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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三更+四更)

2022-09-12 作者:危火

 審訊室裡傳來濃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守在門口的兩名親兵目不斜視。

 不知過了多久, 凱恩醫生才臉色慘白的出來,叫人抬進去一個擔架,幾分鐘後, 那擔架又抬了出來, 被血浸染的白布下,明顯蓋了一個短了一截的人形。

 凱恩醫生匆匆離去, 看樣子是去處理屍體。

 康犬副官……死了?

 門口的親兵打了個寒顫,餘光瞥見一抹銀白髮,立即低下頭:“上將。”

 “嗯。”

 埃蘭斯諾踏出審訊室, 把手裡一個四四方方的鐵盒子交給親兵, “收好, 送去聯邦軍事審判處。”

 聯邦軍事審判處,是專門處置犯錯軍官、獎賞有功之臣的地方,直屬羅什皇帝管轄, 統一定下量刑、獎賞標準。

 親兵:“是, 上將要報誰的名字?”

 埃蘭斯諾靜默一瞬, 開口道:“康犬,屬籍C9星區, 軍歷1846年, 畢業於帝都軍校, 後任職於第一軍團尉官, 兩年後擢升, 特聘為埃蘭斯諾副官,一任六年,功勳累累……”

 他以為自己會不記得, 可這個人一生的履歷實在是簡單至極, 寥寥幾句話就可以概括。

 康犬剛到他身邊做副官的時候, 他十八歲,南征北戰,幾乎天天泡在血水裡。

 他除了不喜歡吃甜食之外,對其他食物有種莫名執念,一天三頓飯,無論怎麼難啃,他都不挑剔,全都嚥下去。

 胃病不斷加重,最後幾乎吃一次飯吐一次血,沒人發現,或者有人發現了,也不敢去管。

 也對,或許管了就會被他砍掉腦袋,殺了全家——

 外面的傳言他都知道。

 直到康犬作為他的副官,發現他有胃病後,就一手接過了他的衣食起居,明明是個武官,這些細緻的活計剛開始的時候分明做不管,可從青澀到熟悉,那傢伙也才用了一個月。

 他實在不是個好人,惡趣味的很,偶爾會吐兩口血,嚇嚇這位不苟言笑的優秀軍校畢業生,可惜後來不管用了。

 明明那麼冷的一個人,卻管他管出了非常婆媽的隱藏性格。

 埃蘭斯諾心想,如今,恐怕康犬比他自己還要了解自己的口味、喜好。

 但是背叛啊……

 他永遠都不會原諒背叛。

 “……運送軍火途中,經過亂磁區,落入壁刺蟻潮湧,只餘枯骨一二,斷肢手足,封於鐵箱之中……”

 埃蘭斯諾閉上了眼。

 這是他給‘康犬副官’書寫的結局。

 親兵驚到跪下,捧著鐵盒,只覺得這東西有千斤重,“這裡面……”

 埃蘭斯諾淡淡道:“康犬的手足斷肢,有問題嗎?”

 可是……可是剛才……

 親兵視線下意識往剛才凱恩醫生離開的方向看去。他分明記得,康犬副官是全須全尾的進到審訊室裡,還有那被凱恩醫生抬走的……

 難道真是屍體麼?

 他心下驚駭。

 “甚麼該記得,甚麼該忘記,”埃蘭斯諾低頭,把手裡的刑鞭放在被親兵舉著的鐵盒上,緩聲道,“你清楚。”

 “其他人,也清楚。”

 親兵深深低頭:“是!”

