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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2022-07-27 作者:野茫

 暮色當空,今夜月明。

 不知大鬍子那果汁是怎麼回事,當下甜滋滋,片刻後竟叫人有些犯困。

 但溫山眠在岸邊注視對面片刻後,還是選擇了撐著睏意上山。

 他直接沿著最危險的臨海山崖邊走。

 這一帶的草木長得最是怪異狂放,一不小心就會被絆下去。可溫山眠腳下的步伐卻十分穩健,好像對這一帶的山路已經爛熟於心。

 被海風呼呼地吹了會,睏意便沒了大半。

 他一路向上,一邊走,一邊看著亂木之外,遠在對岸的末海。

 那碎群島就那麼靜靜漂浮在海水之中。

 直至走到一個可以同末海群島裡,最大的那片主島完全相望的地方,溫山眠才停下腳步。

 末海是一片即將被吞沒的極碎塊陸地。

 海浪不平的大多數時間裡,末海只能在浪花中隱隱看見一點兒越川的平地。

 所以在那邊的人大多時候看越川,看的其實都是溫山眠眼下踩著的這座山。

 溫山眠過去在末海時,也是這樣的。

 他五歲以前都在末海,其實算是末海人。而那五年的生活在溫山眠看來,過得算是非常辛苦。

 浪聲與怪魚的日日威脅之下,末海男人大多脾氣急躁。

 出外如果一身傷回來,進了屋就是一陣天花亂墜地發脾氣,而哪怕沒受傷,回家往往也沒甚麼好氣。

 在窮末的島嶼上,渾身都裹著戾氣。

 溫山眠的父親就是這樣一個暴徒。

 那裡連草藥都沒有,母親生下他後因自愈能力差,日日虛弱。總是躺在那晃盪晦暗的咫尺房間內,眼不眨地穿過翻騰的海浪,看向遠遠的越川山。

 她和溫山眠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阿媽以後要是能睡在那,就好了。”

 溫父不願意給她吃的,認為她是累贅,她的食物都是溫山眠從自己裡面分的。

 溫父厭惡溫山眠的仁慈心腸,連帶給他的也漸漸成了殘羹剩飯。

 溫山眠就只能自己出去打魚,撿海貝。

 即是如此,溫母吃得也很少。

 所以她最後應該是神志不清了,才會在溫父再次暴怒,衝溫山眠都下死手,甚至獸|性大發扒光他的衣服時,拼命把溫山眠推開,抱住溫父的腿說:“阿寶,往山的那邊跑!往山的那邊跑--!”

 茫茫大海,哪裡去得了山上。

 孱弱病體,又哪裡擋得住暴徒。

 溫父最後追出來時,是被溫山眠用巨型魚鉤刺瞎眼睛,又在打鬥中生生用石塊砸死的。

 小小的身體被濺了一身血,他呆滯地跑回海邊小屋,只往裡邊看了一眼,就立刻原地轉過了身。

 最後坐在海岸邊,看著遠處的高山發呆。

 而秦倦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那時一身黑衣,陰冷不耐的血眸在狂放的暴風雨中像因溫山眠所思而來的勾魂惡魔。他垂眸看了溫山眠兩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溫父,溼噠噠的雨落在他寬闊的肩膀上。

 也不知這人當時想了甚麼,最後將外衣脫下,隨便地蓋在了溫山眠髒兮兮的身體上,就這麼把他帶走了。

 一路過海,溫山眠都沒發出過丁點聲音。

 秦倦大概是以為他死了,半路上蹙眉從衣服裡拎出來一看,才發現小孩整個人都在抖,豆大的淚珠一串串往下落。

 秦倦睨了他一眼,甚麼也沒說,把人丟給了岸邊等著的阿一。

 往後,阿一就開始抽溫山眠的血了。

 溫山眠看似悶聲不吭,不反抗也不牴觸,乖得要命。

 卻在數日後秦倦來看他時,冷不防地摸出把不知道從哪找來的匕首,翻身往秦倦要害砍。

 秦倦反手將那匕首奪過,抓著手腕將人拎起,好笑地看著這膽大包天的小孩。

 大概是從沒見過這麼弱的敵人,所以他饒有興趣地問了句:“你叫甚麼名字?”

