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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2022-09-14 作者:危火

 時燈日日維持向日葵盛放,這處花圃的時間一次次倒轉,他原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在這裡。

 卻從未想過這輩子還能再聽見淵的聲音。

 這個時哥以消散為代價拉進地獄的傢伙,竟然再次好端端的出現了。他眼下里神弧城很遠,但黃泉傳給他的氣息他必然不可能認錯。

 怎麼會這樣。

 時燈聽著外面支澤的聲音,片刻後,輪椅一轉,終於離開了這裡。

 輪椅在雪地中壓出兩道淺淺的輪印。

 ·

 時燈踏入怪物居所的時候,才剛入冬,再出來,已經是乍暖還寒的春天了,積雪未化。

 他廢了自己的手腳,又避免自己使用異能,做甚麼都不太方便,身體瘦削的厲害。

 小燈一看見他就哭出了聲,死死抱著不撒手。

 “我好擔心你。”

 時燈臉色蒼白,眼中了無生氣,淡淡道:“離我遠點。”

 小燈:“我不,你現在不會傷害我的。”

 兩人對視一眼,小燈眼神倔強,絲毫不肯退讓,扒著輪椅的扶手不走。

 時燈收回視線:“隨你。”

 下一秒,時間鎖鏈將小燈強行拉開,並且盡職盡責的將小孩扔到了臥室裡。

 然後時燈才對著議事桌上的其他人道:“神弧城的情況說一下。”

 傅叔點頭:“是從頭幾天開始的。”

 “幾個月前,淵消失後,地表的汙染之氣大退,但仍有殘餘,異獸發狂的事經常發生,不過情況仍舊可控。”

 時燈頷首。

 之前他也參與發狂異獸的圍剿,這些事情他知道。

 支澤:“黃泉附近原本沒有汙染之氣,但是最近那上面突然出現了汙染的氣息,並且越來越多,我們靠近不了黃泉,直到今天,淵突然再次出現。”

 “它原本應該是想逃走的,但被時間鎖鏈困住了。”

 輪椅上的少年眉間壓出一道痕,開口道:“時間鎖鏈只能困住它,可是,如果汙染之氣匯聚到一定程度,那天神弧城的事情還會重演。”

 如果單憑時間鎖鏈就能困住淵的話,那時哥也比用付出那麼大的代價了。

 可即使付出代價,還是沒能徹底消滅它,從時哥消散之日算起,淵也不過被打散了不到半年的時間。

 實在是……

 時燈閉了閉眼。

 時哥如果知道,他盡力一搏換來的僅僅是幾個月的安生時間,還會做出當時的決定嗎?

 岑樂:“淵真的沒有辦法消滅嗎。”

 “遲教官查了淵光歷來的資料,上面說,汙染之氣和人類息息相關,只要人類存在一天,汙染之氣就不會消失,”原亭說,“但是淵是可以被徹底消滅的,只要沒有淵,汙染之氣還有異能者可以對抗。”

 時燈:“怎麼徹底消滅?”

 支澤嘆了口氣:“元髓。”

 而且是初生時期最強大的元髓,可是元髓已經消失了。

 時燈靜默片刻,伸手摸向心口中間,這裡是三大異能主經脈的交匯之處,他封了兩處。

 正常情況下,異能流通時,交匯之處會形成一個小小的能量漩渦,也是異能者運轉異能的源泉。

 傅叔:“首領,你在想甚麼,想到辦法了?”

 少年仍似出神,傅叔又低聲喚了一遍。

 “……沒事。”

 時燈的手廢的徹底,不使異能,抬起來手指都費勁。

 片刻後,他低聲道:“我想時哥了,想去見見他。”

 眾人怔然。

 這是這麼久以來,時燈第一次主動提起時哥。

 傅叔:“首領?”

 時燈:“我有一個辦法需要實踐,如果可以成功,徹底消滅淵也不是不可能。”

 少年沒說是甚麼辦法,在一眾追問下顯得很沉默。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的那個辦法,到底能不能行得通。

 消滅淵,只有元髓可以。那他可以嘗試著把淵帶回最初元髓剛剛出現的三百年前,在過去消滅淵。

 在之前的回溯中,他都沒有超過小燈所在的時間節點,一個原因是往前回溯的時間越久,他耗費的異能就越多,還有一個,是他會替代原本時間節點中的自己。

 如果越過小燈所在的時間,甚至更加往前,在最開始的時候消滅淵。

 淵還會存在嗎?小燈還會存在嗎?