 等埃蘭斯走遠了許久,親兵才發覺自己後背全都溼透了,腿軟腳軟的差點站不起來,分明也是上過戰場的,卻被嚇成這個樣子。

 親兵不敢多留,擦去頭上冷汗,決心把這件事全都嚥到肚子裡。

 ——

 胃病有時候和情緒掛鉤。

 埃蘭斯諾想起凱恩曾經和他說過的這句話,他偶爾覺得,這話有時候還是挺有些道理的。

 從亂磁區到現在,他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滴水未進,不過算起來也才六七個小時,他身子骨還不至於差到少吃一兩頓飯就會死的地步。

 頂多胃疼了點,但他知道自己情緒不佳,所以好像身體反應也格外大。

 他沒有甚麼自虐的傾向,到凱恩醫生的住處時,隨手拿了桌子上未開口的一瓶營養液,隨意喝了口。

 營養液剛一入口,他就微微皺眉。

 味道和他平時喝的不太一樣。

 小光團看了眼包裝:“就普通的營養液,之前你喝的都是康犬拿給你,定製的。”

 “哦。”宮渡多喝了兩口就適應了,也不挑剔。

 凱恩醫生還在裡面忙碌,宮渡沒去打擾,找了個地方坐下,慢慢喝著營養液。另一隻手的掌心抵在腹部,這是他胃疼時慣常的動作,能起到輕微的緩解作用。

 小光團緩解不了這種自帶的疾病,無法感覺宮渡現在有多疼,不過能讓這傢伙皺眉,話也少了,應該挺難受的吧。

 於是它難得停止嗑瓜子,抱住宮渡的靈魂海一角,輕輕貼了貼。

 一時間安靜極了。

 喝空了的營養液扔進了乾淨的垃圾桶,他等了大概一個小時,凱恩才從最裡面的那間房走出來。

 神情疲憊精神萎靡,醫師服上還沾著斑斑血跡,他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埃蘭斯諾,似乎一點也不意外上將會在這裡。

 “怎麼樣了?”

 凱恩摘下手套:“血都止住,性命無憂,虹膜也換了,臉按照您的要求給他重新做了一張。”

 “從此之後,世界上將再也沒有康犬這個人。”

 “嗯。”埃蘭斯諾點點頭。

 短短半天時間,經歷這麼多事情,凱恩腳都是飄的。

 審訊室裡,上將確確實實是親手挑斷了康犬副官的手腳筋,不過手腳是由他這個對人體構造十分熟悉的醫生砍斷的。

 只是那時候康犬已經昏了過去,萬事不知。

 康犬副官的背叛他想不明白,上將在想甚麼,他也搞不清楚。

 不僅如此,上將還讓他給副官換了一張臉。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將的惡趣味,重新換的張臉天然帶笑,即使冷著,嘴角也有三分笑意,和副官往常冷峻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

 也就是身體強橫的武官能經得起這樣的折磨,不過,還得幸虧康犬副官不是精神力進化者。

 低階的進化者還好些,尤其是S級,別說斷手斷腳,就算是簡單的換臉換器官,那也是破壞了身體的天然性。

 有得必有失,S級精神力進化者雖然實力強大,在另一種意義上來講,和玻璃娃娃沒甚麼區別。

 他們對身體的天然性要求更是達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一旦天然性被破壞,則精神力不能再外放,那就相當於廢了。

 所以,這麼多年,西北星域從來沒有放棄過對上將的刺殺,誰都想著萬一運氣好,把埃蘭斯諾廢了,那就相當於砍了聯邦的一雙羽翼。

 “我這邊已經好了,上將,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凱恩收回思緒。

 康犬背叛不管有沒有苦衷,都已經是既定事實,但畢竟朋友多年,他也不想眼睜睜看著康犬去死。

 凱恩:“丟失的軍火瞞不住,陛下肯定會追究,不過表面上,副官已經死了……”

 埃蘭斯諾:“剩下的你不用管,找一艘小型飛艦,把人搬到上面去,晚上我再過來一趟,不要告訴任何人。”

 凱恩壓下心頭憂慮:“是,您放心。”

 埃蘭斯諾站起來,幾不可查的,他動作緩慢了些,片刻後,才輕輕皺眉,將抵在腹部的手放下去。

 “上將,您胃疼?”凱恩作為埃蘭斯諾常伴身側的醫師,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對方的不對勁。

 桌上放的營養液少了一瓶,凱恩在垃圾桶裡看見了空瓶子,“您喝了這裡的營養液?”

 埃蘭斯諾看過來:“有甚麼問題嗎?”

