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深夜。
黯淡的微弱金光終於緩緩消散。
埃蘭斯諾平躺在地面,精神域裡傳來的痛感幾乎讓他整個人處於麻木的狀態,窗外傾瀉進來的月光灑落在冰冷的房間裡。
他嘴角上揚,掌心握著紫羅蘭的莖,貼合在心口。
薄如蟬翼微微透明的花瓣上,每一點的脈絡走向都清晰可見,在月光下,想一隻在微風中微微顫抖的蝴蝶。
永恆的紫羅蘭。
不會凋謝,不會腐朽,不會消亡。
完全的放鬆,讓他胸腔裡緩慢跳動的心臟停頓了幾瞬,經脈裡流動的鮮紅灼燙的液體也好像慢慢冷卻。
生命將要到達終點的窒息感一點點吞沒鼻腔。
埃蘭斯諾咬牙,強行讓自己保持清醒。
他當然不會讓自己死在這裡。
既然決定了不和哥哥相認,只要他死在這裡,面具就有被揭下來的風險。
埃蘭斯諾開啟自己的光腦,果不其然,如那天聶涼所說,有一個暗紅色的顯眼的觸控鍵:[離開]。
按下去就好了。
但是這裡是統領府,如果聶涼要把他帶出去,絕不可能是他嘴裡說的‘小動靜’。
他要保證這個小院子和哥哥的安全。
等明天,找個哥哥不在這裡的時間他再走。
-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在地平線上。
研究所。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解析,晶片最後的資料已經到了析出畫面的緊要關頭。
“應該可以連續起來。”
金黛軻:“現在進度多少?”
“百分七十,再過一個小時三分鐘四十七秒,就可以修復完成,”學員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進度條,“很神奇,一個人的腦波竟然可以在晶片裡轉化成畫面,那精神力的爆發得強到甚麼程度……”
他們不知道這是埃蘭斯諾腦域的晶片,但是可以分析出來,這個晶片的擁有者是個超A級的精神力進化者,或許S級也說不準。
可惜S級精神力進化者稀少,可研究的樣本太少了。
“一個小時……”
金黛軻沉吟片刻:“正好可以等老師回來。”
從埃蘭斯諾住在老師的小院子裡後,老師就養成了每天清晨去統領府北邊的蔬菜集運中心購買新鮮蔬菜,私人飛艦一來一回,差不多正好一個小時。
不知道甚麼原因,老師對埃蘭斯諾很關注,已經問了不下十次晶片解析的進度了。
另一邊,蘭遐離開了小院子,沒有驚擾到別人,乘著單人飛艦快速離開了統領府。
昨天在集運中心定下的一斤留翻果今天到了,等別人送來要等到下午,這種果子吃的就是新鮮,不如他自己去拿,中午的時候正好可以熬一碗暖胃的粥給埃蘭斯諾。
那傢伙昨天下午在花園跟他說話的時候,臉色還是很蒼白。
蘭遐往下滑了滑自己光腦裡的備忘錄。
這是他這段時間陸陸續續記下來的。
埃蘭斯諾不能吃的東西比他還多,包括喜歡吃的和討厭吃的,備忘錄篩選出來的食物和做下的備註,嚴謹程度都可以直接出書了。
西藍花肉末水晶餃。
埃蘭斯諾不喜歡吃西藍花,不過考慮營養均衡,今天中午還是做這個吃吧。
蘭遐定下中午的選單,控制飛艦加速往前飛。
可飛艦飛到中途,他突然聽見一聲巨大的轟響!
空氣裡盪開的餘波直接將這艘單人飛艦震的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蘭遐倏然停住。
他調轉飛艦,前面的顯示屏上快速顯現出爆炸發生的位置,並進行了精準定位――
統領府!
顯然不止他,此起彼伏的警報聲逐漸響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統領府的周圍。
幾條熱搜光速衝到了星網的首頁:
#統領府疑似被恐怖/分子襲擊!#
#銀烏鴉挑釁直播!#
蘭遐沉著臉,將飛艦的速度提升到了極致,火速往回趕!智慧警報系統傳來溫和的電子女聲:
[提醒!提醒!前方統領府發生爆炸,爆炸地點,統領府上空無軌跡路線以及地下千米深處。統領府以被標註為危險區域,避免餘波殃及,請勿靠近!請勿靠近!]
蘭遐恍若未聞。
飛艦朝著地圖上猩紅一點快速靠近!
