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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2022-07-27 作者:野茫

 油燈懸著。

 溫山眠的長刀早已從腰間取下,斜在他身邊。

 一端抵吧檯,一端抵地面。

 “是從深山裡來的,穿過了深山和峽谷。”溫山眠回答巴毅的話:“我們那也叫分界區。”

 “峽谷?”巴毅愣住:“甚麼峽谷?”

 溫山眠用指尖在吧檯上給他輕輕比劃:“這裡是越川,翻山,下峽谷,再翻山,穿過分界區,然後到這裡,是你們巴爾幹。”

 巴毅驚愕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您、您走過了這麼多路?”

 “嗯。”溫山眠點頭。

 夫婦兩面面相覷,巴毅眼底浮現了點希望,身體都靠近了。

 “那您有沒有在深山看到一隻人頭蝙蝠?是特芙拉的僕人,我們之前派了很多很多人上山,好不容易大規模狩獵成功特芙拉狼,結果被那人頭蝙蝠給陰了,您瞧瞧我這腿,就是當時摔下來瘸的,然後一直到現在,我們都沒能再上去……您碰見它了嗎?它、它怎麼樣?”

 “碰見了。”溫山眠說:“死了。”

 巴毅和阿蓮齊聲:“死了?!”

 溫山眠點頭:“屍體在山上,我沒帶下來,明天白天我去拿。”

 巴毅:“真、真的?死了,死了?!是,是怎麼死的?您獵死的嗎?還是--”

 “嗯。”

 巴毅呆滯了好一會兒,然後連忙顫著唇把那十一銀又掏了出來,直往溫山眠懷裡塞:“那這錢我們不能要,不能要,您、您得是咱巴爾幹的大恩人,這錢我們不能要。”

 阿蓮也跟在旁邊點頭。

 溫山眠皺眉:“只是一隻落單的血僕而已,沒有血狼。而且那血僕也許被你們傷過,已經不在深山了,退進了峽谷,我只是路過獵殺,不算恩人。”

 “一隻落單的血僕而已?”巴毅苦笑:“那人頭蝙蝠會幻影,一隻能頂好幾百只特芙拉狼,我們根本分不清,在它幻影裡好幾次打傷了自己人,所以就算傷到了它又怎樣?只要有暗霧在,它就能造層層疊疊無窮盡的幻影。”

 溫山眠張了張嘴:“可以透過聲音找到它的位置。”

 這是小時候秦倦逗他玩的小遊戲,導致後來溫山眠能在暗霧裡分辨很多種聲音。

 這也是他為甚麼有別於其他獵魔人,總敢夜裡上山的根本原因。

 之後他也有教給阿土阿地。

 他習以為常的事,巴毅卻是停頓了好幾秒,才嘆息:“您果然厲害。”

 溫山眠:“……”

 他不這麼覺得,如果秦倦想,溫山眠至今也不能抓住分毫秦倦隱匿後的氣息與聲音。

 所以他肯定不算厲害。

 可這種事情爭論起來沒有邊際也沒有意義,所以溫山眠不再解釋了,只將錢幣推回去:“這錢您得收,我不能白吃白住。”

 “不能收啊,我不能收的。”巴毅長嘆:“您知道為甚麼那麼多巴爾幹人想問您是不是從深山來的嗎?因為那深山裡有我們巴爾幹的根啊,我們的母神在裡面,這幾百年來巴爾幹一直想回去,但一直回不去,收到大報我們一鼓作氣往上打,結果還是輸給了那人頭蝙蝠啊,現在您竟然能穿過那深山,還殺了那人頭蝙蝠,那我們--”

 “這錢我們不能收了。”巴毅說:“如果我收了,全巴爾幹人都會怪罪我的。”

 溫山眠愣了一下。

 深山裡有神?他沒有遇上啊。

 但是巴爾幹的根--

 回想起那個夢,溫山眠意識到甚麼,試探道:“……是那棵大樹嗎?”

 巴毅眼睛一亮,瞬間從木椅上站起來:“您看見她了?!”