 或者說時燈這個人,還會存在嗎?

 如果‘時燈’不存在,那後續現在的一切,還會不會發生。

 就像祖父悖論一樣,時間悖論也是一個無解的命題。

 時燈輕聲說:“傅叔,我記得,淵光歷代長老和首領收藏的典籍裡,有些關於時間異能的記錄?”

 傅叔:“是的首領。”

 “幫我找出來,”時燈抬眸,望向他的三位夥伴,“支澤,天谷是不是也曾經有時間系的異能者出現?如果可以的話,有關時間、空間和生死三大系異能者的記錄典籍,我想借閱一下。”

 支澤正色道:“沒問題,交給我,不過你要告訴我,你做的這件事對你自己有沒有危險?”

 時燈笑了下:“所以我要收集資料之後,先實踐一下。”

 他真的想見見時哥了。

 ·

 次日,天谷和淵光所有關於時間、空間和生死三大系異能的典籍全被送到了時燈這裡。

 遲於甚至專門過來給時燈展示了空間系異能。

 接下來的三個月裡,時燈幾乎住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天光從視窗傾瀉,少年伏案的身影動了動,沒想到手廢了之後還有一次這麼多的工作量,即使有異能撐著,他握著筆畫圖還是刺痛無比。

 桌面一張摻了黃泉蘆葦葉的紙。

 紙面略微發黃,上面畫了張圖。

 一個複雜到極點的異能逆轉陣在圖紙上呈現,幾乎涉及到了所有已知的異能者系別。

 時燈將這張圖交給了遲於。

 “先不著急找人,看我明天的實踐能不能成功。自從黃泉收不回來之後,我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逆轉時間了。如果這次可以藉助黃泉的力量,你再找人組陣也不遲。”

 遲於想抽菸,但是看著眼前消瘦無比的少年,還是歇了這個心思。

 沒有回溯的第一次,他是時燈的教官,看著尖刀組的他們四個人長大;第三次,他和時哥成了同事,也是戰友。

 他們這些人,和時燈羈絆,就像是命中註定一樣。

 遲於說:“放心吧,那傢伙之前莫名其妙跟我說,讓我照看好你,我會好好看著你的。”

 “我孤家寡人一個,沒有老婆孩子,你要是不嫌棄,叫我一聲叔也行,”他鬍子拉碴的,神色很認真。

 “時哥是朋友是兄弟,你對我來說,也不僅僅是學生那麼簡單。這次消滅淵,我可要全程跟著,不想再忘了。”

 忘記朋友和兄弟,忘記這個揹負了太多的孩子。

 “……遲於叔。”

 時燈垂眸說:“異能轉換陣,就交給你了。”

 遲於:“放心。”

 ·

 次日。

 神弧城。

 時燈吃了過量的藥物,確保自己不會發病之後,才和小燈親近了些,隨即帶著傅叔和原亭、遲於四人,以及一些異能者出發。

 他們一起到了黃泉前。

 這條血河還是橫亙在遼闊的海面之上,上面的一團黑氣逐漸壯大,即使有時間鎖鏈鎖著,還是能不時聽見淵的怨毒咒罵。

 此時一感應到時燈的靠近,它驟然暴漲:“你——!你還敢來這裡!”

 看清時燈現在的模樣之後,淵一頓,隨即有些快活的哈哈大笑:“時燈啊時燈,你還有現在這幅模樣呢?怎麼,那個想拖著我死的瘋子消失了,你也快活不成了是不是?”

 小燈的眼神在人看不見的地方瞬間變得陰惻惻的。

 淵後背一涼。

 時燈睨了小燈一樣,壓了壓他的腦袋瓜,淡淡道:“安分。”

 小燈低低哼了聲。

 時燈解開自己封住的兩條主經脈,異能順著經脈傳遞到小腿和手腕,他額角有細微冷汗,撐著輪椅的扶手,緩緩站了起來。

 腳觸地的時候,少年呼吸都輕了幾分,顯然是疼極了。

 時燈神色未變,甚至往前走了兩步。小燈亦步亦趨,拽著他的衣角跟著他,生怕丟了。

 “遲於叔,麻煩了。”

 遲於點頭。

 餘下跟來的異能者有序散開。

 這是之前時燈給他的那張複雜圖紙的極簡版,只需要二十個異能者就可以起陣。

 但是限制也很大。

 時燈把小燈推開,交到傅叔手中,自己站在了陣法中央。

 原亭往陣中輸出異能,沉聲道:“時燈,一切小心為上!”