銀烏鴉。
他知道這個代號。
西北星域僱傭兵,後來在康犬死後,成了埃蘭斯諾手底下的第二位副官,真名聶涼。
聶涼為甚麼會出現在統領府。
答案毋庸置疑。
埃蘭斯諾。
……
一艘極其隱蔽的飛艦在飛入高空後,就開啟了透明隱形狀態。
狂風洶湧,聶涼單腳踩在玄艙口,猛地攥住上面的鐵鏈,渾身的肌肉一瞬間繃緊,他利落的拉下飛艦的艙門,把外面的喧囂和硝煙味隔絕開來。
隨後摘下護目鏡,恭敬道:“上將。”
埃蘭斯諾站在控制室的螢幕前,俯視著下方滾滾升起的煙塵和灰色的霧靄,語氣淡淡。
“這就是你說的小動靜?”
兩顆星夜彈,一顆埋在了統領府地下千米處,一顆拆成了兩份,一份在統領府上空禁止通行的區域引爆,其餘的做成細末,把整個統領府都繞了一圈。
真是物盡其用。
聶涼低聲說:“屬下用了隔離波,避開了蘭遐先生的小院子,”他怕上將受傷,挑的都還是無人區域引爆,主要是為了引起動亂,他不會做其他多餘的事情。
確實避開了小院子。
整個統領府都往下下陷了五十多米,被迫啟用中級防護層,唯有小院子格格不入的挺/立著。
半個小時前,他按下了[離開]後,地下就傳來了爆炸聲,他手腕上的光腦似乎被植入了定位裝置,聶涼找到他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議。
幾乎是他剛從小院子裡的花園中走出來,就被上空再次炸響的爆炸聲吸引了,伴隨著爆炸聲過來的,是一艘他比較眼熟的飛艦。
是聶涼自己改裝的飛艦,因為不和規制,就只他自己用,平常很多人不知道他有這艘飛艦。
“委屈上將,這艘飛艦裡沒有您之前的裝置齊全。”
“沒事。”
埃蘭斯諾離開指揮室,在內艙裡找了個可以仰靠的地方,疲倦的閉上了眼睛。
他在哪裡都可以待的下去,對他而言,沒有甚麼不同。
聶涼定定的看了他片刻,輕手輕腳的從旁邊的架子上拿出了一條毛毯搭在他身上,同時放輕了聲音。
“上將,我們現在去南域,我的飛艦是自己改裝過的,大概五天就能到了。”
“五天?”
聶涼:“嗯,怎麼了?”
埃蘭斯諾:“走吧,我休息一會。”
從帝都到南域,五天的時間無疑非常短了,但是對他而言,五天很長。
或許每一天都是他生命最後的五分之一。
聶涼不敢打擾他,猶豫的看了眼被他放在角落裡好好保護這的黑色保險箱――
裡面裝著他在極北星域找到的寶石。
算了。
還是等上將不累了在送。
-另一邊。
蘭遐的飛艦降落的那瞬間,他開啟艙門直接跳了下去。
淡紫色的精神力包裹著他,速度提升到極致,蘭遐掃了一眼地下五十米處,被中級防護層籠罩住的統領府。
他甚至沒管裡面的人員,他的學生們是否安全,就白著臉衝進了自己的小院子。
阿諾給他的種子……
幾乎就是兩個呼吸的功夫,他就來到了自己小院子裡的前花園。
蘭遐愣住。
這裡和他想的完全不同,沒有一點點爆炸殘留的痕跡,就像他離開的時候一樣。
好像連硝煙的味道都沒有瀰漫進來多少。
不對……
還是有一點不一樣的。
窗臺上的花盆裡,一朵紫色的花朵靜謐綻放。
在漫天灰色的霧氣下,有種說不上來的神聖感。
蘭遐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花盆前的,他僵硬的伸出手指,在指尖將要觸碰到花瓣的時候,他倏然頓住,然後快速把手縮了回來。
紫羅蘭。
種子……
開花了?
