著這個念頭回想起夢境裡的“唦唦”聲,露出一點可惜的表情。

 隨即收回視線,轉身朝山下狂奔而去。

 風帶起了溫山眠的頭髮,阿方索也不知何時跟在了他的身後。

 他往前跑,阿方索就小心地在背後跟。

 溫山眠很快便察覺到他的動作,而等他在快速下山的慣性裡停住腳步,回頭看去時,客棧裡的秦倦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藏匿在黑暗裡的阿二血色眸微轉,溫山眠還沒來得及詢問阿方索為甚麼跟著他,就發現阿方索的表情變了變,從對他的害羞轉化為驚愕,目光直直看向了溫山眠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突發奇想,今天是三十八章,那就三八節快樂喔-v-大家-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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