 巴毅說,巴爾幹人的祖輩,是靠著那棵母樹活下來的。

 植物或許沒有性別,但對巴爾幹人來說,那溫柔的老樹就像他們的母親一樣,給予他們樹葉與花果,汁液與樹蔭,同沉默的大地一起,孕育著巴爾幹的先祖。

 所以巴爾幹人奉地為父,奉樹為母。

 他們曾經將這段歷史刻在岩石上,寫在書本上。

 但後來血族統治癒發森嚴,這些東西全部被摧毀了,大多人類也漸漸變得不再能識字。

 所以巴爾幹人只能靠口口相傳,為後輩敘述他們的歷史,敘述他們對母樹與父地的敬仰崇拜。

 聽他們說,在血族統治之前,世界曾經天崩地裂過一次。

 就是那次天崩地裂,讓世界上的陸地變成了一塊塊的碎島,飄向不同的地方。

 沒錯,相傳在天崩地裂之前,世界上是存有一種他們現在想都不敢想的,名為大陸的東西的。

 那時廣大的人們都生存在一片或幾片寬闊的大陸之上,而大陸彷彿同天空一樣望不到頭。

 直至天崩地裂,人類才隨著所在島嶼,變得分而遠之,並且失去了自己所擁有的技術。

 --血族後來擁有的科技也好,力量也好,有一大半的確是承自曾經的人類。

 失去一切的巴爾幹人在碎島上孤苦無助,卻幸得有母樹為他們庇一方平安。

 於是巴爾幹人在其身邊建立家園,日夜朝拜,訴說自己對母樹的敬仰與崇拜。

 原以為能迎來和平安樂的新生,卻未料才過百年,隨著遠方傳來的殺意,飛越過海的血族入侵了巴爾幹。

 巴爾幹人抵死頑抗卻終歸難敵,血族屠殺其大半城民,將剩下的驅趕至山下圈養,母樹則留在了分界區內。

 往後數百年,巴爾幹人再未能見過他們的母樹。

 而對他們來說,離開母樹,被驅趕至山下圈養簡直是奇恥大辱。

 是以,巴爾幹留有祖訓,所有巴爾幹人民,都必須生生世世、代代相傳母樹對他們的恩情。

 凡巴爾幹子民不得忘卻。

 同時告誡後人,他們早晚有一天得回到他們的母樹身邊。

 那是他們的根,是他們一切的源頭,是巴爾幹城的母親。

 他們得回去贖罪,贖他們未能像母樹曾經庇護他們一樣,從血族手中保護下母樹的罪過。

 “所以我不能收,如果我收了,我會被全巴爾幹人怪罪的。”巴毅說:“我不能收的,溫先生。”

 說著說著,這粗獷的漢子竟是紅了眼眶。

 連帶著他旁邊的阿蓮也有些情難自禁。

 “我們所有巴爾幹人,都是帶著罪過出生的。回到母樹身邊保護好母樹,是巴爾幹人畢生的追求。”

 巴毅這話說得聲音輕淺,情緒卻極深。

 像是陷進了甚麼獨屬於巴爾幹人的世界裡無法自拔,眉眼裡承載著滿滿的愧疚。

 卻不料角落裡傳來了一道乾啞鋒利的聲音,直接打破了吧檯邊漸漸氤氳起的氛圍:“你既是知道,還支援阿方索那小子造船?”

 溫山眠從故事中回神,偏頭望去,就見那是個老太,剛拉開後門,披著風雪進來。

 她頭髮全白,佝僂著身體,手指無比粗糙,一隻手上的兩截指頭消失不見,臉上一條條如溝壑般的褶皺。

 唇包牙,年紀顯然已經很大,但一雙老黑眼卻透著無限鋒芒。

 “媽!”阿蓮連忙從座位上起身。

 就見那老太不善地瞥了溫山眠一眼,語調沙啞刻薄:“殺生者。”

 溫山眠:“……”

 “媽。”巴毅不慎贊同道:“這位先生是山那頭來的,他殺了那人頭蝙蝠,該是我們巴爾幹的恩人--”