 “營養液沒甚麼問題,但是您最好還是不要喝這種市面上普通流傳的東西。”凱恩說。

 “您平常飲用的都是特製品,自然沒問題。但是這種普通規格的成人營養液,對胃部有一定的刺激性,如果非要用的話,我們一般建議是用注射的方法,您這兩天還是多多注意,等下我告訴副官……”

 叮囑的聲音戛然而止。

 凱恩默默閉嘴,很想給自己一巴掌。

 往常這些大小事,都是康犬直接負責的,他都習慣了,一時間沒有改過來。

 “不用。”

 埃蘭斯諾說,“也沒有多疼。”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腳步微微一停,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說,他為甚麼背叛我。”

 凱恩無言。

 “是不是覺得我很殘忍?”

 埃蘭斯諾一聲低笑,他只是問出來,卻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漫不經心道:“也對,大家都是這樣說的。”

 他說完就走了,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他處理,在新的副官上任之前,他會比之前忙很多。

 凱恩心情複雜。

 他看著埃蘭斯諾的背影,才發現沒有軍氅披在肩膀上,那身影有點單薄。

 忽然想起來,這個被無數人罵著、恨著、指著脊樑骨唾棄的人,今年不過二十四歲。

 ——

 鼠脊城。

 曦光。

 天色由明轉暗,已經過去了快一天。

 能用的辦法都用了,蘭遐的高燒還是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這訊息封鎖的死緊。

 阿爾傑從跟著蘭遐學了不少管理組織的手段,成長速度飛快,將曦光管的猶如一個鐵桶。

 他從外面匆匆進來,等身上的寒氣散的差不多了,才走進,眉頭緊鎖:“怎麼樣,老師好點了嗎?”

 房間裡有兩臺大型儀器,都是從金黛軻的小研究室搬過來的,守冰站在旁邊,從頭髮絲到緊繃的腳趾都透著一股緊張感。

 被蘭遐救回來的小男孩格外安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金黛軻將手裡針管裡的氣體推出去,搖頭:“血液成分一切正常,查不出來老師突然高燒的原因,但是一直退不下去。”

 “精神區域也正常,除了精神力消耗有些大。”

 蘭遐身上蓋了一層薄薄被子,手腕腳腕和額頭都擦了酒精降溫,整個人卻蜷在被子下,臉色蒼白,嘴裡呢喃著甚麼。

 “哥,你來的正好,我想查一下老師身上有沒有外傷。”

 阿爾傑:“外傷?老師身上沒有血跡。”

 老師慣常穿白色的襯衣,如果受了傷,很容易就能看出來。

 “要查。”

 “我們沒有查外傷的儀器,只能我自己來,”說到底還是曦光太窮了。

 金黛軻把退燒藥推進蘭遐靜脈,再次把手消毒,戴上了橡膠手套,冷靜道,“冰哥,你按住老師的手腕,哥,你解開老師的襯衫。”

 “……好!”阿爾傑深吸一口氣。

 妹妹的專業程度不比高階醫師差多少,關鍵時候,他竟然還沒有黛珂果斷。

 他和守冰也把手消了毒,戴上手套,掀開了老師身上的被子。兩人手忙腳亂的先把蘭遐身上的風衣脫了下去,守冰站在床頭後面,按住了蘭遐的手腕。

 青年被迫躺平身體,有點難受似的,反抗卻非常輕微,守冰沒有花費很多力氣。

 守冰:“阿爾傑?”

 “……嗯。”

 對阿爾傑而言,雖然才和蘭遐相處了幾個月的時間,但毫無疑問,他已經真心將蘭遐當成老師來看待、敬重。

 他父親母親死的早,留他和黛珂相依為命,從來沒有人教導過他,他自己摸爬滾打,照顧妹妹,跌跌撞撞的。

 蘭遐對他而言,不僅僅是老師。

 老師……

 如兄。如父。

 如果放在平時,若沒有老師的允許,這種堪稱冒犯的行為,他絕對不會做。

 阿爾傑垂眼,俯身解開了第一顆釦子。

 蒼白清瘦的胸膛上,入目一片青黑淤血。

 阿爾傑手指一抖:“黛珂!”

