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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2022-09-12 作者:危火

 從選擇重置的那一刻開始, 時燈似乎就跳脫了時間之外。他身上的時間完全靜止了,永遠停留在19歲那年第一次重置的模樣。

 除了也會受傷,和因為回溯時間而付出的代價之外,他沒有任何變化。

 時間異能修煉到一定程度, 會召出黃泉。

 沒有人能徹底控制黃泉血河, 時燈也只是能利用它做一些事情。

 血河遼闊, 幾乎將整個淵光上空都籠罩了起來。

 和時哥在一起的遲於神色凝重的抬起頭, “好獨特的氣息。”

 磅礴而浩瀚, 死意中夾雜著絲絲生機。

 時哥看了一眼, 抬手一扯, 從天邊的黃泉兩岸抽出一葉蘆葦, 淡淡道:“這條河名叫黃泉, 每個人死後, 都會從這裡經過。”

 遲於:“曾經在古書裡見過, 說能操控生死、時間、空間這三大異能的異能者,有機會能窺見黃泉一角。”

 而他雖然是空間系的異能者, 但從未觸控過黃泉。

 沒有人在第一次窺見生死的時候, 還能保持原本的鎮定。他抽了口煙, 輕輕吐了出來,難以言喻心中的震撼。

 河流中乾乾淨淨的, 看不見死去的靈魂。但卻能看見黃泉兩岸的那些無麵人――

 不願踏入河流之中的靈魂。

 在古書中, 也被稱為生死兩界人。

 無麵人可以在黃泉兩岸走動, 但會逐漸失去自己的記憶, 失去自己的面孔, 終日編織著手中的蘆葦, 遺忘當初為何不願踏入河流。

 “黃泉是唯一一處, 時間沒有秩序的地方, ”時哥說。

 他們看見的風,可能來自百年前,或許吹自千年後,他們看見的無麵人,或許早就已經消失,或許來自未來。

 遲於看向他。

 時哥:“你不是一直想問我要一個答案嗎。”

 遲於點點頭。

 時燈和這個人,身上都有種捉摸不透的神秘感,早在酆城看見時哥的第一眼,他就認出來這傢伙是那個一直戴著兜帽的‘時先生’了,所以才想搞清楚。

 為甚麼他心裡有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時哥將手裡的蘆葦遞給他。

 遲於接過來,那蘆葦頓時變成了一條極細的虛幻鎖鏈,連通著天邊的黃泉,“這是……”

 “我也不知你會看見甚麼,”畢竟時燈在想甚麼,他雖然能猜到大半,但有時候也摸不清楚,“不過,我能告訴你的就是,我們曾經確實相識。”

 ・

 “我們曾經確實相識。”

 撐開黃泉之後,時燈能察覺到自己的異能正在飛速流逝。

 少年眉眼間頗有些憂慮,擔心自己待會萬一異能耗盡,連走路都不成了,豈不是很丟人。

 四下望了望,他落在地面,順勢坐在了一旁的岩石上面。

 看著他三位友人呆住的表情,時燈覺得有些好笑,他招了招手,三條鎖鏈從黃泉探來,纏住了三人的手腕。

 “你們確定要知道嗎?”

 神情逐漸變得堅定,支澤點點頭:“確定。”

 時燈望向岑樂二人。

 岑樂:“嗯。”

 原亭:“來吧。”

 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時燈怔松半秒,然後笑了笑:“那你們看完之後,不要笑話我。”

 畢竟,沒有重置之前和他們的相遇,他剛開始的時候可是很菜很弱的。

 鎖鏈之上紅光閃爍,遲於、支澤、原亭、岑樂四人的意識,緩緩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遠處,傅叔推著輪椅走進,“首領。”

 時燈坐上去,睏倦地閉上了眼。

 他本來就剛醒,這一折騰,只覺得渾身都疼,“小傅叔,好睏。”

 傅叔摸摸他的腦袋:“我以為首領不會告訴他們。”

 “我是不是有點任性了?”時燈想了想,道,“我只打算讓他們知道好的那些。等他們醒了,我還可以以朋友的身份邀請他們參加我的生日。”

 傅叔嘆了口氣,看著這個自己看大的孩子,拍了拍他的腦袋:“這不叫任性。”

 時燈好奇:“那叫甚麼?”