 溫山眠不答。

 數月後,溫山眠在取血過程中突然發難把阿一捅了個對穿。

 秦倦看見阿一頂著暴露出來的機器零件上去給他送“茶”,頓了一會,遙遙笑起來:“他叫甚麼名字?”

 阿一下來問,溫山眠依舊不答。

 直至再七八年後,秦倦早就懶得過問,溫山眠卻在某次靠近他時,主動說:“姓溫。”

 隨母姓溫。

 “沒名字?”秦倦回頭。

 溫山眠:“嗯。”

 秦倦看他半天,想了想:“山眠吧。”

 他第一次看見溫山眠的時候,這小孩痴痴地呆看遠處,像是恨不得融進那如墨的山裡一般。

 後來的性子也悶得不行。

 像是與山一體,與山同眠。

 秦倦不過隨口一起,卻是直中溫山眠心事。

 他十分喜歡這個名字,甚至覺得阿媽聽見了也會喜歡。

 於是顫動著眼簾說:“好。”

 那天之後,他就叫溫山眠了。

 如今又是數年光陰過去,昔日幼孩長成了今日模樣。

 溫山眠注視末海良久,最終將刀輕輕放置在一邊,矮身跪首,額頭在岩石上輕磕:“阿媽,我走了。”

 海風呼嘯,溫山眠跪著的山崖處直線往下,一塊小小的,連著巨大山體凸起的怪石上,立著一個土包。

 那怪石穩當窄小,土包隱蔽,十年來沒被任何人發現過,如今連長大的溫山眠都下不去了。

 所以能與土包作伴的,便只有寧靜的海風,與偶爾吵鬧的海浪。

 以及身後山壁上,用匕首細細刻下的,一個略顯幼態,卻力道清晰的“溫”字。

 高山穩當,海浪再蓋不上土包。

 溫山眠拿刀起身離開,最後看了末海一眼。

 夜風由後往前鑽進了他的圍巾,溫柔地擁他入懷。

 *

 再下山時,天還沒亮,但也快了。

 次日黎明前就要出發,這是溫山眠算好的。

 可以避開鎮民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路線規劃問題。

 他想在正午之前就進入深山,如此一來,他能在白天把深山的情況探個大概,然後選擇合適的地點稍作休息,次日白天再繼續趕路。

 山裡未知太多,路程具體多長不清楚,會發生甚麼也不清楚,所以體力需要時刻保持,急是不行的。

 為了確保次日醒來能及時出發,溫山眠回到家後並未直接睡覺,而是撐著睏意先進房間,用長布打包了自己的東西。

 翻開一樓他那小房間的簡易櫥櫃看了會,沒兩下,溫山眠就收拾好了。

 他的東西簡單,幾件布衣、便行衣還有圍巾就好。

 且這些還是李奶奶早就為他準備好了的,可以說是大大節省了時間。

 老人家自從得知溫山眠要離開後,就馬不停蹄地為他準備新衣。到最後幾天因為忙不過來,還拉上了鎮裡的其他女眷。

 新做的衣服除開便行衣以外,其他所有顏色都比過去要淺了一個色度。

 疊起放在一塊,散發著淺淡的鈴蘭香味。

 溫潤的色彩像是奶奶對他的祝福。

 衣服收拾得很快,但溫山眠在房間裡還是多花費了一些時間--用來處理銀幣。

 一百銅是一銀幣,錢財和換算都是祖輩留下的。

 溫山眠這些年統共攢了一百五十多銀,他想帶走三十銀,將剩下的留給李奶奶他們。

 他走之後,短期內阿土阿地肯定是獵不到食物的。

 即便大鬍子他們答應了會照顧李奶奶,溫山眠也還是想自己給她們留下些保障,確保她們在他離開後,腰桿也能挺得直直的。

 將錢分別裝好後,溫山眠原想出門交給李奶奶,順帶再陪阿土阿地一會。

 雖說他之前已經和阿土阿地說過,最後兩天不會陪他們訓練,會讓其他獵魔人去。

 但臨了還是有些不捨。

 溫山眠拎著錢袋本打算去看看他們再回來睡覺,卻不想連房門都沒推開,就遠遠聽見了阿地的哭聲。

 溫山眠在門內一愣,然後很快就意識到,即便不捨,他今天也不能去了。

 當斷則斷,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長痛。

 他說過最後兩天不會去,便不應該自己打破。

