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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2022-07-27 作者:野茫

 天邊在冷空氣下剛剛翻出點紅肚皮。

 從家到矮山的距離有些長,需要穿過整個小鎮。

 而到矮山處再往下看去,又可以再次將大半小鎮收進眼底。

 小鎮未醒,同一個月前相比已經變了個樣子。

 各處建設騰起,新增了不少木屋,還有人造了煙囪,讓哪怕看不見人影的小鎮也變得有隱約的喧鬧感。

 溫山眠穿的是一套舊的便行衣。

 李奶奶說,路途辛苦,如果真的能到山的那一邊,倘若不方便清洗,可以將這套風塵僕僕的直接丟掉,換上新的,也算新的開始。

 回想起這句話,溫山眠終於停下腳步,安靜地朝小鎮的方向再看了眼。

 目光遠遠捕捉到了李奶奶家的木屋。

 腦海中閃過告別時阿土阿地哭泣,以及李奶奶擔憂的樣子,溫山眠垂了垂眸。

 開始思索他是不是應該多留點時間再去一趟酒館,和大鬍子交代點甚麼。

 或者再具體問問他們之前說的護衛隊是怎麼回事,給一點自己關於山林的建議等等。

 遠行就是這樣。

 要走的時候總擔心自己留下的是不是還不夠多,安頓的是不是還不夠好。

 而最初不願意離開的秦倦在這種時候反倒走得很乾脆。

 黑色長靴直接越過溫山眠朝山上去,沒回過一次頭,腕部手鍊拉起。

 不過沒走兩步,連他也停了下來。

 “……怎麼了?”就著鐐銬察覺到對方的動靜,溫山眠回頭。

 緊接著目光和秦倦一起下移,然後很快便同樣愣在了原地。

 只見在不遠處往前的地上,放著一大摞東西,悉數擺在一棵樹後。

 有大的酒瓶,但裡邊裝的卻是橘色的液體;有小布包,裡邊放的好像是錢幣;還有各色包好的肉乾和一些小刀具。

 肉乾是重複性最高的,但包法各異,數量龐大,顯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像是不同人家給出的。

 遠處傳來擊掌的聲音:“嘿!我就猜他得走這邊!對了吧!”

 “噓噓噓……”

 “這麼遠應該聽不見吧?”

 “不是不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那個男人是誰啊?”

 “這也太好看……”

 “好看個屁我看他一眼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史格皺眉。

 喬尼也皺眉:“我是不是在哪見過……”

 他們動靜儘可能壓低,然而哪裡逃得過溫山眠和秦倦的五感。

 兩人目光很快就轉了過去,幾個獵魔人連忙往樹後一藏。

 秦倦涼涼地看了史格那棵樹一眼,史格頓時感覺自己的心臟又不行了。

 “阿眠哥哥呀!”山腳下傳出小姑娘狂奔的腳步和稚嫩的聲音,她穿著厚厚的棉衣,一路從小木屋跑來,舉著雙手蹦起:“小布袋是阿地的!”

 “大布袋是阿土的!”追在她身後的男生說。

 兩人相視一眼,然後齊齊喊道:“這些錢我們能賺!我們也長大啦!”

 稚嫩的童音響徹原本寧靜的村莊。

 木屋裡的鎮民聽見,終於也不願意再躲藏,從家裡試探地推門走了出來。

 他們並沒有獵魔人和阿土阿地一樣同溫山眠那麼熟悉,對這個世界的安全度其實也還沒有那麼自信。

 所以遠遠看著朝陽下溫山眠翻山的動作,目光裡帶著十足的擔心和不捨,以及更多的陌生。

 但這都是沒法訴說的。

 大鬍子說了,溫山眠不喜歡太多人圍聚在他身邊,他會不自在。

 史格也說了,溫決定要走就不可能會改了。

 所以越川人便只能透過這種方式來和他告別。

 遊子遠行,他們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這些。

 “瓶子裡是果汁喔!路上喝啊!”不知誰先大著膽子喊了句。

 馬上便有人接上:“那個肉也可以路上吃,我們包了兩層,都是乾淨的--”

 “上,上山還是小心一點哎!”

 “夜裡注意啊!”