 “看見了,”金黛軻伸出手在蘭遐肋骨兩側按了按,她檢查完,進行了簡單的處理之後,吩咐道:“有斷裂,需要上肋骨固定帶,哥,你們抬一下。”

 守冰和阿爾傑連忙小心把蘭遐抬起來一點。

 金黛軻彎腰,利落地將醫用胸帶穿過去,在一側扣好。

 黑色的料子將大半個胸膛都裹了起來。

 固定到最上面的時候,金黛軻微微一愣,老師的鎖骨處,有一行像是被紋上去的紅色字樣:[Eternal A679]

 這是甚麼東西?

 她下意識多看了兩眼,沒想出頭緒,就拋在了腦後。

 三個人忙活半天,終於處理完了,只有胸骨受傷,其他地方都沒事,金黛軻鬆了口氣。

 或許是剛才針退燒藥起了點作用,溫度總算降下來了一點。

 守冰忍不住道:“老師到底甚麼時候受的傷?”

 他們三個的視線不約而同的望向角落裡安靜如雞的小男孩。

 連妖:“……和我沒關係。”

 看他幹甚麼,他真的不知道。

 他們找到老師的地方,一片被破壞的痕跡,只有這個小男孩被老師護的好好的。

 阿爾傑笑了笑:“老師保護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先留下吧。”

 連妖總覺得哪哪都不得勁,明明是他想碰瓷曦光,結果現在雖然留了下來,但給他的感覺怪怪的,就好像是那S級大佬昏迷和他脫不了關係一樣。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

 “阿諾…種子……”

 床上的青年低語聲清晰了些。

 眾人一激靈,湊近去聽。

 “老師在說種子?甚麼種子?”金黛軻擔憂道,重新測了一遍體溫,“體溫好不容易降下去了點,現在又升上來了。”

 連妖弱弱道:“他是不是有個弟弟,叫阿諾,你們把他找來。他保護我,好像也是因為把我當成了他弟弟。”

 話音一落,屋內其他三人卻都閉口不言。

 連妖:“……怎麼了?”

 阿爾傑嘆了口氣:“老師是有個弟弟,叫蘭諾,只是……已經不在了。”

 半晌,連妖才吶吶道:“這樣啊,我不知道。”

 他想起了自己被青年牢牢護住時,聽見的那幾句低喃,有點恍然。

 阿爾傑搖搖頭。

 “老師說的種子,應該是那顆一直沒有發芽的吧?”守冰看向窗臺。

 那裡放著兩個花盆,其中一個光禿禿的,半截種子露在外面。

 金黛軻想了想,把花盆拿了過來,種子還是沒有發芽,她捏在掌心裡,小心擦乾淨,“把這個放在老師手裡,應該能讓老師的情緒穩定些。”

 情緒穩定了,身體的狀況也會好一些。

 猶豫了片刻,金黛軻把種子給了連妖,然後蹲下來摸摸他的腦袋,輕聲道:“老師把你當成他弟弟了,姐姐把種子給你,你去放好不好?”

 姐姐……

 連妖默默忍了。

 揚起一張無害的臉,他接過種子,乖乖點頭:“好。”

 可這‘種子’剛一入手,他就咦了一聲,仔細摸摸,“這不就是個石頭嗎?”應該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這些東西了,連妖再次確認了一遍,“這就是個石頭。”

 雖然邊緣薄了點,形狀也像種子,但確確實實沒有發芽的可能。

 阿爾傑愕然,兩三秒後,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甚麼?”

 “怎麼會是石頭?”金黛軻皺眉,“老師天天給它澆水的。”

 連妖下意識想駁斥,想起現在自己弱小可憐的人設,忙低下頭,小聲說:“我家破人亡之前,家裡是管這些的,是不是種子,我一摸就知道,你們不信,可以自己檢測一下。”

 金黛軻不信,儀器就在旁邊,她抿唇拿去檢測,沒過兩分鐘,檢測結果出來——

 那確實是石頭。她愣了一會,突然想起平常的每個早晨,老師小心翼翼照顧這顆種子時,溫柔又藏著幾分希望的神情。

 金黛軻突然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有甚麼情緒。

 “……老師說,這是他弟弟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了。”阿爾傑聲音有點發澀。

 【我只是一個流浪者,在尋一處能讓紫羅蘭盛開的地方。】

 能讓種子開花的地方有很多,可是石頭呢?