 “手有刀刃,就都是殺生者,你是,我是,他也是。今日殺血族,誰知刀刃明日落向何處?”老太涼薄道:“去和阿方索說,往後再不用讓任何人來找我,我絕不會幫他造那冤孽的船。”

 三樓寂靜。

 靠向中心區的窗戶完全被關上,靠向大海的窗卻只由上至下關了一半。

 巴毅如約為他們送上火盆,木頭燃燒的熱度為房間綜合了窗戶裡吹進來的冰涼海風。

 巴爾幹的海域近日是深藍色的,等到夜裡,還會變幻出一絲髮亮的淺藍。

 那淺藍很美,在海水中璨晶晶的煥發出色彩,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是藍馬哈魚身上的光。

 傳聞這種魚夏日伏於深海,冬日升至水面。

 它們是上來尋雪的,只要能接住空中、岸邊的雪,馬哈魚就會反饋給自然以藍色,訴說自己的快樂。

 那光芒越夜越耀眼,能突破陰黑的海面,創出成片的藍。

 是巴爾幹人非常喜歡的魚類。

 有三三兩兩的巴爾幹人約莫是夜裡沒睡,在岸邊看著下邊的魚,偶爾主動餵給它們白雪,在城裡油燈的照映下眺望大海。

 一絲白雪,一絲藍光,場面僻靜溫馨。

 如此氛圍同樣傳導至了三樓。

 油燈在木材打造的床頭櫃上亮著。

 旁側布包上放了一本羊皮本,那羊皮本呈展開狀,上邊是被主人寫過的文字,筆跡剛硬有力。

 “十二月三,冬。我收到李奶奶贈送的羊皮本,決定離開越川,去山的那一頭看看。”

 “和先生一起。”

 這一部分早就幹了,下邊的卻還有點兒溼潤。

 “我看見了非常美妙的晚霞與星空,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夜空是紫色的,清晰到伸手便可觸及。”

 “我還在山上遇見了巨鳥,它迎著朝陽飛翔,體格龐大巨美,我似乎在鳥背上看見了甚麼東西。”

 “……峽谷擊殺血僕之後,我遇見了一棵蒼茫的大樹……”

 “十二月五,我和先生終於抵達了山的另一面,看見了城鎮。他們熱情好客,自稱巴爾幹人。老闆巴毅說,大樹是他們的母神--”

 往後還有一些零碎的記錄,都在油燈邊等待魚汁幹固。

 而溫山眠則躺在秦倦的腿上。

 秦倦很早就沐浴換了一套衣服。

 他不下去並不是因為休息了,那是溫山眠為了防止老闆繼續問下去而找的藉口。

 實際只是因為想先清洗翻山越嶺後落下的灰塵,加之對溫山眠詢問的事情不感興趣,遂未陪同而已。

 而溫山眠結束夜宵上來後也已經沐浴清洗,換了一件很舒適的淺色長布衣。

 這是李奶奶給他做的新款,對襟在胸□□叉,下邊配有布褲。

 起初,溫山眠並沒有躺在秦倦腿上,他是很規矩地坐在床邊的。

 是後來秦倦從包袱裡翻找到了那兩顆溫山眠從閣樓裡撈出的寶石,得知這是小傢伙以為他喜歡,害怕路上無趣給他準備的玩具,沒忍住將溫山眠拉到自己身上的。

 “你為甚麼這麼有意思?”溫山眠躺下後,秦倦笑說。

 溫山眠不自覺地將視線挪開。

 以前在閣樓時,溫山眠躺在秦倦腿上,秦倦大多也呈現半躺姿,兩人視線不太能直接對交。

 可眼下秦倦靠在床頭牆壁上,溫山眠再躺下去,就能垂直瞧見先生的眼睛了。

 這和那天在大樹旁棲息可不同,當時溫山眠歷經一個白天的跋涉睏倦至極,直接睡去了。

 這會兒他在那夜睡飽後還沒甚麼睡意,腦子裡一直轉著方才和巴毅的聊天內容。

 再同先生這麼對視的話,就有點兒刺激心絃了。

 因為秦倦的眼睛是真的很好看,上邊的每一分弧度都像是被精心勾勒出來的。

 不吸血時的純黑色配合長睫,在油燈餘光的照亮下像是在無聲無息地為人編造美妙的幻境,讓人忍不住靠近。

 哪怕溫山眠知道那攝人心魄的紅玫瑰下是能將人拖拽入深淵的荊棘,對那雙漂亮的眉眼也實在是沒甚麼抵抗力。

 他忍了又忍,忍不住轉頭把腦袋悶進了秦倦小腹,遮擋視線,不吭聲。

 “拿去賣了吧。”秦倦說:“你錢不多,那東西值點。”