 傅叔說:“這叫笨。”

 他目光溫和道:“首領,你不用想那麼多,真正愛你、喜歡你的人,總會也為你考慮的。不能只有你一個人付出。”

 時燈蹭了蹭他的掌心:“我知道了,謝謝您。”

 少年靠著輪椅,慢慢睡著了。

 ……

 識海內。

 一個白耳白尾的黑糰子握著筆,在一個超級大的本子上寫東西。

 這是這個世界的劇本,加上修修改改的,比上個世界厚多了。

 宮渡當然不會選擇在這個關頭把所有事情的真相透露出去,這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他透露的是沒有重置的那一次,而且還把時燈美好、黑暗的回憶分開了,這次給主角團看的,僅僅只是《少年篇》裡比較好的那部分而已。

 畢竟,以時燈的性格,又怎麼可能主動將自己受過的傷痛,全部展露在親近的人面前呢。

 他可是一個連輪椅都要偷著坐的人。

 宮渡伸了伸懶腰,放下筆,悠閒地算算時間。

 主角團醒過來還要一會,他可以趁這個時間偷會懶。

 ……

 原亭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場沉沉的幻夢之中。

 夢裡,他回到了幾年前剛剛進入尖刀組的時候。他是第一個到達訓練基地的人,早早就等在那裡。

 第二個來的人是個小姑娘,他熱情地打了招呼,可惜對方沒理他。第三個來的是個同齡人,他們交換了姓名。

 最後來的人,是個長相很驚豔的少年,衝著他們一笑:“我叫時燈,很高興認識你們。”

 他聽見自己說:“你比我帥一點,我叫原亭。”

 旁邊的男生道:“我叫支澤。”

 剛開始很高冷的小姐姐說:“我叫岑樂,音樂的樂。”

 這才是他們最初的相遇。

 是四個人的自我介紹,不是後來的三個人。

 好像所有空白的地方,都添上了一個人的影子。

 訓練的時候有次時燈發燒,燒了一晚上,第二天才被發現。

 遲教官火急火燎的將人送去了醫院,陪了整整一宿,那麼愛抽菸的一個人,等時燈醒了,才出去抽了一口煙。

 好像因為時燈是孤兒這個緣故,遲教官對他分外照顧些,很多時候不像個教官,像個朋友,或者半個父親。

 F市裡,不只是他們三個成長,還有一個人的跌跌撞撞。

 那個人受傷了疼了都忍著不說,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還跟沒事兒人一樣,笑眯眯的看他們講話,是樂姐罵了他很多次,他才偶爾撒個嬌,主動讓他們處理傷口。

 他們一起在F市渡過了那段最艱難、最狼狽、成長速度也最快的一段時光。

 原亭逐漸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在真實地經歷這段時間,他輕而易舉就沉浸了進去。

 雪糕店搞活動買一送一的時候,再也不用擔心最後一個雪糕浪費掉,他們四個執行完任務回來,一人一個剛剛好。

 只有時燈鍾愛那一個味道,所以橙子味雪糕永遠是他的。

 他們四個都成了特級異能者,時燈的異能也越來越顯出厲害的地方,使枯萎花朵逆而盛開的能力,倒惹得不少小姑娘的眼。

 能力的提升,執行的任務也就越危險。

 很多次死裡逃生,對抗異獸,對抗淵光。

 時燈不知道怎麼回事,受的傷總是比他們多一些,問他緣由,他就笑哈哈地說自己不小心。

 夜晚獵殺完異獸,他們或站或坐在高高的屋頂之上,看著祥和繁華的城市,神情愜意的讓夜風吹走滿身的疲憊和血腥氣。

 他們一起高呼,一起談天說地。

 他們的胸前的身份牌都會發光。

 時燈不怎麼參與他們這項促進友情的侃大山專案,總是笑眯眯地撐著下巴望向他們,聽他們暢想未來和人生目標,偶爾會露出他們看不懂的神色。

 是落寞,是豔羨?

 原亭很想張嘴問問時燈:你在想甚麼?

 可是他問不出口,他被時間裹挾著,滾滾向前。

 他好像花費了三年的時間,去經歷了這一次真實感如此強烈的夢境,卻又好像僅僅只過了幾分鐘。

 原亭茫然,他真的經歷過這些嗎?