可很快,他就發現了不一樣,阿諾給他的種子還在原處,花盆旁邊還壓著一封信。
蘭遐深呼吸,抽出那封信,開啟:
[蘭遐先生:
好吧,我還是無法接受自己死在統領府,在臨終前的這幾天,打算離開這裡了。
花盆裡開的那朵花是不是嚇到你了?如果嚇到那就最好了,算是小小的報復,畢竟蘭遐先生做的西藍花真的很難吃。
從你的學生那裡打聽到的,你很喜歡紫羅蘭,卻一直種不出來,作為這段時間照顧的回報,似乎送一朵合適的花是個不錯的選擇。
石頭雖然是你買的,但花是我刻的,總的來說,還是我出力比較多。花朵只能刻到這種程度了,畢竟精神域損傷嚴重的人,再細緻的地方刻不出來,還十分有可能功虧一簣。
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走了很遠了,看在我們最後相處的這一個月時光,和這朵紫羅蘭的份上,攔下你的學生們,不要追了。
請給我一個自由選擇自己死亡之地的權力。
以及,我為自己的欺騙而道歉。
諾。]
石頭雕刻的紫羅蘭沒有一點呆板的感覺,延展性極強,花瓣甚至隨風而動。
埃蘭斯諾的精神域不止受損那麼簡單,是半廢,如果是用精神力雕刻的紫羅蘭,必然不下成千上萬次雕琢。
每一次引動精神力,不啻於對精神域的凌遲。
“……”
蘭遐無法想象那是種怎樣的痛。
迅速衰敗的身體,是不是也和這朵花有關係?
他目光落在信紙的最後一個‘諾’字上,心臟處毫無預兆的傳來一絲難以言喻的絞痛。
統領府的警報發出三聲長笛,幾秒過後,十數架軍艦起飛,朝著剛才銀烏鴉離開的方向追去。
蘭遐仰頭看了片刻,抿唇,點開自己光腦的通訊錄。
他想通知阿爾傑,不要派兵追擊了,但是還沒點下去,光腦就彈出了一條金黛軻的通訊請求。
蘭遐接通:“黛軻?”
“老師!”金黛軻的神色焦急而複雜,面上罕見的無措,“埃蘭斯諾腦域裡提取出來的晶片,最後一段資料解析結果出來了。”
蘭遐:“他已經從這裡離開了,所以……”
“不是的老師,”金黛軻幾乎沒有打斷過蘭遐說話,她臉色有點白,“是那最後一段解析出來的資料裡,出現了埃蘭斯諾的臉,那張臉,和您一樣。”
有一瞬間,蘭遐耳膜傳來刺耳的鼓譟。
他呼吸都停了。
“你在說甚麼。”
他聽見自己問。
-
五分鐘後。
研究所。
蘭遐站在螢幕前。
阿爾傑四人全部都在這裡。
螢幕上解析出來的畫面連成了一段並不流暢的影片。
[只有短短十秒:
鋪天蓋地的蟲子,全都密密麻麻的擠在裂隙裡。
燦陽般耀眼的金光從裡面激射出來,銀髮青年手中的長劍狠狠刺在一隻寄生在壁刺蟻頭顱內的腦蟲身上。
那腦蟲尖叫咒罵:“埃蘭斯諾!你以為殺了我,你就會有甚麼好下場嗎?!!”
“你想當英雄,也要看看這自己有沒有命當!”
“腦域裡的晶片沒取出來,你就敢來這裡,找死!”
在腦蟲的瘋癲裡,埃蘭斯諾的唇角溢位一絲鮮血,臉色驟然慘白,他隨手一抹。
“總歸,死在你之後。”
砰――!
一聲巨響。
腦蟲連帶著周圍百米的蟲族被炸的粉碎。
埃蘭斯諾狠狠摔在地面,面具也摔了下來,手中長劍已經被腐蝕殆盡,連一個支撐的東西都沒有。
血液滲透了軍裝,順著手臂蜿蜒到蒼白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地面。
他捂著自己的頭緩了幾秒,才不知道疼一樣,神色冷淡的站起來,撿起掉落在旁邊的面具重新戴上。]
短短几秒的時間,卻叫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真容。
不是傳聞中的貌醜如閻羅,反而很俊美。
除了瞳色和髮色,以及下頜線的線條稍顯冷硬之外,五官和蘭遐一模一樣。
金黛軻幾人知道老師有個弟弟。
但是……
不是說已經死在了神憐殿了嗎。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然後小心的問了一句:“老師……”
看見埃蘭斯諾真容的那一刻,蘭遐只覺得渾身所有的血液都湧進了大腦,指尖冰涼,心跳遽然加速。