 時燈:“嗯,放心。”

 他的身影逐漸模糊,而黃泉的兩岸,卻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的影子。

 時燈第一次踩在黃泉兩岸上。

 黃河是半真實半虛幻存在的,之前他只是利用,從未真正踏足。

 他環顧四周。

 這裡和普通的河流兩岸差別很大,乾淨到極點,除了生長的蘆葦之外,不見半點雜草枝葉。

 影影幢幢的兩界人或坐或立,安靜編織著草帽,有幾個因為時燈的到來而抬了下頭。

 只不過他們沒有臉,渾身裹在黑色的紗霧之下,因此也看不清他們有甚麼情緒。

 時燈掃了一眼,抿唇,抬腳欲踩進河流之中。

 一道無形的力量把他打了回來,祂說:[生者不入死河。]

 黃泉血河,死者可進,瀕死之人機緣巧合可進,生者不可進。

 黃泉外的人也都聽見了這一道莊嚴肅穆的聲音,頓時緊張起來,生怕時燈再也回不來。

 時燈抹了抹唇邊溢位的血,平靜道:“我偏要進。”

 祂說:[成為兩界人,亦可進。]

 時燈:“如何成為兩界人?”

 祂:[忘記執念,忘記所有,等在黃泉中過往的遊魂,有人認出了你,你才可以想起來。]

 這實在不講道理。

 但凡想要成為兩界人的人,不論生者還是死者,無一不是有執念的人。可是一旦忘記,成為兩界人又有甚麼意義。

 兩界人皆無臉,被路過的遊魂認出,又怎麼可能。

 小燈在外面,輕輕抱住了傅叔的腿:“小傅叔,時燈會不會拋下我。”

 傅叔說:“不會的。”

 他蒼老的眼睛望向黃泉兩岸的蘆葦,和他看大的孩子的身影,無聲心疼。

 時燈果然放棄了成為兩界人這個選項,“還有別的方式嗎?”

 祂:[得到兩界人主動贈與的蘆葦草帽,可暫時進入黃泉。]

 支澤低聲道:“古書上記載,兩界人對他們編織的蘆葦草帽異常執著,沒有贈與的先例。這難度太高了。”

 時燈選擇了這個方式。

 遲於搖頭:“不止,黃泉內時間無序,我們看見的這些兩界人有的已經消失在過去,有的來自不可捉摸的未來,還有些剛剛出現在黃泉中。”

 黃泉血河,時間無序,也可以換種說法,時間亂序。

 也就是說,和兩界人溝通,只有不到萬分之一的可能,會得到對方的回應,而且很大可能是拒絕的回應。

 他們看著時燈在自己剛才站的地方做了個標記,就開始一個個詢問兩界人。

 時間慢慢過去。

 時燈無數次彎腰詢問,吃了一次次閉門羹。

 最後連最有耐心的傅叔都忍不住想勸時燈放棄。

 少年似乎累極,隨意坐在岸邊,聽著風吹蘆葦的沙沙聲。

 祂:[放棄嗎?]

 時燈嗓子乾澀,“渴了,你這黃泉水能喝嗎?”

 祂:[……]

 時燈笑笑,忍著疼,打算再起來時,一個織了大半的草帽遞到了他面前。

 時燈一愣,抬頭看著這個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的兩界人:“給我的。”

 兩界人無臉,點了點頭。

 時燈:“你認識我?”