 兩人在此前臥室裡的獨處之後,關係似乎變得更親近了一些。

 至少眼下秦倦落在溫山眠額邊,轉他髮圈的指尖很溫柔。

 “不要。”溫山眠悶聲拒絕:“先生的東西,不賣。”

 語調義正言辭到可愛。

 溫熱的鼻息更是如此,伴隨話音一點點在秦倦的腹部轉圈。

 秦倦在他耳邊摸了好半天,對那柔軟的耳垂簡直愛不釋手,良久,聲音半啞道:“是麼?”

 溫山眠:“……”

 他在察覺到某種細微變化後,已經連脖子都紅透了。

 “不許動,”秦倦冰涼的指腹在他脖頸側面一下一下敲著,溫柔到溢散出來的聲音蠱惑人心:“自己挑起來的,忍著。”

 溫山眠鼻尖全是先生腹部肌肉的觸感和味道,渾身上下的毛孔都因為這些和在他脖頸上游走的觸感一起放大,一時間讓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恨不得當場昏迷。

 良久,當感覺到趨勢實在是不大對勁時,溫山眠才同樣低啞著聲音轉移注意力般,悶悶地說起了他方才在樓下從巴毅那聽來的訊息。

 然而這溫熱的氣息連片兒翻滾出去,頓時更嚴重了。

 溫山眠:“……”

 他於是終於鼓起勇氣般把腦袋一轉,不再面向秦倦的腹部,與此同時將一隻手抬起,用小臂遮擋在眼前。

 面頰紅得透徹,柔軟的碎髮散下去,溫山眠想盡一切辦法忽視感官。

 最後輕聲對秦倦說:“我明天打算去看一下他們這裡的大報,然後、然後可能會再去看一看那個叫阿方索的船工。”

 這是在交代行程。

 他和先生約定的時間只剩下十一天了,他必須在那之前弄明白狀況。

 秦倦也不知聽沒聽,聲音很是散漫地應了句:“嗯。”

 溫山眠這一翻身讓他原本落在耳垂上的手轉而落在了唇上。

 秦倦也不介意,低垂著眼睫,用手指在那形狀好看,極為柔軟的唇部上一下又一下深按,施加力量,彷彿要探進去。就見溫山眠耐不住側臉躲過說:“先生。”

 “怎麼?”

 溫山眠膛前淺薄布衣線條起伏,他也在極力忍耐,所以剛剛開始腦海裡就一直努力想正事。

 比如巴毅的話,比如老太的話。

 他本想問問秦倦甚麼是殺生者,老太的話算不算正確,自己確實是殺生者嗎?

 但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口。

 他想自己看,自己想。

 遂換說:“……我困了。”

 秦倦的視線落在他身上,良久,抬起了在他唇邊撩撥的手。

 他確實沒下去,但這並不影響他聽樓下的動響。

 巴毅絮絮叨叨的話他懶得聽,但老太推門而入衝溫山眠露出的不善卻讓沐浴後小憩的他睜開了眼。

 所以,他是聽見了老太當時的話的。

 這會兒看著溫山眠躺在他腿上欲言又止的樣子,扯了扯唇角。

 轉而用手指在他鼻尖上點了點。

 “嗯。”

 那就自己看,自己想。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箱跳舞~~

 舞動青春第一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上一更調錯時間了555下一更恢復明天晚上9點噢,啵啵啵!

 感謝在2021-05-~2021-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日常吃瓜群眾20瓶;

 謝謝大家的資瓷!!=3=和投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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