是阿諾。
……是阿諾。
那點極近瘋狂的喜悅還沒有冒出頭,就被深淵般的冰窖籠罩了。蘭遐表情空白,本該宕機的大腦自動播放起了這一個月和埃蘭斯諾相處的種種,還有花盆裡那朵被留下來的紫羅蘭。
最後,只有一句略微帶著抱怨的話在他腦海裡反覆出現――
[蘭遐先生,有沒有人說過,你有點笨啊。]
歡脫的小男孩抱著他的手,嘀咕:“哥哥是笨蛋。”
記憶裡久遠的小男孩的身影,和埃蘭斯諾的影子緩緩重合,重疊成青年朝他淺淺微笑的模樣。
“如果可以的話,或許我可以叫你一聲哥哥。”
“抱歉,這個稱呼只屬於一個人。”
“是嗎,那這個人還真是幸福,能讓蘭遐先生如此偏愛。”
“是我親生弟弟,有時候,你有些像他。”
有時候,你有些像他。
心臟過於疼痛的時候,軀體會透過失衡的呼吸向周圍的人求救,蘭遐隱約感覺阿爾傑幾人在喊他,可是他卻甚麼都聽不清,四肢都是僵冷麻木的。
那封留下花盆下的信是阿諾寫的。
他想起來裡面有一句話。
【請給我一個自由選擇自己死亡之地的權力。
以及,我為自己的欺騙而道歉。】
死亡。
“追……”
蘭遐低喃,“找到阿諾。”
-
五日後。
“聯盟的人咬的還真緊,”聶涼麵無表情的在心裡咒罵一聲。
他的這艘改造後的飛艦還好是早離開了那麼久,不然還真的有可能被追上。過了南域,他要再扔一顆星夜彈,差不多就能完全甩掉。
罵了好一陣,聶涼才擔心的看了一眼埃蘭斯諾。
上將這四天多的時間大部分都在睡眠中,清醒的時間很少。他沒在上將身上發現有傷,上將也說他只是累而已。
南域的寒冷還是影響到了飛艦內的溫度。
埃蘭斯諾注意到聶涼的視線:“到了嗎?”
聶涼:“還有三十分鐘到達南域。”
“――那是甚麼?”
“嗯?”
埃蘭斯諾走到指揮室,看向前方南域冰原。
雲紫色縹緲的光在冰原的上空徐徐擴散開來,瑰麗恢弘的自然之景頃刻間降臨在星空之下。
埃蘭斯諾輕聲道:“是極光。”
就像是某種註定的宿命。
他在這片極光裡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極光有時候出現的時間很短,三分鐘左右,有時候則長達三個小時,而一般的持續時長在半個小時左右。
這是聶涼五日來第一次在上將眼中看見笑意,他也不禁跟著揚唇。
“上將稍等,我們很快就到了。”
-
“他們減速了。”
守冰看了眼和前面飛艦的距離,“我們很快就能追上。”
“前面是南域,根據能量波動,顯示有極光活動出現,伴隨極光出現的,一般是颶風或者是風暴,注意避開極光活動的區域。”
極光。
蘭遐眼睫輕顫了下。
小時候,他與阿諾說過的,要來看一場極光。
後來他帶著那顆紫羅蘭的種子在大□□處遊走,曾經孤身一人來過南域,站在冰原中看過極光。
-
聶涼控制著飛艦緩緩停下。
極光已經有減弱的趨勢。
“開啟艙門,我下去。”
“需要二十七秒,”聶涼給他找了一件軍氅披上,一邊說道,“因為能源全部供應到加速器,飛艦其他的反應就會慢一點。”
埃蘭斯諾點點頭。
湊著這幾秒的空檔,聶涼三兩步走到他一路護著的保險箱前,提到埃蘭斯諾身邊,然後開啟,“上將。”
埃蘭斯諾瞥了一眼,愣了下。
保險箱內安靜躺著一塊晶瑩剔透的寶石,紫色的,寶石表面卻在光下泛著金光。
聶涼平日裡表現出來的穩重消失片刻,眼底晶晶亮亮的,像個獻寶的單純的孩子。
他有點緊張的掐了下食指。
“完美符合您之前的描述,我找了很久,送給您。”
埃蘭斯諾沉默了。
他記得當時,他只是隨口說了幾句,想把聶涼支走。
保險箱裡的寶石澄澈閃爍,好像一顆毫無保留捧到他面前,等他收好的心。
埃蘭斯諾拿起寶石。
很奇怪,在冷冰冰的極北星域誕生的寶石,握在手心裡,竟然是溫熱的。
艙門緩緩開啟。
外面冰冷的空氣湧了進來。
埃蘭斯諾沒有著急出去,而是看著聶涼,眸底平靜道:“聯邦已經覆滅,我不再是上將,聶涼,你其實不用再跟著我。”
“不,”聶涼抿了下唇,“我跟著您,不是因為您是上將,而是因為,您是埃蘭斯諾。”
埃蘭斯諾對他而言不是一個名字這麼簡單。