 兩界人搖頭。

 時燈才道自己傻了,兩界人沒有記憶的。

 看他猶豫,兩界人把草帽戴在了他頭上,就靜默不動了,一直默默盯著他——

 雖然沒有臉。

 可是時燈就是這麼覺著的。

 他摸了摸頭上的帽子,從地上站起來,“我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謝謝你幫了我,雖然不認識你,但是我會記得你的。”

 兩界人靜靜站著。

 時燈躍入黃泉之中,身上也逐漸出現了黑色的紗霧。

 他回頭看了一眼血河的岸邊,卻再沒看見那個兩界人了。

 少年定了定神,在黃泉的助力下,異能翻湧,“時間逆轉。”

 他的身影消失在血河裡。

 而在眾人眼中,血河也變了個模樣,上方出現了一個有些熟悉的房子,正是時燈逆轉時間出現的地方。

 他們精神一震,沒想到黃泉還能投影時燈逆轉時間發生的事情。

 當即集中注意力,認真看了起來。

 ·

 這是一家花店。

 時燈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確認了他所在的地方。

 他現在就在花店的珠簾後面,從黃泉戴來的草帽也變成了正常花農戴的帽子,不過渾身還是攏在黑色的紗霧下,像裹了嚴嚴實實的斗篷。

 瞥了眼旁邊的鏡子,這張臉還是他自己的臉,但有些模糊,或許是黃泉草帽的緣故。

 緊接著,他就發現自己的腳動不了。

 時燈蹙眉,試圖說話,發現自己說的話也受到了部分限制。

 ……黃泉。

 他心底不可避免的出現幾分煩躁。

 眼下也就是極簡的陣沒有那麼強大的能量,叫他擺脫不了黃泉桎梏,如果換成完全體,那黃泉也只有眼睜睜看著的份。

 心思浮躁期間,花店的風鈴發出輕響。

 時燈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溫和又冷淡的嗓音——

 “有人嗎,買花。”

 時燈愣住。

 他緩緩抬頭。

 進來花店的那個戴著兜帽的年輕人只露出了下頜,身形高挑修長,認真挑選著花店裡的花。

 時哥。

 時燈以為自己不會哭了,可還是控制不住的鼻尖發酸,眼圈逐漸變紅,他動不了,又怕人走了,連忙掩飾道:“……嗯,自己拿吧,我懶得動了。”

 似乎是覺得奇怪,青年往他這邊望了幾眼。

 但沒說甚麼,低頭認真挑著向日葵。

 他看著時哥把向日葵包在花紙裡,還繫了個蝴蝶結,剪去多餘的枝子,輕笑著,鼻尖碰了下花瓣,好像想到了一些值得開心和期待的事情。

 等這束花包好之後,時燈便覺得眼熟。

 ……這是他生日那天,時哥送給他的。

 時燈看了眼旁邊的日期。

 確實是7月29日。

 青年問:“多少錢?”

 時燈還在愣神,就又聽青年道:“不好意思,手機沒電了,刷卡可以嗎?”

 時燈很多想說的話全說不出來,他想說,時哥我和小燈都很想你,我還差點殺了小燈。

 他想說,我現在過得不太好,淵又復活了,它又來欺負我。

 可是這次沒有你護著我了。

 少年嗓子裡像堵了一團棉花一樣難受,恍惚間想起,他好像欠了時哥一束花沒有送,便道:

 “送你了。”

 青年:“送我?”

 時燈忍著眼淚:“嗯,送你的。”

 他的聲線被無形的力量控制的平靜而隨意,只有無聲落下的眼淚砸在地上,轉眼消失。

 風鈴和珠簾晃動的聲音,將眼淚落在地面的聲響,掩飾的一乾二淨。

 青年:“多謝。”

 他轉身走了。

 時燈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心臟窒悶發疼,可是地面投射的他的影子,仍舊不動分毫,他一步也邁不出去。

 似有所感,時哥出門之後回了一次頭。

 珠簾晃動,時燈滿面淚痕,嘴唇無聲張合,努力發出聲音。

 他現在不想懂事,也不想理智。

 他想讓時哥回來看見他,想得到一個跨越時空的擁抱。

 他看著時哥捧著花站在花店外,似有猶豫,可一陣風吹過,花店暫停營業的牌子施施然落下。

 鐘樓的指標即將走到六點。

 時燈看著他做出了決定。

 青年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拐角,不見了。

 時燈知道,現在時哥去參加他生日的煙花禮去了。時哥從來都不食言,那次煙花禮也沒有遲到。

 可他現在卻很任性、很不講理的無比希望,那次煙花禮,時哥是遲到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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