 守冰:“……先生他自己知道這是石頭嗎?”

 “應該不知道吧,”連妖小心拿回種子,靠近床上的青年,然後把種子放心了蘭遐的掌心。

 “這很難辨認的。”

 種子剛一入掌心,蘭遐就下意識攥緊了,緊皺的眉頭也鬆開不少。

 阿爾傑遲疑:“我們該不該……”

 “不行,”出乎意料的,打斷他的是日常害羞的守冰,“不能告訴先生,那種一夕之間失去唸想的滋味,會把人壓垮的。”

 埃蘭斯諾曾摧毀過他關於報仇的堅持,他渾渾噩噩醒了又暈,鬧自殺鬧了那麼多次,金黛軻和阿爾傑都一清二楚。

 他們誰都不知道那顆種子對老師來說意味甚麼,貿然告訴,會導致甚麼後果也不知道。

 阿爾傑點點頭:“今天的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之後就沒有人說話了,只有床上青年昏迷時偶爾一兩句低語。

 ……

 蘭遐陷入了一片混亂的夢境。

 夢裡不再是聖曲和白鴿,而是一片黃沙,叔伯父輩都被聯邦徵兵帶走,只留下他們兩個五六歲的小娃娃。

 離開的人再也沒有回來。

 [“哥哥,我餓了。”

 遍地枯骨,他捏著弟弟細瘦的胳膊,找了很久,才找到一隻死烏鴉,燒熟了遞給弟弟。

 阿諾很懂事,分出了一大半給他。沒有顧忌衛不衛生,吃了會不會生病,他們連骨頭都吃的很乾淨。

 “那些人都是餓死的嗎?”

 他看著弟弟乾淨清澈的眼睛,很多話都沒說出口,只是點頭:“嗯,餓死的。”

 阿諾托腮思考了好半天,嚴肅著一張小臉,宣佈:“哥哥,我想當大英雄。”

 他疑惑:“嗯?”

 “餓肚子太難受了,”阿諾說,“故事書上,只有大英雄能讓所有人都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一天三頓,不愁吃穿。”

 小男孩眼睛越說越亮,像一塊晶透的紫色寶石。

 “哥哥給我講的故事裡,大英雄是會被好多人喜歡的,阿諾也想被很多人喜歡!”

 “……嗯,好吧,”他聽見自己笑著說,“那哥哥就當保護大英雄的人就好了。”

 稚氣到極點的對話,每個小孩子或許都曾有過。

 阿諾嘿嘿笑了兩聲,抱住他蹭了又蹭。

 “哥哥,你真好……”]

 蘭遐耳畔依稀響起小男孩稚嫩的聲音。

 阿諾……

 夢境裡的那兩道身影長大了幾分,場景也在不停變換。

 [“哥哥你又偷偷吃甜點,羞不羞,牙疼!給阿諾一點嘛,哥~”]

 好,都給你。

 [“欸?哥哥,今天神父講了極光,極光有那麼好看嗎?”]

 好看的,哥哥後來去看過了,只是你不在。

 [哥!阿諾今天有兩個麵包,要抱抱!]

 好,抱抱阿諾。

 [哥哥,紫羅蘭的種子你要好好種哦,阿諾回來會檢查的~]

 好。

 ……

 那道跳脫的身影與他隔著一層霧,和他說話時,好像也有些模糊不清。

 蘭遐無有不應。

 可是弟弟的影子還是離他越來越遠,聲音也越來越聽不清楚。

 他怎麼追都追不上。

 蘭遐:“阿諾……”

 是因為紫羅蘭還沒有開花,所以才走的那麼快嗎……

 再等等他,等一會好不好。

 他很努力了,花會開的。

 會的。

 蘭遐攥緊種子,手移到臉側,側了側頭,輕輕貼住,許久,他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

 月光穿過窗戶的縫隙,落在青年安靜的眼睫上。

 像是露珠落了一層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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