被上將救下來之後,他一個大字不識的街頭毛孩子未來小混混,翻著字典,一筆一劃的學會了這四個字怎麼寫。
他寫了無數遍,終於把這個名字刻進了自己的血肉和骨頭裡。
沒有經歷過的陰暗骯髒的人不會明白,把他拉出地獄的那隻手,遠遠比救贖的意義還要重大。
聶涼戴上自己放在口袋裡的白手套,執起埃蘭斯諾的手,然後彎腰,額頭在觸碰到他的手背前,微微停住。
他低聲道:“您是信仰。”
他這種從骯髒的地方爬出來的人,和上將相處的時候,會戴上手套,避免不必要的觸碰。
那是褻瀆。
聶涼鬆開他,直起腰。
“上將呃――”
頸側毫無預兆的捱了一記,聶涼臉上的笑容都沒來得及展開,就暈了過去。
埃蘭斯諾單手扶住他。
徹底陷入昏迷前,聶涼聽見兩句低語。
“抱歉聶涼,我不值得。”
他將聶涼安置在一旁,然後把寶石放回了保險箱,走出了飛艦。
極光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絢爛了,似乎正在消失。
……
走入到極光深處的感覺是甚麼樣的。
很美。
近在眼前的縹緲光影,似而非是的變換著各種模樣。
朝著風暴中心走,一路反而沒有風,很順暢,所以當週圍的其他光源被吞沒的時候,這裡就像是廣袤而神秘的宇宙。
混在極光中的粒子,越往中心,撕裂與同化的感覺越強烈。
周圍開始出現模糊的光影。
據說這些粒子也會記錄曾經來這裡看過極光的人的影像,在極光的深處偶爾閃回。
前面就是風眼。
埃蘭斯諾微微停住腳步。
他的身體表面開始冒出光暈,光點從他身上浮出,然後融入極光裡。身體逐漸變得透明起來,面具消失了。
他神情沉靜。
慢慢的,眼底就升起一點零星笑意。
溫柔的,細碎的。
恍惚間和蘭遐更像了。
原來奔赴死亡也可以讓人感到滿足。
他這一路上,反反覆覆想了很多事情。比如那一朵大概可以讓哥哥記住他一輩子的紫羅蘭。
又比如,留下的那封信的落款是‘諾’。
一點屬於蘭諾的彆扭的小心思。
埃蘭斯諾,就只是在他生命裡留存過的,但又最終逝去的一個旅人。
他給哥哥了一朵紫羅蘭,哥哥還有自己的學生,所以即便是曾經的傷痛太難忘,也會在時間裡,慢慢撫平傷口。
蘭諾。
那個曾經無時無刻不纏著哥哥的小男孩,大概會從一個一碰就疼的傷口,變成即便提起來,也能悵然一笑的存在。
知道哥哥會在接下來的百年光陰裡,活的自由舒心,他也就很高興。
[這個稱呼只屬於一個人。]
就是……好遺憾啊。
埃蘭斯諾心想。
他沒有聽見那個人應他一句哥哥,沒有聽見他再像小時候一樣,叫他聲阿諾。
聽聞,如果消散與極光,有可能會變成風眼的一縷自由的風,吹到大陸各地。要是他是這縷風,希望偶爾吹過哥哥身邊的時候,能聽見他在思念他。
所以,還是有機會的。
這樣想著,埃蘭斯諾有多了幾分高興。
恰在此時,他周圍縹緲變換的的光暈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那影子的面貌更年輕些,在粒子記錄下的曾經的影像裡,影子站在冰原,金瞳裡藏著憂鬱,靜靜遙望極光與夜空。
“阿諾,哥哥看見極光了,很美。”
“可惜你不在我身邊。”
影子伸出手,在虛空裡描摹著極光的光影,似乎要將它永遠記住。
埃蘭斯諾愣怔的看著那抹虛無縹緲的幻影。
“哥哥……”
他不禁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去,和幻影的手指指尖相觸。
哥哥曾經也來看過極光。
他沒有忘記他們小時候的約定。
這被粒子記錄下來的過去的影像中,隔著說不清的宿命輪迴,在迷霧般的時空交錯感裡,埃蘭斯諾笑著握住了蘭遐的手。
“哥,帶我回家吧。”
他往前踏出最後一步,欣悅的邁入極光最深處,然後倏然化成萬千夢幻的光點。
“阿諾――!”
一個身影摔在冰原上,蘭遐眼眶通紅,只來得及抓住最後一點消失的極光,眼睜睜看著他的弟弟消失在他面前。
掌心的光完全消失了。
他呆愣的看著自己的手。
冰原的寒意無孔不入。
這個笨蛋哥哥,第二次弄丟了他的弟弟。