 越來越多的聲音傳來,鎮民靠得不近,大多遠遠在鎮內,可吆喝的聲響卻彷彿來自四面八方般將溫山眠包圍。

 讓溫山眠一愣。

 過去十四年,他們雖然生活在一個小鎮上,但因為血族的壓迫,導致彼此的聯絡其實並不緊密。

 讓溫山眠一度覺得不告而別也沒有問題。

 可等看見這幅光景的一瞬間,內心卻又油然而生出一種特殊的感覺。

 像是就著熟悉小鎮上的一草一木意識到了歸屬。

 也更明確了他接下來的路程是去到陌生的地方遠行。

 樹後的獵魔人乾脆也不藏了,史格恢復活力地往外一跳:“我也想和你一起走--”

 秦倦:“……”

 他話沒說完,就被身後的喬尼踹了一腳:“都他媽走小鎮誰管,閉嘴吧你。”

 史格於是隻能癟嘴改口:“那,那我晚兩年出發!溫,咱們有緣外邊見啊!”

 其他獵魔人則說:“咱們護衛隊早些時候已經把分界區探過了,今天也很安全,小溫你放心走啊!”

 蝸居派的人也默默站上了鎮角,這一個月平安的小鎮給他們帶去了完全不一樣的體驗。

 連金伯都遠遠立在人堆後,體背佝僂,老眼眺望。

 追著孩子出來的李奶奶停下腳步朝他揮手,臉上的笑容帶著擔心和不捨。

 溫山眠見狀,下意識想將下半張臉往圍巾裡藏。

 但在注意到小鎮人動靜裡的拘謹,他一縮便也跟著他縮的樣子,最後還是將脖頸伸直,舉起手來,朝他們呼應地揮了揮。

 也就在他揮手的那一瞬間,過去所有好的壞的都如雲煙般消失。

 只順著熟悉的山川與小鎮,留存下名為家鄉的概念。

 “喔!”鎮民看見他的樣子彷彿被注入了甚麼強心劑,激動地往前跑了兩步,聲音更大,揮舞得也更有力。

 “要小心啊!”

 “謝謝你教孩子!”

 “小鎮交給我們!”

 “地上的東西記得帶走吶!”

 “出不去就隨時回來!越川等你!”

 角落裡的末海人也在揮手,尤其是年長的那一個,一邊揮一邊揩著渾濁的眼。

 按輩分,那應該算是溫山眠的舅舅。

 但早在溫山眠母親嫁出去之後,母家和她就沒甚麼聯絡了。

 或許在溫山眠消失後,舅舅發現死去的溫父和被簡單掩埋過的溫母擔心過,或許在來到越川看見溫山眠時,舅舅也曾經了卻心事般放心過。

 但不論如何,有些流動的東西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因為人為而停止了。

 過多的聯絡不需要有。

 溫山眠曾經是這麼想的。

 可如今在暖意下揮手時,卻還是衝溫舅舅多點了一次頭。

 然後在後者僵住的一瞬,當著鎮民的面矮下身去,將那一大摞捆綁好的東西悉數拿起。

 窮末的島嶼窮末的人,能不加害多留一份掛念,便已經是這個時代裡彌足珍貴的東西。

 秦倦眼睜睜看著他不知疲累般拿起那麼多,揚了揚眉,不大讚同道:“不累?”

 溫山眠:“不累。”

 他短髮下的眼角有點微紅。

 也是這時候秦倦才想起來,小傢伙的血是溫的。

 所以平日裡或許不喜他人親近,但骨子裡還是對溫暖的東西沒甚麼抵抗力。

 於是不說了,只淺淡地笑笑:“真好哄。”

 溫山眠把臉往圍巾裡藏,泛紅的眉眼低垂下去不理他,在身後鎮民的呼聲中揹著東西一步步默默朝山上走。

 腳下踩著山路,銀鏈帶著秦倦一起。

 “減少半年我幫你拿啊。”秦倦看著他眼角暈出的點點溼意,在後邊不緊不慢地打岔。

 溫山眠拒絕:“我拿得動。”

 秦倦動動手鍊,又意有所指地說:“今天沒抹他們的記憶,你猜他們會怎麼想我和你之間的關係?”

 溫山眠悶聲:“怎麼想都可以。”

 這次輪到秦倦腳步微停。

 他突然想起大半年前,溫山眠喝了酒,渾身通紅往他懷裡蹭的樣子。

 秦倦半開玩笑說再這樣他該挨兇了。

 這小東西則嘟囔著回說:“先生想怎麼碰都可以。”

 回憶裡的觸感浸過腦,秦倦徹底頓住腳步。

 溫山眠拉著鎖鏈沒走動,圍巾上的眉眼轉過來,像是無聲地在問:“怎麼了?”