 阿地還小,不捨和哭泣是必然的。

 她這些日子擠壓的情緒都在今天宣洩完了,提前做好演習,意識到離別無法避免,明天溫山眠離開時和她說話,她或許還能聽進去。

 但倘若現在溫山眠出去,阿地纏他一天,生出希望,那本該在今天的了結就拖到了明天。

 而阿地很可能再聽不進他說話了。

 於是溫山眠沒再出去,在房內立了好一會兒,將錢袋暫時放在了桌邊。

 阿地哭了許久,有人在旁安慰她,這一聲一聲地傳來,讓溫山眠聽著也睡不下去。

 思索片刻,他推門而出,登上了閣樓。

 這閣樓空間其實很大,在阿一的奇妙改造下或許已經該改口說是個複式,角落裡還有房間可以進去。

 窗外朝陽伴海浪,靜謐一室,半點聲響沒有。

 秦倦赤腳坐在一側的軟椅上,長腿散開,壁爐熄滅,黑獅匍匐,他則在燈盞邊閒得無聊,挑著顏料在白布上亂畫。

 “亂”是表面觀感。

 這人調色全憑心情,狂亂的筆法和顏色在畫布上糾纏,下筆凌亂到幾乎一點都不會收斂,全是迸發出去的野性。

 但每每畫成型後,那亂放的色彩和筆觸又都會生成掠奪感極強的畫面。

 是真的掠奪。

 他用色黑暗,有時一張畫就兩個色,卻因色塊變化劇烈,讓人很難從上邊挪開視線。

 溫山眠上來時,秦倦正好畫完最後一筆,將木架往溫山眠的方向一轉。

 後者愣了兩秒,當即將臉收進了圍巾裡。

 黑底紅玫瑰,妖冶綻放的那株片片鋒利帶刺,垂向溫潤飽滿的另一株,根部隨筆觸交纏。

 溫山眠沉默許久,越沉默耳尖越熱,最後索性垂眸不看:“……明天早上出發,我去幫您收拾東西。”

 秦倦手臂側搭在軟椅靠背上,奇怪:“我同意走了嗎?”

 溫山眠推開躍層裡唯一的一扇房門,答非所問:“帶阿一一起嗎?”

 那間房門內算是個雜物間。

 以前阿一還在的時候,裡邊倒是井井有條,琳琅滿目的寶石和精緻奢昂的正裝再有奇形各異的精巧武器等等,陳列清晰。

 後來秦倦可能是看這些東西看厭了。

 反正把阿一拆了丟進去的時候一點沒手軟,裡邊漂漂亮亮的寶石和首飾被砸得滿地都是。

 往後秦倦再沒開過門,也不讓溫山眠進去收拾。

 一年下來,東西都蒙了塵。

 “你很想他?”秦倦不知甚麼時候從軟椅處走到了沙發上,靠坐進去,聲音冷淡道。

 溫山眠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那件事以前和您解釋過了。”

 他話音落地,終於在亂七八糟的雜物間裡找到了阿一。

 溫山眠:“……”

 雖然是個人皮機器,但這也太狠了一些,一塊一塊支離破碎的,腦袋在成堆的寶石下往門的方向看,脖子上還正好倒了把金色勾刀。

 溫山眠最開始都沒認出來,片刻後轉頭:“這是阿一?”

 秦倦:“嗯。”

 隨即帶了點笑意:“怕不怕?”

 他說過,他能拆阿一,就也能拆溫山眠。

 溫山眠扶著門把手看沙發上的秦倦。

 這人愛笑,但經常叫人摸不太清楚為甚麼笑,有時確實會涼得叫人發憷。

 可溫山眠卻很快便輕輕搖頭:“不怕。”

 淺色的眉眼裡墜著燈光。

 秦倦彎唇,他似乎覺得溫山眠這個樣子很有意思,連帶著喉嚨都有些乾渴。

 於是順腳把趴著的黑獅踢開,對溫山眠說:“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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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稿箱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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