 直到他們四人最後接了一個任務――

 護送元髓去海面之上。

 元髓是北宇之域唯一可以壓制汙染的東西,護送元髓的隊伍,是天谷精銳中的精銳,尖刀組全員護送這是必然的事情。

 只是路上出了意外。

 在臨近海邊的那座城市,元髓驟然失去光亮,那一瞬間,天邊的太陽被黑霧遮擋,地面的汙染之氣已經肉眼可見。

 被汙染的人類陷入瘋狂,‘淵’寄居在淵光首領的身體裡,號令異獸進攻人類城市。

 首先受到衝擊的,就是護送元髓的隊伍,異能者倉促抵抗攻擊,可是他們還是一一死去。

 有的死在異獸手裡,有的死在‘淵’的手中,還有的,是被他們守護的人類補刀。

 混亂中,原亭感覺自己變成了遊魂,俯視下面發生的事情。

 他看著支澤那傢伙被第一個殺死,他慌忙想上去幫忙,手指卻只能穿身而過。

 他看著‘自己’力竭戰死,黑雷長刀直插地下,半跪地上垂首無息。

 他看著樂姐那麼失態,發了瘋一樣眼眶通紅,拼命施加治癒術,也沒能將他們兩人拉回半點生機,最終死在‘淵’之手。

 她的眼睛大大睜著,天谷最出眾的輔助系異能者,在最後的關頭噩夢成真,以此為傲的治療術,沒有救回朋友,沒能保護好自己。

 原亭想去給樂姐合上眼睛,可是他辦不到。

 他只是一抹遊魂,哭也沒有人聽到。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看見了時燈,在無數屍體中,翻找出來了他們三個的屍體,連著遲教官的,擺在一起。

 時燈在他們幾個裡面,是年紀最小的,岑樂是姐姐,原亭自詡為二哥,支澤屈居第三。他們都把身體總是不太好、過分纖瘦的時燈當成弟弟看。

 原亭飄在時燈身邊,想跟他說:趕緊走,尖刀組就剩你自己了,要好好活著知道嗎?好好吃飯,說不準還會長高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一同與他‘入夢’的其他三人,也經歷了和他一樣的事情。

 他們互相看不見彼此,卻都以遊魂的姿態圍在時燈身邊。

 支澤說:時燈,走吧,別在這裡看我們的屍體了,以後吃雪糕的時候,能想著兄弟就行。

 樂姐說:身上又有好多傷,不想捱揍就趕緊走。

 可是他們說的話,時燈都聽不見。

 他面容上的神情很是疑惑,似乎他們三個的死亡對他而言是一個難解的題。

 許久,他們看著時燈身後走近一個年輕男子的身影。

 是個穿著管家服的優雅男子。

 男子說:“小主人,不要傷心。”

 時燈:“……我可以改變這一切的。”

 他低聲道:“小傅叔,我不想是這樣的結局。”

 傅叔:“我跟著您。”

 他手中彈出無數條絲線,攀在時燈身上,眨眼消失:“牽絲的最高形態,您去哪裡,我都能跟去。”

 時燈:“好。”

 他跪坐於無數屍首中央,輕聲念出四個字:“時間逆轉。”

 這一字落下,天邊瞬間出現一道血紅色裂痕,急速擴大成血色的河流。

 時間線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生生掐斷,指標往前飛轉,飛瀑倒流,大樹變成種子,兒童變成嬰兒。

 無數時光亂流中,他們看見,時燈臉色蒼白至極,容顏未變,只是發邊多了一縷灰白髮。

 在不斷回溯的時間裡,看著他們一閃而逝的影子,說:

 “好久不見。”

 ――

 淵光上方持續了整整一天的血光慢慢消失。

 黃泉血河兩岸兩界人,以及風吹蘆葦的‘沙沙’聲也聽不見了。

 原亭三人幾乎同時睜開眼睛。

 在某一刻,他們幾乎分不清,他們究竟是在夢裡還是現實,或者兩者都是現實。

 如果他們經歷的是真的,那最終的結局,是時燈成功逆轉了時間,回到了他們還沒有死去的時候。

 原亭回過神,卻沒看見時燈的影子,急了:“我想見時燈。”

 支澤眼圈微紅:“嗯。”

 岑樂:“我也是。”

 他們隱約聽見一聲輕咳,頓時回過頭去。

 不遠處,滿頭灰白髮絲的少年也正看著他們,一雙異瞳中盛滿了複雜的情緒,糾結、後悔、不安、暗戳戳、心虛、還有些歡悅。

 這次和往常都不一樣,他們不單單是朋友之間的見面。

 他們三個沒怎麼變,甚至變得更好了。可是眼前的這個人變化實在是太明顯。感受過時燈從前身上的活力和朝氣,那他現在宛如人生遲暮般的髮色,叫人心裡發疼。

 原亭三人喉間發哽,說不出話來,眼睛酸的厲害。

 最終還是時燈笑了笑:“好久不見。”

 我舊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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