 秦倦才無趣地抬腳往前,一邊萬般遺憾道:“還是要少了。”

 “甚麼?”溫山眠一時沒接上。

 “應該減少兩年的。”

 “……”

 溫山眠張了張嘴,好像意識到了甚麼,別開視線,不自在道:“您不要亂想。”

 身後鎮民還在呼喊,遠處獵魔人也在注視著他。

 即便知道以這個距離他們肯定聽不見,溫山眠說話時也還是下意識斂低了聲音,蚊子似的。

 “你知道我在想甚麼?”

 “……不知道。”

 “那為甚麼不讓我想?”秦倦一邊說,一邊換邊順手勾上溫山眠的脖頸,和他商量:“減少三年,想去哪帶你去哪,好不好?”

 溫山眠耳尖都快冒煙了,情緒終於徹底被拉扯開:“不。”

 他想走的這條路沒有捷徑,只能腳踏實地一步步來。

 秦倦垂眸看了他良久,說:“小古董。”

 溫山眠不吭聲,繼續往前,但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反駁:“我不是。”

 秦倦一停,被他認真的語氣逗笑,未來得及回覆,四下裡便突生變故。

 讓兩人動作均是一停。

 *

 山腳下的阿土和溫山眠揮完手後,奇怪地看著遠處往深山裡走的兩個人。

 這麼遠的距離他看不見銀鏈,只能看見靠近的人影,問奶奶說:“奶奶,那是誰呀?”

 李奶奶也很困惑:“沒見過呢。”

 阿地喊累了,蹲在地上眨巴著眼睛說:“但他好好看喔……”

 這麼遠也瞧不見五官,但對方“好看”這件事簡直是從舉手投足間全方位透出來的。

 同阿地曾經見過的所有人都不是一個世界。

 阿地本來覺得阿眠哥哥就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溫柔又厲害。

 但和這個多出來的人一比……

 阿地揉揉眼睛,嘴巴一癟,淚汪汪的。

 她還是更喜歡她的阿眠哥哥。

 阿土點點頭接:“而且和阿眠哥哥關係很好的樣子,他們好像都沒分開過。”

 “是呀,”李奶奶臉上漸漸浮現出一點笑意,她也是第一次看見溫山眠這麼親近誰:“這就夠啦。”

 同樣的場景也烙印在了其他小鎮居民的眼中,他們或多或少都好奇秦倦的身份。

 即便隔得這麼遠看不清具體,也能從兩人的動作中看出彼此關係的親近。

 不過所有的猜測都是善意的。

 前些日子才發生了那樣劇烈的變化,末海也有人過來,導致越川並不大在意鎮上突然出現陌生人這件事。

 甚至因為溫山眠要離開小鎮,對外面世界的人連帶著多了一份淺薄的期待。

 如今也只覺得溫山眠不是一個人上山,不是一個人踏進那未知的世界,好像瞬間就讓人心中的不安少了些許。

 不管怎麼說,兩個人都算有個照應吧,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強。

 “都一路順風啊!”有人朝著他們的背影喊。

 “對!”阿地也跟著站起來,往前小跑兩步,再度高喊:“阿眠哥哥一路順風!阿地會勇敢!”

 這是早些時候溫山眠在小木屋裡告別時對她說的。

 同樣的話溫山眠也對阿土說過。

 但阿土卻沒再叫了,只安靜地站在阿地身後,看著溫山眠和秦倦的背影越來越遠。

 也看著阿地因為溫山眠對她的話音不再有反應,意識到甚麼而突然哇地哭出聲來,不斷呢喃著哥哥的名字。

 就在阿土試圖上前安慰她時,突生的變故同樣出現在了鎮民面前。

 只見那在冷空氣中,自天上漂浮而下的,是一片片潔白的雪花。

 它落在黑色的暗木上,落在溫山眠的肩膀上,也落在阿地通紅的鼻尖上。

 以純白之色,在小姑娘的黑眸裡映出光彩。

 遠處的溫山眠舉起小錢袋包,回頭在雪中衝阿地輕輕晃了晃。

 阿地終於破涕為笑,和鎮民們一起,用力朝溫山眠揮手。

 “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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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稿箱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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